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眾釵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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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稻香村裏爆發了震驚眾人的爭吵, 端方有禮的政老二和慈眉善目的王夫人一言不合動起手來, 扯頭發甩耳光,撕衣裳扔繡鞋, 打的煙塵滾滾, 烽煙四起, 堪比邊疆。

可惜賈赦沒能親眼瞧見,倒是邢夫人假借探病之名, 實則跑去狠狠奚落了王夫人好幾次。至於賈政,頂著被媳婦兒抓花的臉,一連半個月都不肯出書房見人。

迎春嫁妝裏, 但凡不是實打實的銀子的東西都還回來了。大觀園裏眾多屋子一時被搬了個十室九空,多寶閣全都空空如也,博古架上景況堪憂。史太君沒法子, 開了自己的私庫,搬出私產來, 把自己的屋子,寶玉的怡紅院,黛玉的瀟湘館全給填補上了, 其他人的屋子要麽自己想辦法, 要麽就是把沒人住的園子封起來, 以免太過荒涼,既難看又難堪。

寶釵家資巨富,自己裝扮屋子本來不難,但她不願意家財露白, 再被王夫人惦記上,因此閨閣中雪洞一般,一色頑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插著時令鮮花,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梨香院裏,薛姨媽也將值錢物件收的收,藏的藏,待王夫人過去套親戚,想挪借的時候,卻發現一無所有,根本無法開口。

賈赦熟知金石古玩價值,把賈政派人送回來的東西清點一番,發現價值大約有十五六萬,差了一半,十分不滿,派賈璉過去,力逼著還清。賈政只道還了東西便得,那些已經花用的銀子,和裝飾了的珠寶就算兄弟情分了,賈赦當即唾他一臉,毫不客氣道:“政老二,老子幾時跟你有兄弟情分?你搶老子榮禧堂的時候怎麽沒想過兄弟情分?告訴你,我閨女的嫁妝,少一分一厘都不行。”

賈赦逼賈政,賈政就去逼王夫人,王夫人不想動自己的嫁妝,就拿寶玉屋裏的東西充數。反正她知道蘅蕪苑裏那老東西有錢,又舍得給寶玉花,她拿了寶玉的東西,那老家夥必然再掏腰包補上。

史太君把王夫人叫去,當著眾多丫鬟們的面兒狠狠責罵她為母不慈,王夫人跪在地上,一會兒哭賈珠,一會兒哭元春,也不承認錯誤,也不推卸責任。史太君給她哭出了偏頭疼,又有賈寶玉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聽王夫人的大丫鬟急急跑來找他,說王夫人惹惱了史太君,正要罰她。一時孝心大發,沖到蘅蕪苑去陪著一道跪,只說替王夫人請罪,讓老太太千萬消消氣,別傷了身子。

最寶貝的孫子圓潤的胖臉上掛滿了晶瑩的淚珠,滿眼哀求的看著她,史太君還能如何,只得高高擡起,輕輕放下,自掏腰包替王夫人抹平了此事。不過事後到底背著寶玉狠狠教訓了她一番,又罰抄佛經,撿佛豆。王夫人都不吭聲的受下了,橫豎不破財便罷。

王熙鳳帶著羨慕的將迎春的嫁妝登記造冊收進庫房,回到屋裏還在艷羨回味。賈璉教訓她道:“那些東西你一手不許沾,誰也說不清大哥將來會不會查問,別到時候丟了爺的臉面事小,讓爺沒了差事爵位,看你去哪裏哭去。”

王熙鳳勉強扯開黏在冊子上的目光,懶洋洋的回道:“難道我就那麽目光短淺,連孰輕孰重這個道理也不曉得?”自從寧珊海疆大捷,雖然人還沒回京,來討好的人家就排起了長隊。賈璉這一個月來收到的各種變著花樣的禮物孝敬就抵得上舊年一年的俸祿並冰敬碳敬。王熙鳳到時候,再蠢鈍也算知道了手握實權的好處,再貪財,也不會壞了賈璉的官路。

王夫人的大丫鬟金釧兒因為救主有功,很是得了些體面,她素日同寶玉就有些眉來眼去的,如今被王夫人正式賞到了寶玉屋裏,拿了二兩銀子並一吊錢的姨娘份例,和原來寶玉身邊第一貼心人襲人成對立之勢。只不過襲人是史太君賞的,金釧兒是王夫人給的,兩人身後各有靠山,鬥得風生水起,互不相讓。寶玉如掉進米缸的耗子,樂的在兩人間奔忙,做小伏低,一時倒將寶釵黛玉都忘到了腦後。

寶釵趁這個機會頻頻回家,籌劃著搬出大觀園;黛玉則趁機在榮侯府裏清清靜靜的調養身體。上次太醫開的藥好生吃完了一劑,如今又續診一回,改了幾味藥,叮囑繼續吃著,只覺眼見著身體輕盈起來,心情也開闊許多。每日只同迎春、惜春一道學些規矩,念幾句書,其他便是游園玩笑,十分快活。

時下節日繁多,待到端陽佳節,因為二房還清了迎春那三十萬兩的嫁妝,故而史太君在園中置酒,邀大房二房同聚,意為化解紛爭,重歸於好之意。賈赦雖然對此嗤之以鼻,但到底還是給個面子去了。邢夫人陪同,王夫人卻因被史太君懲戒,仍在佛堂沒有出來,薛姨媽便趁勢招待姑娘們都往梨香院裏去玩。

史太君為了同賈赦說些私話,也未阻止,只是讓寶玉也去。寶玉有一陣子沒見寶姐姐、林妹妹了,這時候十分歡喜。然而到了梨香院一眼瞧見迎春,偏迎春也瞧見了他,竟然視而不見,故意扭過頭去同寶釵說話,將他晾在原地。寶玉這才想起此前曾同二姐姐拌了嘴,至今尚未和息。

他本來素愛捧著女孩兒,若讓他認真給迎春道個歉也不是什麽難事兒,即便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也無所謂。只是迎春如今十分厭煩寶玉,不願意理他,任憑他說什麽,只是不接話。寶釵有意討好迎春,便也淡淡的,不理睬寶玉。黛玉本來就是喜散不喜聚的性子,越是熱鬧的時候,她反而越是冷漠,便也懶懶的不說話。

王熙鳳今日隨著邢夫人進園子去了,這裏便沒有人大說大笑的炒熱氣氛,薛姨媽雖有心,幾次起了話頭,然而只要寶玉接話了,姑娘們便都不吱聲,一看就知道是不樂意跟他一起玩的。當下就哄著寶玉往外間去,讓寶釵帶姑娘們到閨房去玩兒。

寶玉一見姐妹們都不肯理他,當即淚濕衣衫,拉著薛姨媽哭道:“好姨媽,你倒是教教我,怎麽就惹得姐妹們都起了厭惡,不肯同我說話?”

薛姨媽因知道了王夫人賞下金釧兒的事情,雖說時下大家族子弟大婚前房中多會放一兩個人伺候,但寶玉如今不過十來歲,也著實太早了些。何況前段日子還在跟她商議“金玉良緣”,雖然她們薛家有心拒絕,但到底沒說到面上,結果王夫人扭頭就賞了姨娘預備役下來,可見是沒把她的寶丫頭放在眼裏。薛姨媽是好脾氣,但事關唯一的女兒,也不是沒脾氣的,當下也不樂意繼續哄勸寶玉,只讓人到外面去叫了薛蟠,讓他領寶玉出去吃酒。

不到片刻,丫鬟就來回,說:“薛大爺請寶二爺去吃席。”薛姨媽當即讓丫鬟伺候寶玉凈面,忙不疊的給送了出去。寶玉隨不情願,但也怕再留下來會沒趣兒,因此悶悶的去了。薛姨媽看著他走遠,方松了口氣,叫姑娘們出來盡情玩耍。

卻不料,才說笑了半個來時辰,便聽得丫鬟在外面急叫:“寶二爺又回來了。”眾姐妹正玩鬧著,一時收不住,寶玉剛一進門,便不知道叫誰一個帕子甩在眼睛上,當即“誒呦”一聲,捂著眼睛蹲下去了。

心裏厭煩寶玉是一回事,可傷了他就是另一回事了,見他捂著眼睛直喊疼,別人也不知道怎麽樣了,急忙一起圍過去,忙著問:“可是傷著了?”薛姨媽也忙忙的喊人去請坐堂大夫來。寶玉倒自己站起來,笑道:“並沒有怎麽著,姐妹們這樣一關心,更加好得多了。”

黛玉一聽,還是原來那麽個脾氣,料想迎春不耐煩,拉了她便回去坐下,只道:“外頭請你吃酒呢,怎麽這麽快回來?”

寶玉見黛玉肯跟他說話,樂的什麽似的,急忙答道:“不過是往常那些個人罷了,他們且自己坐著就是了,非得回回要叫我。”薛姨媽因為是讓兒子領寶玉出去的,冷不防聽見這話,心裏好沒意思,索性退身回到廂房裏,不出來了。

寶釵便道:“自然你能會賓接客,才叫你出去的。”

探春也道:“主雅客來勤,你幫著薛大哥待客,也有你的好處。”

寶玉道:“快罷了,我也不敢稱雅,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並不願同這些人往來。”寶釵因知道近些日子薛蟠竟不知怎的,跟馮將軍家的兒子馮紫英聯絡上了,酒席上也有些官宦子弟,正高興著,卻聽寶玉說並不願同這些人來往,只以為他是瞧不起自己哥哥,斷想不到他是連那些為官做宰的人也一並瞧不上眼,心中十分生氣,嘴上也冷了下來:“原來我們家這些人並不配同寶二爺來往,倒也罷了,日後萬萬不敢高攀了。”

迎春倒是知道他的意思,心下生厭,不耐煩道:“還是這個情性不改。如今也這麽大了,你就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會會那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酬世務,日後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堆裏攪些什麽!”

寶玉聽見這話,越發同上個月跟迎春的口角聯系起來,頓時急了:“二姐姐好沒意思,凈拿這些話將我做什麽?若是瞧不上我,盡管去別的姐妹屋中坐著,仔細別讓我這汙了你的經濟學問。”

惜春冷笑一聲,道:“這裏是寶姐姐的屋子,並不需要你決定誰能來誰不能來。便是寶姐姐,也是個知曉經濟仕途的,怎樣?我們都是些俗人,你怕腌臜了,快快家去吧。”

寶玉站在原地,漲的滿臉通紅,忽然一眼瞥見黛玉搖著扇子,嘴角帶笑,頓時道:“林妹妹就不像你們這些人,從來不說這些混賬話。”

黛玉手上扇子一頓,繼而又輕輕搖起來,只道:“原來這卻是混賬話,我竟不知道這個道理。我從不與你說這些,本是因為犯不著,你若想聽,我有一百句等著呢。”

寶玉被黛玉堵得滿心直嘔,不明白為什麽好好的姐妹們都變成了這樣,只站在原地裏,哭著鬧騰道:“怪道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呢,讀了那些混賬書,全變成了國賊祿蠹的簇擁了,怎麽好好的清凈潔白女兒家,也學的釣名沽譽起來,一道入了國賊祿鬼之流?”

迎春一聽這話就惱了,如今家中做官的只有她爹並兩個哥哥,這話跟指名道姓的罵人差著什麽?當即站起來,指著寶玉道:“你可敢到二老爺跟前去說這是混賬話?你口中的國賊祿蠹都指哪些個?我們老爺,大爺、二爺,可都是你說的國賊祿蠹呢。對了,還有隔壁東府惜兒的哥哥、侄子們,以前還有敬大伯並林姑父,也都是你口中讀了混賬書的混賬人罷。”

別人倒也罷了,唯有林黛玉,以前聽寶玉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往自己父親身上聯想過,如今被迎春指出來,當即也翻了臉:“既是這麽著,我這個讀多了混賬書的國賊祿蠹的女兒想來也不配跟你寶二爺說話,以後可撂開手吧。”想起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任由寶玉侮辱父親多年,禁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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