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不守信用

關燈
第二十九章  不守信用

接下來的半個月,盧娘子像往常一樣每日做飯,刷鍋,陪葉兒玩兒,繡還沒完工的踏雪尋梅。

懷章一心苦讀,每日卯時初起,亥時末歇。除了吃飯,很少出屋。

衛衡每日清早補滿水缸,吃了早飯上工,傍晚回來順路將盯梢的人趕走。

如今崔六來了,衛衡交代崔六,白天要看好門戶,若有盯梢的,悄悄趕走。

崔六郁悶得很。

經受了十幾年嚴酷的訓練,一個暗衛死士竟活成個守門的家丁!

依著他的想法。

不就是給鄭家伸冤麽!

待到半夜三更,他著夜行衣,將鄭家的狀紙往幾個城門一貼!

屬官定然是怕的!

自然督促各方,抓緊辦案!

衛衡笑他:“你當是直屬官員不想判?大理寺有多少監牢?鄭家老小占了那麽大的地方,他們怕是早想判了!能得個清凈!到現在還不判,那是有人不想判!”

崔六想不明白是誰不想判。

他就想離開盧家!

回不去鄭家,回崔家也行!

從前他和幾個弟兄,雖然朝不保夕,刀頭舔血。可勝在日日有肉,兜裏有錢!

如今這日子!

苦!

太苦了!

飯桌上一點兒葷腥不見。

整日不是饅頭就是胡餅要不湯餅。

飯剛進肚,不過一個時辰,就又餓了!

來到盧家的第十八天,崔六實在受不了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崔六吃飽了,把筷子往石桌上一放,問盧娘子:“盧娘子,你打算什麽時候為主家鳴冤?”

盧娘子早知道他有此一問。

崔六這幾日的眼神透露了他的想法。

他閑來無事的時候,總是盯著進出的盧娘子。

那眼神就是在問:你什麽時候去擊鼓鳴冤?

盧娘子只是躲著不想理他。

現在也一樣。

盧娘子一口又一口嚼著饅頭。

並不應他的話。

崔六受不了了,他騰地站起來:“你是不是哄我家主人的!你就是茍且怕死!言而無信!”

盧娘子看崔六急了,慢吞吞咽了饅頭道:“我如今不過一平民婦人,此等大事,自然要徐徐圖之。”

崔六怒道:“什麽徐徐圖之!不就是不管了!想不到你個婦人如此會哄人!那日在監牢裏你是如何答應我主人的!哼!”

盧娘子擡眼道:“我是答應你主人了,可你想想,你主人還說了什麽?”

“什麽?”

崔六不明白盧娘子的意思。

盧娘子神情放松道:“你主人還說你以後歸我管了!怎麽?我就必須聽你主人的話。你就可以不聽?你崔家暗衛,就是如此訓練出來的?”

崔六語塞:“我!我沒不聽!你也沒安排我呀!”

衛衡笑了,對盧娘子道:“手底下人不聽話,是你這當主子的沒收攏他。”

盧娘子眉眼彎彎看著衛衡:“該如何收攏?衛相公教教我。”

衛衡指著崔六:“你想想,咱們進來出去叫他崔六,那他就是崔家的人,怎麽聽你盧家的話?”

盧娘子眉眼帶笑:“哦!我明白了,先給他改個名兒!”

衛衡感覺到了崔六在瞪自己。

他故意不看他。

“那你往後就叫盧六吧!”盧娘子幹脆道。

盧六緊咬後槽牙,字牙縫中擠出幾個字:“盧六遵命!”

盧六心裏暗暗發誓:等鄭家起覆了,自己定要好好教訓這衛衡一頓!

將來的事說不準。

可如今的衛衡沒打算輕輕放過他。

“這裏人人都有事幹。我和盧娘子能拿回來錢,懷章讀書,將來說不準有大造化。偏偏只有你閑坐著,吃的倒是不少!日子久了,可受不住。”

盧六氣喘如牛:“我從來便吃這麽多!一連半月不見葷腥,當我願意吃這麽素!”

衛衡點點頭:“是素了些。你想吃肉,自己掙呀!”

“我掙?”盧六不忿:“你讓我看家護院拔釘子,如今又讓我去掙銀子,我可是三頭六臂?”

衛衡往葉兒身邊偏了偏,不想盧六的口水噴在自己身上:“我昨兒個遇見潘大爺,他說巷子口的水攤兒缺個小工。也不幹什麽,燒燒水,收拾收拾碗碟。我明兒個同他引薦了你。一月多少能得二錢銀子。”

盧六瞪圓了眼睛:“二錢!我倒不如討飯去!”

衛衡點頭:“也行,就巷子口擺個碗,守著家門口,不耽誤你看家護院。”

盧六明白了!

這衛衡是天下第一黑心人!

他轉頭看懷章,希望懷章替自己說句話。

可懷章吃飯都不忘舉著書,他們說什麽全然不入耳。

盧六又看向盧娘子。

哼!

她只會聽衛衡的!

盧六認命:“我去水攤兒。”

衛衡接著道:“水攤兒見的人多,你留心著些,興許有鄭家的消息。”

盧六悶聲道:“知道了。”

說罷回屋躺著去了。

衛衡等懷章吃罷回屋,才開口問盧娘子:“你真不打算查了?”

盧娘子狡黠一笑:“叫你們看出來了?”

衛衡笑著點點頭:“不管也好!誰說你必須管他們的閑事兒了!”

盧娘子聽衛衡沒批判自己,心裏輕松不少。

想來,這世上,也只有衛衡不拿著道德的標尺衡量自己了吧!

她那一日答應鄭老夫人,本意就是不想衛衡和盧六起沖突。

她已經脫離鄭家了,為什麽又拿命給鄭家伸冤?

不守信用?

他鄭家守信用了嗎?

十六年前,鄭老夫人當著太後的面,親口說:“這繡娘看著就憨厚實在,一定能對已逝兒媳婦留下的幾個孩子好。”

盧娘子做到了。

鄭知禮常年在西北,幾個孩子的婚事都是自己張羅的。

銀錢自己摸不到。

可一應擺設彩禮,都是自己跟著鄭老夫人跟前的嬤嬤一樣一樣買回來的。

她實心眼兒的選著最好的東西,繡著最吉祥的紋樣。

真心實意的盼著幾個孩子好!

鄭家幾個媳婦幾次生產。

她都守在產房外。

真心為她們祈禱平安。

可鄭老夫人呢?

當年她也說過:“我必定拿這個孩子當我的親閨女!”

親閨女?

拿自己當親閨女的意思就是對自己的錦繡見死不救?

逼著自己為鄭家奔走翻案?

什麽通敵?什麽叛國?

自己知道什麽?

有什麽事是自己真的參與的?

怎麽就心安理得的認定自己會替他們賣命?

還有鄭知禮!

盧娘子對她是有極大怨氣的。

倒不至於恨。

卻也實實在在怨他!

怨他為什麽十六年前看中了自己!

若是當年自己順利回了金陵,爹娘一定會給自己擇一如意郎君,如今大小守著個繡坊,生幾個伶俐的兒女!

鄭知禮明知他鄭家是個什麽地方,偏要把自己拉進這狼窩!

還有!

還有他死的時候。

盧娘子不知道他是人將死了,心軟了。

還是早有計劃。

鄭知禮五十四歲那年,在西北生了很重的病。

他許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把西北的軍隊交待給鄭懷義,就回了京城。

自己這個鄭夫人,義不容辭攬了照顧他的任務。

盧娘子在鄭知禮榻前守了一百三十二天。

日日求神拜佛,盼著鄭知禮好起來。

起碼看到懷章加冠!

可鄭知禮沒有。

他一日日消瘦著。

瘦骨嶙峋的一副面孔,兩只眼睛日日那麽看著盧娘子。

他明明日日有機會!

有機會把鄭家的事告訴她!

鄭老夫人,鄭懷義的妻子崔氏,還有崔鄭兩家的淵源。

還有自己尷尬的處境!

還有懷章錦繡晦暗的前程。

可他守口如瓶。

為什麽?

盧娘子始終想不明白。

為母隱嗎?

可自己犯了什麽錯?要一直蒙在鼓裏?

若是他早早說明白鄭家不好待。

自己怎麽會死乞白賴留在鄭家?

早早就拿這和離書帶著懷章錦繡走了。

錦繡也不會白白喪命!

可鄭知禮。

偏偏不把話說明白!

他只在某一天。

盧娘子還一心照顧他的時候。

支開丫鬟。

指著百寶架上的一冊書盒。

讓盧娘子拿過來。

盧娘子依言做了。

他顫抖著手打開書盒,拿出裏面的和離書。

平靜的,簡潔的,看不出絲毫緣由的告訴盧娘子。

“我死了,你就拿著這個,帶著孩子,離開鄭家。”

盧娘子當時詫異極了!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是不是自己犯了什麽錯誤!

照顧的不盡心周到了?

怕自己年輕守不住?

自己不敬婆母了?

她想不明白,張口就問:“夫君這是為何?”

可鄭知禮一個字都不解釋。

他只讓盧娘子收好。

不讓她再問。

盧娘子這三十年都是乖順的,馴服的。

她怕引他咳嗽,不敢多問。

同時心裏打定了主意,絕不會離開鄭家!

到現在,盧娘子還是不明白。

鄭知禮到底怎麽想的。

是看出鄭家將傾,不想自己和兒女跟鄭家一道死去?

還是對自己和兒女不滿?

她得不到答案。

懷著對鄭家極大的怨恨。

盧娘子決心做一個見死不救的人。

一個言而無信的人!

鄭家騙了自己那麽多次,騙了自己那麽久。

自己騙他們怎麽了?

不守信用怎麽了?

便是天要罰她,她都不願再去管鄭家的事了!

這世上好人那麽多。

不介意多自己一個壞人吧?

反正已經背了背信棄義,不能共苦的罵名了。

再多一件罪證又有什麽呢?

盧娘子做了十五年乖順的女兒。

十五年馴服的媳婦。

不想再為難自己,背叛自己的心了。

她縱成了壞人,此時卻實實在在的舒暢,開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