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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欲語還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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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入了府, 迎春等在二門處第一時間給請安。這是她的習慣, 每日寧珊去上朝, 她都是在二門處送行, 再在這裏等著迎接。前幾日寧珊下衙的晚,為了不耽誤他用膳休息, 都是行過禮就乖乖回房去的, 今日卻見寧珊回來的甚早, 迎春便想著,要將榮國府裏的一些事情告訴大哥哥。

“聽說那邊府裏為了省親園子的陳設布置各個著急上火, 如今能想的主意都想盡了,史家、薛家也幫襯得足夠了,恐怕他們要來打大哥哥的主意。我這幾次回去請安,沒少聽著明裏暗裏的非分之想。大哥哥瞧著, 是否該註意著些?”迎春真正的意思是,是不是該給他們點兒教訓了?記得當初他們建園子時候打寧家的主意, 好端端的一個妃子便跌成了貴人。不知道這一回還會不會往事重現?迎春如今也喜歡上了隔岸觀火的刺激感, 忍不住想陪著她爹搗搗亂。

寧珊扔下披風,接過熱帕子擦手,隨意道:“你瞧著辦吧,只要別讓傻爹被圈進去就隨他意好了。”禁足這麽久,賈赦也該消停不少了,放他出去玩玩也沒什麽不可以的。

迎春細聲細氣應了:“那麽下次去請安,我便說爹爹已經大安了,過些日子就會給老太太請安了。”為了不讓外人知道賈赦一個當爹的被兒子關了禁閉, 那段時間寧府眾口一詞對外宣稱賈赦染了風寒,身體不適,需要靜養。

寧珊擱下帕子,接過迎春端上來的茶,潤了潤嗓子:“你自己也留心著些,別叫她們欺負了。”迎春那個爆碳性子的丫鬟司琪已經告過三次狀了,看樣子恨不能自己沖上去給姑娘出氣。

迎春內心歡喜,笑微微道:“都是長輩,說我些什麽都是應該的,談不上欺負。”反正被罵一頓又不會掉塊肉,而且她們越折騰,越是要被揭掉那層慈善的皮的。如今賈史氏在貴婦圈子裏慈和仁善的好名聲可快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刻薄冷酷連親孫女都刁難的名頭。幸而她現在上了年紀,很少在外走動了,不然一早就該被氣得顧不上孫女,先挽救自己的名聲了。

至於賈王氏,早在她被明旨斥責為罪婦的時候就沒有名聲可言了。如今榮國府裏,除了姑娘們都沒人外出走動,因此一時還沒發現自家的名聲快要爛到底了。等她們知道的時候,怕是什麽都來不及挽回不了。

果然,迎春再回去請安的時候便透露了賈赦已然大安,不日便會過來,賈史氏憋屈了良久,又有心愛的小兒子受辱在前,恨得咬牙切齒,終於聽到一個好消息,忍不住更加刻薄起來:“總算他眼裏還有我這個做娘的,倒沒有完全壞了良心。”該死的混賬,當初為什麽要生出他來?賈史氏恨的在內心裏掐死了賈赦十幾遍也不解氣,當然,她最恨的還是什麽都沒幹的寧珊,若不是有他在,便是十個賈赦捆在一塊兒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去。

請過安的迎春被打發到後面去同姑娘們談笑,沿途走著的時候,林黛玉忍不住拉著她的衣角,輕聲道:“何必說了實話?沒得讓大舅舅受累。”自從賈赦出面保住了林家最後一筆財產,又給林如海掙來了身後的清名,林黛玉便十分感激賈赦,覺得這個大舅舅是可靠的,心裏尊重他比二舅賈政多許多。

迎春抿嘴笑道:“有大哥哥在,如何會讓父親受累?”在迎春心中,她這個大哥不說天下無敵也是罕逢敵手的了,千軍萬馬之中都能取敵將首級,還會收拾不下幾個後宅婦人不成?如果林黛玉知道幾百年後的通用語,一定會說,這姑娘已然成了她家大哥的腦殘粉,盲目崇拜而不自知。

不過就是不知道,林黛玉也覺得迎春信任的有些過頭了:“便是後面能找回來又如何?終究還是先吃了虧的!”她爹不就是如此麽?信任岳家,以獨女和家產相托,卻險些被毀掉一世忠名,每每想起,她還是忍不住背著人暗自落淚。

迎春無奈道:“世事便是如此,橫豎父親不能一世背著不見人啊。”如今太上皇極力強調孝道,賈赦便是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不如早早懟回去,圖個痛快。迎春聽教養嬤嬤評價她爹是京中一流的混不吝,當初她老人家還在王府的時候,連王爺都讚嘆過有時候能耍無賴真的是件很舒心的事情。

林黛玉也默默無言,靜靜的跟迎春並排走著,一個園子,讓多少隱在水面下的平靜被掀到了臺前,如今這榮國府,哪裏還有一絲家的溫情?林黛玉不由自嘲,她一個孤女,連自保尚且不能,又替別人操什麽閑心呢!

走在兩人前面的薛寶釵放緩腳步,隱隱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內心也暗自心痛自家被揮霍了的產業,她娘實在是太天真,太實誠,也太相信自己的姐姐了,早已看清楚王夫人狠辣貪婪的薛寶釵如今完全沒有她母親期盼的跟賈寶玉結親的意願,有這麽一個婆婆,別說賈寶玉只是個沒有自知之明的紈絝子弟,便是國之棟梁,也是嫁不得的。

她如今只盼著宮裏盡快小選,秀女們的大選她是不敢奢望的,但對於小選卻有自信能夠脫穎而出,怕只怕遞上去的名帖過不了第一關的審核,讓她連個入宮的機會都沒有。這麽一想,便不由的深羨黛玉和迎春二人,她們是不慕一朝顯貴,把選秀看的極輕,而自己則是想青雲直上卻連入宮的門路都毫無保障。同樣有個哥哥,她的命怎麽就不如迎春,攤不上一個侯爺的兄長呢!便是六親皆無的林黛玉也有個好出身,有著姑蘇林家四代列侯的好清貴名聲。偏偏她自認樣樣不輸於二女,卻硬是在身世上平白低了一頭不止,這期間的差距,便是拍馬也不能及的。這讓她如何甘心?如何認命?

不提薛寶釵難得的自怨自艾而少言寡語,姑娘們這次小聚也是沒個趣味的,賈家為了布置園子一再的寫信給史家借東西,借的保齡侯夫人火冒三丈,忍不住撒氣到了史湘雲身上,把她接回去好一番排揎;最能熱鬧的史湘雲一走,姑娘們便再沒有那麽活潑會調氣氛的了,如今惜春也是三天兩頭的回東府,薛寶釵心情低落時常呆在家裏看著她母親別再被騙,也是甚少過來,徒留不愛說笑的林黛玉和地位尷尬的賈探春相顧無言,賈寶玉最喜歡姐姐妹妹們都陪著他玩笑,可現在除了探春不得不討好他,都沒有人願意跟他說話了,一時只憋得他滿心委屈,越發的在賈史氏面前郁郁寡歡,讓賈史氏糟心園子的同時還得操心他。

今日迎春回來請安,惜春也從東府過來,薛寶釵想著跟迎春交好,日後或可借力,便強打起笑臉也過來了,賈寶玉頓時歡脫了許多,假裝肚子疼,逃過了家學,也不進書房,興沖沖就朝二門而來,目標直奔探春所住的抱廈。現如今湘雲回了史家,她那間便空置著,不好進去,便定在探春處小聚。

迎春見了賈寶玉還在生氣他之前詆毀自家父兄的事情,扭過臉去同林黛玉說話,不想搭理他,可賈寶玉卻早忘了自己的無禮妄言,涎著臉湊到迎春面前,讚道:“二姐姐的氣色越發好了,只是你的胭脂顏色薄了些,有些不襯今日這身衣裳,改明兒我送二姐姐一盒子自制的好胭脂,可都是上等的胭脂膏子淘出來,擰凈了再蒸出來的,保你用上了便愛得不行。”

賈寶玉喜歡掏澄胭脂這件事在賈家是只瞞著史太君並賈政夫婦的,其餘人等上到姑娘們,中到管家媳婦,下到掃地的小丫鬟都知道。而且他做出來的胭脂也確實比京中上等店鋪買的還精致些,還能潤澤肌膚,迎春沒必要跟自己的臉蛋兒過不去,便給了他個盈盈笑臉,謝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寶玉見迎春肯跟他說笑,越發忘形,又講起了自己做的紫茉莉花粉,擦臉更勻稱,也顯白凈細嫩許諾說要送每個姐妹一盒子。眾人有著他發瘋,被他嫌棄過多回的薛寶釵也懶得再跟他講經濟仕途,便都含笑答案了,只盼著他瘋夠了趕緊離開,去掏澄胭脂也好,去磨花粉也好,就是別杵在眼前,讓她們被王夫人遷怒就好了。

奇葩的王夫人從來不怪自己兒子不愛學習,而是一直嫌棄姑娘們耽誤他上進,除了一個薛寶釵,差不多所有人都被她明理暗裏訓誡過,叫她們不許陪寶玉玩。可是她那寶貝兒子自己湊過來,誰要是不理也要遭記恨,只鬧得姑娘們如今聽見寶玉的名字就頭疼,誰都不知道該怎麽待他才能讓王夫人順心,便只好祈求他越少出現越好。

萬幸如今園子建的差不多了,賈政除了心煩布置陳列等事,也將題匾寫對等事提上日程,賈寶玉是最常被叫去寫匾額對對聯的,往往在姐妹群中坐上一刻便會有人來叫。今日也是如此,他才口沫橫飛的誇讚完自己的好脂粉,便聽外頭傳來他貼身大丫鬟襲人的聲音:“寶二爺可在?外頭老爺並眾相公們等著他去園子裏呢。”

寶玉臊眉耷眼的走了,惜春瞧他背影不見了,一拍手,笑道:“終於走了,可謝謝二老爺的召喚。”

林黛玉笑著擰了一把她的臉蛋:“好容易清靜下來,你別又鬧開了。”

惜春把黛玉的手抓下來,捏了捏,撅著小嘴道:“林姐姐胡說呢,我幾時鬧騰過?”

迎春也笑著湊趣:“你在我那兒還少鬧了?成日裏嘰嘰喳喳,又要畫這一處,又要畫那一處的,上次打翻在荷風四面亭裏的顏料到現在都沒擦洗幹凈呢。”

惜春俏臉一紅,抿著嘴不好意思的笑著:“勞煩姐姐家的丫鬟了,下次我去了,給她們帶點心吃。”上回惜春作畫之時,過於激動,興致高昂,揮灑之間動作太大,將十幾種顏料碟子全帶翻了,淌了滿桌滿地的顏料,裏面還夾雜著許多看不清的碎瓷片,好幾個丫鬟收拾的時候都傷了手,沒法子,只好叫了粗使婆子來,想法子將幹了的顏色一點點刮走。如今那亭子五彩繽紛的,東一抹西一撇,可不好見人。虧得這陣子花開的不齊,用不著辦些游園、賞花的宴會,不然還不好解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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