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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訴肺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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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一聽這話就急了:“你現在滿心裏只有那個什麽寧大哥哥了, 倒把我放在哪裏?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錯了?”

黛玉氣得漲紅了臉, 冷聲道:“我竟不明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想來是日頭太大, 曬的你人也不清醒了, 我且不跟你計較,你自去吧。”說著, 回身就要走。寶玉卻拉著不放,只急的一臉汗,青筋都暴起來, 追問道:“你果真不明白這話?”

黛玉越發羞惱, 死命去甩寶玉的手,小聲叫道:“你放手, 放手, 我不明白, 什麽都不明白,你快放手,這樣拉拉扯扯的, 像個什麽樣子。”

寶玉怔怔的松開手,黛玉反而不敢走了, 因為寶玉雙眼直楞的看人的樣子實在有些嚇人。卻見寶玉瞅了半天, 方說了“你放心”三個字。

黛玉聽了,也怔了半天, 方回問道:“我有什麽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麽放心不放心?”

寶玉嘆了一口氣,問道:“好妹妹,這這般說話, 到底是氣我呢,還是咒我?我素日在你身上那般用心,若連你都體貼不著,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氣了?”

黛玉奇怪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話,我又幾時天天為你生氣了?這幾個月來,我們別府而居,連面都不見,你一上來就說些沒頭沒腦的話,我看你才是不是氣我就是咒我呢。”

寶玉恍若未聞,只是自顧自的說著自己的話,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這一下黛玉可聽懂了,也頓時羞惱的哭了出來。她從前確實對寶玉有過一段不能言說的情愫,也的的確確將他放在心上過,可自從跟著迎春同教養嬤嬤一塊學習,她早就懂得了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該做。素日裏的那點小心思,如今想來都覺羞愧不已。

更有後來,寶玉放肆大罵官員們都是國賊祿蠹,也捎帶上了黛玉已逝的父親,讓黛玉徹底對寶玉寒了心意,斷了念想。可如今,寶玉卻大大咧咧把這話拿出來明說,黛玉一時又羞又愧,只恨不能一頭撞死。當即拿帕子捂在臉上,嚶嚶哭泣著,飛快跑開了。

寶玉還傻傻站在原地,癡癡的對著黛玉的背影發楞。直到他的貼身大丫鬟襲人久不見他,估摸著這位小爺可能會去見林姑娘,遂也悄悄溜進園子裏,手上還拿著扇子和汗巾子,只待若有人看見她,便說是替寶二爺送落下的東西的,也好圖個名正言順。

襲人趕過來的時候,剛巧看到黛玉跑走,寶玉卻還站著不動,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危機感,遂匆忙上前,拉著寶玉道:“你也不帶了扇子去,這暑熱的天兒,就這樣出來可怎麽受得了?虧我看見,趕了送來。”

寶玉出了神,見襲人和他說話,並未看出是何人來,便一把拉住,說道:“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甘心!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裏,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掩著。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裏夢裏也忘不了你!”

襲人聽了這話,又是驚慌又是妒忌,又是嚇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薩,坑死我了!”說著,便用力去推寶玉,急促道:“這是哪裏的話?敢是中了邪?還不快回前面去?當心有人找!”

寶玉一時醒過來,方知是襲人送扇子來,羞的滿面紫漲,奪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襲人遠遠看著寶玉跑遠,又遙遙望向之前黛玉離開的方向,只覺滿心滿嘴的苦味,同時又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只覺這才是寶玉肺腑中掏出來的懇切心情,一時間,竟有萬句言語,滿心要說,卻是半個字也不能吐露。然而心中,對於寶玉的那份情絲,也從本來敵對的金釧兒身上再度移回到已經離開大觀園的黛玉身上。

襲人本就比寶玉年長幾歲,早幾年便漸漸懂了人事,後來趁著秦可卿還在的時候,有一次在東府賞花吃酒,趁著酒意和寶玉成就了好事。打從那時起,她就一心一意等著做寶二爺的姨娘。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雖然她是史太君指派過去的,但是王夫人卻又送了一個金釧兒過來,當時她就明白了,這人是王夫人被寶玉預備的通房丫頭,將來的姨娘預備役,這本來也是她的目標,因此兩人明爭暗鬥個不休。

只是今日聽了寶玉的話,襲人方才突然想起來,即便鬥敗了金釧兒也沒有多大意義,寶玉總是要娶正妻的,若是娶一個賢良且不得他心意的,自己倒還能占個心上人的位置。可若是娶了一個把寶玉迷了心竅的刁鉆姑娘回來,她這個預備姨娘哪裏還會有什麽好結果?

早些年,她便看著史太君把寶玉和黛玉養在一處,心裏想著將他們湊成一對,可王夫人卻一萬個不同意,而更加看重寶釵。襲人自己也覺得寶釵更好,大度又和氣,賢良又寬厚,待她們這些丫鬟比黛玉親切大方的多,因此心裏盼著寶玉能和寶釵成就良緣。

後來隨著三人漸漸長大,襲人也看出,寶玉雖然也喜歡寶釵,可在黛玉面前就沒有可比性了。好不容易黛玉隨著大房離開了大觀園,寶玉也一度忘記了黛玉,跟金釧兒成就了結果,當時襲人滿心醋意,只顧著跟金釧兒相爭,就忘了後面還有一個寶玉掛在心頭的林黛玉。而且她也覺得,男子大多負心薄幸,只記得眼前人,黛玉許久不再回到大觀園裏,只怕天長日久的,寶玉也該把她忘了才是。

卻不料,今天竟然在無意之中聽到了寶玉的一番訴肺腑心之言。這林黛玉,都已經離開大觀園了,還將寶玉迷得死去活來的,若將來真的嫁過來,她這樣拔了頭籌,當了出頭鳥的丫鬟,還能得個什麽好下場?

便是為了自己,襲人也決不能讓黛玉嫁給寶玉。可眼下,老祖宗的意思是明擺著的,能幹預這件事的,也唯有王夫人了。雖然王夫人派了金釧兒過來,可她只知道同寶玉玩鬧,仗著寵愛生事,並不記得時時給王夫人傳遞信息。襲人暗忖,自己或許能替了金釧兒的作用,明面上是史太君給寶玉的人,暗地裏還可以得到王夫人的擡舉。如若兩代主母都屬意於她,那麽假以時日,更近一步,易如反掌。

想畢,襲人下定了決心,偷偷看看四周,見無一人聽到、看到,就悄悄溜走了。今日榮侯府宴客,寶玉雖然跟著李紈來了,但史太君和王夫人卻都沒有出現。那麽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搶在寶玉回大觀園之前,先見到王夫人,表現一番自己的忠心,徹底取代金釧兒,也徹底斷了寶玉和黛玉可能會有的未來。

去見王夫人並不難,前段時間寶玉挨打,王夫人為了照顧他,指了自己最放心的貼身丫鬟金釧兒過去伺候寶玉,金釧兒和寶玉情分不同,日夜相守著,沒有襲人什麽事兒了,她便越性到外面去指揮小丫鬟們跑腿,也去王夫人跟前獻殷勤。

跑的次數多了,理由也越發現成了。有一次,就借口寶玉挨了打,不愛吃東西,要吃酸梅湯,襲人卻道酸梅是個收斂的東西,才剛捱了打,又不許叫喊,自然急的那熱毒熱血未免不存在心裏,倘或吃下這個去激在心裏,再弄出大病來,,可怎麽樣呢?說完,便自顧自的只拿那糖腌的玫瑰鹵子和了,餵給寶玉吃。偏寶玉只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

金釧兒聽了,當即就道:“太太那裏前幾日有人送來兩瓶子香露,是極好的東西,我去取了來給二爺。”說著一徑去了,過不多時,便拿回了一個玻璃小瓶,卻有三寸大小,上面螺絲銀蓋,鵝黃箋上寫著“木樨清露”,襲人欲要接過來,金釧兒卻不給,親自拿水調了一茶勺,餵給寶玉喝了,得了極大的讚賞。襲人從此便記在心裏,也想著有朝一日去同王夫人要一瓶來獻殷勤。正巧這一回,她想去私下告刁狀,正可以拿來當借口。

當下,襲人也不回前院去找寶玉,順著兩府連接的小門匆匆跑回大觀園去,直奔稻香村。守門的是趙姨娘,見她來了,撇著嘴給打起簾子,拖腔拖調的道:“太太,寶二爺那裏的丫頭又來了。”

襲人也顧不上同趙姨娘計較什麽,匆匆進了門,見王夫人正坐在涼榻上搖著芭蕉扇子,擡眼看到襲人,奇怪道:“你怎地來了,丟下他在前面誰去服侍?”

襲人道:“今日金釧兒跟著呢。”

王夫人聽了,放心的點點頭,又問道:“那你來可有何事?”

襲人賠笑道:“原是寶二爺,那些日子吃了太太給的香露,十分喜歡,如今眼見著吃沒了,奴婢想著若能再拿些回去給寶二爺就好了,因此便來求太太。”

王夫人聽了,笑道:“嗳喲,你很該早來和我說。那東西原還有一瓶的,只是我怕他糟蹋東西,便沒有都給,你既然說了,便拿去吧。”說著,就喚彩雲來:“把前兒的那幾瓶香露都拿了來。”

襲人道:“只拿一兩瓶來罷,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夠再要,再來取也是一樣。”

彩雲聽說,去了半日,果然拿了兩瓶來,付與襲人。一瓶子是和原先一樣的“木樨清露”,另一個卻是“玫瑰清露”,都是鵝黃箋子擰著的,襲人便知道這是上進的東西,心中暗道,果然不愧是娘娘生母,饒是如今沒了誥命,也還有王家和賈家撐著,也還能得到這些上進的好東西。

當下,更加堅定了王夫人才是能做主寶玉姻緣大事之人的念頭,那想要進讒言的主意也就更正了。

襲人接了東西,向王夫人拜謝,又講了寶玉現在過得很好,雖然之前挨了打,可眼下看著也是好了。又匯報了每日都吃了什麽用了什麽之類的,就是遲遲不告退。王夫人一見就明白,這丫頭是有話要說,卻礙於在場人多,沒法開口,便叫彩雲等丫鬟都退了出去,也讓外面的趙姨娘回她自己的小屋子裏去。

襲人這才跪在王夫人身前,低聲哽咽的開口道:“我今兒在太太跟前大膽說句不知好歹的話。論理······”

說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只以為是寶玉又出了什麽事兒,驚得急忙道:“你只管說。”

襲人聽出了王夫人的緊張,心中滿意,經不住略微帶出了一絲笑意,於是急忙低下頭,請罪道:“太太別生氣,我就說了。”

王夫人道:“我有什麽生氣的,你只管說來。”

襲人便大著膽子道:“說句不中聽的話兒,論理,我們二爺也須得老爺教訓兩頓。若老爺再不管,將來不知做出什麽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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