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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淒涼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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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坐在車上仍然很緊張, 又跟迎春核對了一遍要說的話:“咱們進屋去先拜見老太太, 請安問好並解釋為了給老爺侍疾一直不得空出來。然後是什麽來著?”

迎春拍著邢夫人的手背,靜靜的安慰著她道:“然後母親只管找機會去跟璉二嫂子問問有沒有前面的消息, 其他的事情自有女兒來應付。”

邢夫人擔心道:“你行不行啊?”這姑娘的軟糯性子已經深入腦海了, 便是現在變得幹練了些也依舊是少言寡語的,能不能扛得住賈王氏那女人?

迎春道:“無非是口頭上受些委屈, 她們還能耐我何?”早年在那府裏, 這樣的委屈她受了多少, 不是照樣忍下來了麽,沒道理現在就忍不得了。

邢夫人卻擔心自己忍不住:“我現在可是再也受不得那女人的氣了,就怕到時候我先發火。”在寧家養尊處優的, 人人敬她是老太太, 早就養大了脾氣了。

迎春笑道:“母親是超品侯夫人, 二嬸子雖然是娘娘生母, 卻是個白身,便是她的罪名都沒有抹掉呢, 不過是交了銀子免於收監罷了。今日母親不是特地穿了誥命服飾出來,就怕反倒是二嬸子不願意見母親呢。”

邢夫人得意一笑:“就是要穿這一身,狠狠戳她的眼珠子。”你們不是借口娘娘宣召麽?那老娘就給你們上誥命大禮服, 看你們能如何?

迎春也是一身符合上元節喜慶氣氛的錦繡紅裝, 母女倆到了大觀園,正門不開,給開了一道角門,邢夫人見狀心裏便開罵, 迎春卻安安靜靜的沒吭聲,任由婆子們將馬車拉了進去。

一時到了史太君正堂前,母女倆方下車。等在外面的婆子一見邢夫人一身超品誥命服飾,按品級大妝了前來,不由一楞。邢夫人昂首挺胸,眼角都不撇一下的就進屋去了。

屋內正熱鬧著,賈寶玉躥來躥去要看姐妹們都猜了些什麽,又做了什麽燈謎送上去。忽然一陣冷風卷進來,史太君一個寒顫,就要罵人,卻見許久不曾露面的邢夫人一身大禮服,面容嚴肅站在門口,身後簾子依然半掀著,露出半邊苗條俏麗的人影,正是迎春。

眾位姑娘也都楞在原地,一時誰都沒有說話,邢夫人也不往裏面走,就卡在門口,任由門簾子掀著,冷風忽忽的灌著,反正她一身大袍子配厚鬥篷,也不怕冷,咱們就看誰挨得住。

終究是屋內穿著單薄的人先開了口:“老大媳婦,你越來越沒規矩了,橫在門口算怎麽一回事?”

邢夫人回道:“聽說是娘娘傳召,還以為有天使降臨,一時不敢入內,正在四下裏看是否需要在香案後接旨呢。”

來傳旨的小太監早被賈政迎到外面去吃茶,怎麽會在史太君房裏等著,這簡直就是胡攪蠻纏!

史太君氣憤道:“那你也該看清了,還不進來?要麽就別進來,橫豎別杵在門口,沒得灌進冷風來凍人。”

邢夫人這才施施然走進來,迎春低眉順眼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林黛玉眼尖,一眼瞧見她,不由擔心的直使眼色,只是迎春並不擡頭,因此再怎麽暗示也看不到。

一屋子歡樂的氣氛就因為邢夫人灌進來的一陣冷風給打斷了,人人面上都不好看,邢夫人卻樂的不行。走上前,先給史太君行禮,倒是沒什麽錯處可抓,接著就轉向王夫人,特意抻一抻身上的超品誥命服,用的是和史太君一樣的口氣:“老二家的,你是越大越不懂事了,沒見嫂子來了,還不讓位置?”

王夫人正對著那鮮艷的鳳冠霞帔運氣,努力壓抑憤怒,這女人就是來給她添堵的,明知道她現在沒了敕命,還特意穿成這樣來顯擺。這是明晃晃的挑釁,是不把娘娘放在眼裏!

可是她也沒轍,娘娘又不在這裏,誰來給她撐腰?那邢氏是長嫂,是超品誥命,她在哪兒見著也得低頭請安。

面對這種紅果果的打臉,史太君也沒法幫腔,更何況,她也不打算幫。王氏這女人有些氣焰囂張了,有個人來打擊一下也好,省的她自以為生了娘娘就可以在家裏耀武揚威了。要知道,不管是榮侯府還是大觀園,都必須是她老太君的天下。

還是薛寶釵反應最快,也最幫著王夫人,上前一步,挽起邢夫人身後的迎春,不著痕跡的轉移開話題:“你如今可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做起了大家閨秀來了,便連我們都請不動你,許久都不得見一面,今日托了娘娘的福,你還不快過來同姐妹們打聲招呼。”

迎春從進了屋以後,除了隨著邢夫人給史太君行了禮,便什麽都沒做了。此刻也是安安靜靜的站著,偏薛寶釵為了替王夫人解圍,將她拉了出來。史太君也順勢招手,道;“二丫頭,上老祖宗這兒來,這個年過的可是苦著了?怎麽瞧著竟瘦了些?”

迎春平靜道:“回老太太的話,父親身體不適,我做女兒的自然要侍疾,瘦上一些又有什麽打緊。”卻是沒有按照史太君期待的喊一聲老祖宗,如今他們一房只喊老太太,並不打算把她當祖宗供著。

史太君心中暗罵這丫頭沒眼力價兒,不會說好聽話,面上便冷了幾分,道:“今日娘娘有興致,做了燈謎命你們猜,你過去看看吧。”

邢夫人才剛坐到王夫人讓出來的座位上,一聽這話便道:“原來是這等小事,老二家的催的那樣急,我還當是娘娘又出來省親了呢!”

史太君拍著炕桌怒道:“娘娘是君,你尊敬著些,別有的沒的掛在嘴邊上。”

邢夫人立馬頂回去:“不是老二家的打著娘娘的旗號三催四請的麽?我當是多大的要緊事兒,若就是這等小事兒,下回還是別拿娘娘來嚇唬我們。我們娘們兒膽子都小的很,這不是生怕惹了娘娘不快,連老爺都撇下了,急忙趕過來的。”

王夫人一肚子的氣卻沒地方撒火,只能低著頭,狠掐著手心聽邢氏那個女人大大咧咧的一口一個娘娘,不知道還以為那是她肚皮裏爬出來的呢。真是半點上下尊卑都沒有,這樣的女人怎麽就配得了超品誥命,而她堂堂娘娘的生母卻要在自己家裏忍受著這個粗鄙的女人?

在她們妯娌拌嘴的時候,迎春已經被拉著去看了燈謎,是一首七言絕句,並無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稱讚,只說難猜,假托尋思,其實一見猜出來了,但是她卻故意寫了個錯的。隨後又按照要求,拈一物作成一謎,恭楷寫了,掛在燈上。

太監去了,眾人留在史太君上房裏吃了頓酒席,因為邢夫人和王夫人別苗頭,迎春又默不吭聲的,鬧得甚是無趣。幸好沒過多久,那小太監又回來,傳了元春的口諭道:“前娘娘所制,俱已猜著,惟二小姐與三爺猜的不是。小姐們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說著,也將寫的拿出來。也有猜著的,也有猜不著的,都胡亂說猜著了。

跟著便是傳賞,元春本打算趁這個機會大賞迎春,好借機打探大房關系,拉攏賈璉為她所用。卻不料,迎春竟然猜錯了,這一下,便賞無可賞了,總不能放著對的人不賞,卻給個猜錯的重賞,那也太明顯了。

元春不知道眾人是否一起猜後寫的,故而不曉得別人其實也不知道迎春猜的是什麽,為怕弄巧成拙,只得略過迎春,沒給賞賜,倒是白折騰了一回。

迎春見事情了了,便同邢夫人打手勢,示意回府。卻不想,史太君見元春這般有興,自己越發喜樂,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圍屏燈來,設於當屋,命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寫出來粘於屏上,然後預備下香茶細果以及各色玩物,為猜著之賀,一時竟是走不脫了。

走不成只能作罷,那是老太太,輩分高不說,年紀又那樣大了,她要任性,別人除了陪著還能怎樣?

邢夫人安之若素,穩坐泰山,離史太君遠遠的端著碗元宵,也不正經吃,只拿勺兒撇著玩兒,順便懟王夫人。但凡王夫人開口,她總有話接著,而且還都不是什麽好話。

史太君為了讓王夫人得點兒教訓,收斂一二,也不管她們那邊,只是讓姑娘們都圍著她猜謎說笑。迎春心煩意亂,見不得這般歌舞升平的景象,隨口做了個算盤的謎面。此物乃是打動亂如麻之物,顯見的她是心中煩亂不安。

再看其他人,探春作了風箏,乃漂浮隨風之物;

惜春作佛前海燈,乃清靜孤獨之物;

寶釵作的是更香,黛玉作的是竹夫人,竟是一個賽一個的淒涼。

明明是上元佳節,卻生生沒有了半點喜氣。迎春站在屏風前,看著眾姐妹的燈謎,心中越發淒涼,一股滲進骨子裏的寒氣纏繞周身,久久不能散去。

邢夫人對燈謎毫無興趣,也猜不出來,一整個晚上她都在全力對付王夫人,炫耀自己的誥命,譏諷王夫人雖生了個娘娘出來,卻是無寵無子的,還不能恩及家眷。倒是說的極為開心,回家的路上也兀自滔滔不絕。

迎春隨聲附和的聽著,心不在焉,卻也沒有被看出心思。可是滿腔愁緒無人能說,只好自己憋著一腔冷意回了房,便再也撐不住,頹然坐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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