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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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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來歷

“你不明白!”

盧娘子想說錢家,想說蘇東家,想說西市的繡坊因為衛衡都不敢用自己!

她想告訴衛衡人們是多忌憚他!

可衛衡輕輕一笑:“是我從前沒有告訴你。讓你為我擔心了,是我的不是。”

“我本姓嚴,名雲澤。祖上是開國柱國嚴將軍。後來家族沒落,我的上一輩,窮極鉆營,也不過做了個從四品的官。”

“我十歲的時候,皇太子選伴讀,我在眾多世家子弟中脫穎而出,入了東宮陪太子讀書。”

六歲的時候,衛衡就知道,嚴家的未來,要擔在自己肩上。

父親無能,兄長才學平平。

旁支子弟也不成氣候。

只有自己讀書習武還有些樣子。

他爹對他說過很多次。

人這一輩子,要才學,也要機會。

才學常有,而機會不多得。

你一定要學好本事,有機會就抓住!

咱們嚴家就靠你了!

於是他自小就在心裏裝了整個嚴家。

入選東宮的時候,他開心極了!

往後幾十年,他都能回憶起那一日。

仿若是昨天。

十二歲的太子錦袍玉帶站在檐下,看著他們六個伴讀來見禮。

遠遠的,太子就擡手:“跪什麽跪!往後都是同門。”

衛衡隔著陽光看著太子。

他知道,跟著太子,自己一定有好前程!

嚴家一定有好前程!

從那天開始。

他是伴讀中讀書最用心的。

習武最吃苦的。

太子待他也漸漸不同。

太子知道,他有大報覆!

太子也願意成全他的報覆。

每有客來,太子都帶著衛衡一起。

讓衛衡見不同的人。

聽不同的聲音。

太子會細細給他講誰是做什麽的。

遇到什麽難處。

來求什麽方便。

與百姓有益的。

太子都會放在心上。

查明白後,斟酌著擬一道折子,呈給皇上。

在東宮五年。

衛衡是太子心腹。

祈雨,治水,放糧,安撫災民。

他眼看著太子小小年紀做出一件件為民的大事。

他的心也更大了。

他不只裝了嚴家,也裝了太子。

這樣好的人。

他想陪著他一起。

他還小小的裝了天下的一角。

他努力做個不被障目的人。

他努力了解一道道奏折背後的民生疾苦。

就在他一心輔佐太子的時候。

遠在封地的康王入京了。

明眼人都看出,皇上舉棋不定了。

這個時候,太子這裏偏偏屢屢出錯。

太傅的孫子縱馬傷人。

良第的婢女出手傷太子妃。

東宮的長史都被翻出來偷東宮的禦用之物私下售賣。

衛衡心裏清楚。

這都是康王的手段。

他在抹黑太子。

衛衡更謹言慎行了。

每每歸家,他也不忘敲打父親和兄長。

讓他們約束家中,不要給太子抹黑。

可他沒想到。

洩露太子行蹤,偷竊太子手書,誣告太子謀反的人,就是自己的兄長!

到東宮被圍。

衛衡才知道,自己的哥哥,嚴雲寧,屢次假借探望自己的便利偷走太子的手書。

又尋了善於模仿的人,仿著太子的筆跡寫下謀反的罪證!

自己的父親也通過身邊小廝的行動,判斷太子的行蹤,透露給康王!

太子幾次遇險都和嚴家有關!

衛衡只恨自己眼瞎,沒有早早看出自己父兄早已經投靠了康王!

東宮被圍。

為首的將領卻放自己歸家。

說是康王看在嚴家的面子上,放自己一馬。

他不僅放了自己,還歷數嚴家對太子的背叛。

讓太子聽清楚,嚴家對康王的忠心。

衛衡不願意走。

他想向太子解釋!

自己不知道嚴家倒戈!

可太子失望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他被康王的人扔出太子府。

在門外,他聽見裏面婦孺的慘叫和刀兵的碰撞。

東宮一百八十三口,在那一天,無一有命!

衛衡雙眼通紅,捏緊了拳頭!

自己九年辛苦為了什麽?

不就為了光耀門楣!

可嚴家呢?

在背後利用自己!

臨陣倒戈!

害死太子!

還讓太子背上造反的名聲!

放了自己?

真是殺人誅心!

康王是讓太子臨死的時候都不得寧靜!

讓他帶著對身邊人的失望而死!

帶著對自己用人能力的質疑而死!

衛衡憤怒而絕望!

他紅著眼沖進嚴家。

阻攔他的人都一刀斃命。

他爹站在中庭哭求:“爹也沒辦法呀!太子不堪,康王才是武朝的希望啊!況且只你一人,如何撐得起家族?”

衛衡手裏的刀橫在親爹脖子前:“我撐不起?那你們就做小人?為什麽是你們!為什麽!”

他不理解。

明明自己已經竭盡全力。

已經做到最好!

為什麽他們不能等一等?

等太子繼承大統,自己就是嚴家歷代柱國之下最大的官!

自己站穩了,族中優選人才,還怕門楣落寞嗎!

衛衡的爹流淚道:“可你太讓我們失望啊!”

“你入東宮五年,給家族帶來什麽?”

“我還是從四品。你哥還是考不中。只你一人風光,我們要等到什麽時候?”

“我!我輔佐太子治理水患,得萬民感謝。安撫流民,穩定天下局勢。我做的,不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衛衡理直氣壯。

他跟隨太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爹四十九啦!等不起啦!你哥,你哥不能整日在家中讀書吧?七尺男兒,總要出頭!你不行,康王可以啊!你哥已經做了康王的手下,你妹妹當時就與康王妃的母家結了親!這些,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好處!”

“你哥仁義,怕你受太子牽連,特意求了康王放你一條生路。你能活著回來,要感謝你哥啊!”

“感謝?”

衛衡血紅的眼,瞪著一旁的嚴雲寧,揮刀怒喊:“無以為報,旦取爾狗命!”

嚴雲寧一動不動。

他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太子敗了,那是他無能!

鳳凰棲梧桐。

自己怎麽就不能尋一明主?

衛衡的刀沒能落到嚴雲寧眼前。

他妹妹雲清聞訊跑來。

看見衛衡的刀比在爹爹臉前,一把握住刀尖:“二哥!二哥你不能弒父啊!”

“爹爹做了什麽錯事,妹妹替他還不行嗎?”

“大哥和爹爹也是為了咱們家呀!”

“放開!你們蛇鼠一窩!”衛衡發瘋道。

雲清哭道:“哥,我賠你一條命,你放了爹和大哥!”

說著雲清用力,將刀尖插入自己腹中。

衛衡早已紅了眼,他抽出刀怒吼:“你們賠得起嗎?太子的命你們賠得起嗎?誰做的誰賠!”

嚴父眼看著女兒倒地:“清兒,清兒。”

“豎子!你怎麽敢!”

衛衡耳中已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舉刀劈向嚴父。

嚴雲寧關鍵時刻飛身擋在嚴父身前。

左右護衛齊上,捆了衛衡。

衛衡在雨中醒來。

滿臉血汙。

八歲的季君行站在自己身邊,勉強給自己撐傘。

衛衡坐起來,回憶發生了什麽。

“我......嚴澍死了?”

季君行哭道:“二哥,你......你殺了雲清姐和嚴叔父。”

衛衡知覺得心裏痛快!

太子......

沒有手刃嚴雲寧,還是他負了太子!

“二哥,你快跑吧。”

衛衡搖頭:“我既殺了人,便在此等官府拿我吧。”

“二哥,康王鎖了宮門,怕是有大事發生了。你還是出城吧!我哥給你備了馬。”

衛衡心中一動。

也好。

暫避風頭,待來日要了嚴雲寧的狗命!

十五歲的嚴雲澤再沒有出現。

四海為家。

衛衡倏地發現,謀生是如此艱難。

貧苦百姓,只是活著,就耗盡力氣。

饒是如他這從前的太子親信,也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

漂泊在外的衛衡很久之後才聽說康王做了皇帝。

沒人提起從前的太子。

沒人知道那一天,東宮一百八十三人殞命。

沒人知道,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弒父殺妹,逃離京城。

衛衡路過稻田的時候,想這一朝一朝的天子和朝臣就如一茬茬的水稻一樣。

新稻從來不知舊稻。

他走在山林中時,踩著厚厚的地軟,想這些鮮活的枝葉和嫩草從來不知,自己有一天也會枯萎,掉落,腐爛在這地上。

後人不知前事。

都是這樣的吧。

衛衡不想回去報仇了。

他選擇走遍大江南北,在每一座寺廟和道觀給李衡點一盞長明燈。

替著死去的太子李衡,看一看他的大好河山。

他改了名字。

從今往後,他活著只為護衛著李衡。

把李衡的印跡留在整個武國。

“現在你明白了吧?為什麽錢家不敢找我的麻煩,蘇東家不想和我扯上關系。因為我是一個連自己生身父親都殺的亡命之徒。”

二十年了,衛衡第一次對人說起這些。

他以為自己都忘了。

誰告訴他的?

人只會記得快樂的事情。

痛苦和悲傷都會隨著時間忘卻。

衛衡若是找到他,會告訴他。

不對!

痛苦和悲傷會埋在心裏。

埋的很深很深。

讓自己騙自己。

早就忘了。

然後在某一天。

隱秘的心事被挖出來。

會發現,痛苦依然讓人痛苦,悲傷分毫不減。

此時的衛衡。

依然體會著二十年前嚴雲澤的痛苦。

盧娘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想安慰衛衡。

可弒父,太重的罪孽了。

可她也無法因此鄙視和指責衛衡。

他沒有害任何人。

沒有背叛任何人。

他一腔赤誠。

太子卻因他而死。

盧娘子感受著衛衡的痛苦。

悲傷著衛衡的悲傷。

良久,她也只能蒼白無力地安慰他:“這本不怪你。”

許是語言太過蒼白了。

盧娘子探手抓著衛衡的手:“不怪你!你千萬不要自苦。”

衛衡強忍著眼中的淚,長處一口氣:“你不害怕我嗎?一個殺人兇手。”

盧娘子搖頭:“在我這裏,你不是。”

“多謝。你也放心,沒有人來找我的麻煩。他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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