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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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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命不好

盧娘子心知這錢夫人出了名的尖酸刻薄,今日只怕是麻煩了。

可如今人家在上,自己一個平民,也只能低頭謙卑道:“蘇東家說我繡的四喜圖夫人不喜,不知是哪裏不得夫人喜歡?”

錢夫人款款坐著,兩只手交疊在身前,手上一個鎏金戒指,一個翠玉戒指沖著盧娘子。

她冷眼瞧著身邊兩個丫鬟一個給自己倒茶,一個給自己剝葡萄,並不理會盧娘子。

盧娘子說完,訕訕立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等錢夫人茶喝了,又吃了兩顆葡萄,才斜眼看盧娘子。

“你娘家姓盧是吧?”錢夫人細細的嗓音,讓人很是不舒服。

盧娘子點點頭:“是。”

“之前就聽人說你出身不高,娘家是做什麽的?”

盧娘子耐著性子答:“爹娘在金陵開繡坊。”

“哈,”錢夫人一笑:“和那蘇東家是同行啊!怪不得你也只會拿個針線。早上吃了嗎?”

盧娘子不明白錢夫人的意思,搖搖頭又點點頭道:“吃了塊點心。”

錢夫人一個眼神,手邊的丫鬟就出去了,不多時捧了兩個碟子並一個碗進來。

丫鬟一邊把東西擺在側邊的矮桌上,一邊說:“這是炙羊,這是鹿脯,這是駝蹄羹。鄭家叫抄家了,想來娘子的飲食不如從前豐富,我們夫人著人做了這幾樣家常的,娘子來嘗嘗吧。”

盧娘子看了錢夫人一眼,還是坐到矮桌旁的小墩上:“多謝夫人。”

夾了一片炙羊,盧娘子挨在嘴邊淺嘗了嘗:“涼的?”

錢夫人嘆口氣道:“我道盧娘子你跌落凡泥,日子過的定是辛苦,才讓你吃幾樣少見的,不想你竟嫌棄了。”

盧娘子放下筷子起身道:“我自小脾胃不和,葷腥之類,克化不動,錢夫人的好意,我心領了。”

錢夫人燦然一笑:“是了,如今你怕是日子不好過吧?只能說脾胃不和了,還是平明百姓的飯菜更和你胃口,這我也明白。那些泥腿子平日裏都吃什麽?”

錢夫人身邊的丫鬟道:“那特別窮的都吃榆錢羹。就是摘了榆錢樹的葉子,少和些舊面,做羹吃。”

錢夫人眉眼彎彎:“嗯!聽著就好克化!只可惜,咱們府上難尋這東西!就委屈盧娘子餓著了!”

盧娘子垂眸不看錢夫人:“夫人,咱們還是說說四喜圖的事吧。”

“哦!對,綠袖,把那四喜圖拿來。”錢夫人仿若才想起來。

綠袖拿來了,盧娘子接過來仔細看:“這顏色是對的,也並無漏針。”

錢夫人輕撫著指甲上的蔻丹,開口道:“我那一日看了這四喜圖就覺得繡活不錯,留下了,可看來看去,總覺得哪兒不對,可一時說不出來哪兒不對。正趕上我娘家姐姐的婆母邀我做客,我說拿去讓老人家掌掌眼吧。這老人一看才知道---是氣運不對!”

“什麽?”盧娘子擡眼,沒聽明白錢夫人的意思。

“氣運!”錢夫人重覆:“盧娘子知道何為氣運?”

盧娘子還是不明白。

錢夫人道:“這人呀,有時候做什麽都順利,這就是氣運好的時候,有時候出門哪兒哪兒不對,這就是氣運微弱。這四喜圖是個常見的,可偏偏你這做活兒的人......氣運不佳,連帶著這繡品也沾染了不好的氣運。我若拿它送人,那不是得罪人嘛!”

盧娘子聽懂了,這錢夫人是故意找自己的麻煩!

可如今人家是官,自己是民,只能人家說什麽是什麽了。

盧娘子深吸一口氣:“既然錢夫人不喜歡,就把它退回來吧。夫人盡可尋其他繡娘,再繡喜歡的。”

身邊丫鬟卻一把將盧娘子手裏的繡品拿走了。

她輕蔑地斜睨盧娘子:“你這一身黴氣的臟東西送進我們府上,還想把東西拿回去?怎麽?是我們這府上好欺負是怎麽著?”

說著,那丫鬟向前一步,對著錢夫人道:“夫人,依奴婢看,這東西就該一把火燒了幹凈!”

錢夫人伸出食指點了一下:“就這麽辦吧。”

丫鬟領命出去了。

盧娘子氣憤道:“這!你不喜歡我買回來還不行嗎?那是我一針一線,繡了一個多月才繡好的!”

錢夫人厲眼看她:“你算什麽東西!也敢用這樣的口氣同我說話!你當你還是將軍夫人,一品誥命?你現在,連一條狗都不如!你怎麽沒跟著鄭家鎖在監獄裏?跑出來做什麽!”

綠袖接話道:“夫人,她是讓鄭老將軍休棄的!鄭家都不認她了!”

錢夫人“哦”了一聲,明白了:“那不是更晦氣?”

“誰說不是啊!”綠袖幫腔。

綠袖沖著盧娘子一甩帕子:“你這樣的,就該躲著點兒人,哪涼快哪待著去!怎麽還招搖過市的敢把自己做的東西賣出來?你這不是害人嗎?”

盧娘子垂首不應,知道今天這一頓委屈是躲不過去了。

只盼著錢夫人早早罵痛快了,放自己回家。

“你這是啞巴了?”錢夫人饒有興味地看著盧娘子。

“是了,一個商戶女,原也不見你多活潑伶俐。你說這鄭家,是不是因為娶了你才這麽倒黴的呀?”

綠袖看盧娘子不接話,捧著自家夫人道:“夫人說的是啊!怎麽好好的,鄭家就倒了?俗話說,妻賢夫禍少。像咱們老爺,自打娶了夫人進門,那是節節高升。這就是咱們夫人命裏旺夫哇!這鄭家......怕不是叫她妨倒的!”

一屋子丫鬟嘻嘻笑著。

盧娘子就似個木頭般,杵在那裏。

錢夫人坐累了,往前欠了欠屁股:“你這不詳之人,害的我們家都沾染了你的不詳之氣,真是不吉利!說說吧,怎麽彌補我們呀?”

盧娘子擡頭,她原本以為錢夫人就是叫自己來出出氣,罵過了也就罷了。如今讓自己彌補她?自己做什麽了要彌補她?

她再沒有了示弱之意,質問道:“夫人不喜歡我繡的東西,燒了也就燒了,我不問夫人要彌補,夫人如何向我要彌補?”

錢夫人瞪她一眼:“怎麽?你竟還不知錯?”

盧娘子挺直腰桿:“我憑本事掙錢,何錯之有?”

錢夫人起身:“好啊,真是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疼。綠袖,壓她下去將她一雙手打折了,我看她以後還出來丟人現眼!”

綠袖領命,上前欲抓盧娘子。

盧娘子閃身避開:“我如今即便不是將軍夫人了,可我也是有戶籍的清白平民。我朝法度也沒有讓權貴之家隨意打殺平民的!你今日若敢傷我,我就告上官府!早聞府上二小姐要與趙王的孫子結親,不知他們知曉你錢家如此家風,可還敢迎你家女兒進門?”

“你!”錢夫人氣憤,“從前不顯,竟不知你如此牙尖!我......”

綠袖攔下錢夫人:“夫人,老夫人還等著您呢!”

錢夫人神志清明了,理了理前襟道:“你有一句倒是說對了,我錢家從來寬宥。你言行無理,沖撞了我,我可以不打你,就罰你在那日頭下站兩個時辰,每過一炷香,就領兩個巴掌,當是給我的賠禮了!綠袖,派個丫鬟守著她!”

“是。”綠袖應了,招了兩個婆子強壓了盧娘子出去。

盧娘子待要反抗,綠袖放軟了聲音道:“娘子忍忍罷!幾年前你家老夫人當眾訓過我家夫人,你忘了?今日,就當是讓我家夫人出口氣。她事忙,打過手就忘了你了。到了時辰,我家放你出去,你今後躲著些也就罷了。何必鬧騰起來,大家都不好收場?”

盧娘子一時難以分辨綠袖是為了她好還是誆騙她。

可如今動彈不得,也由不得她選。

晌午的日頭最毒。

盧娘子站了不多時候,臉上就汗津津的。

再過一會兒,汗都曬幹了,油油膩膩糊著一層在臉上。

旁邊樹蔭下,一個小丫鬟奉命守著盧娘子,等著婆子每過一炷香來打巴掌。

盧娘子渴極了,受不了開口對那小丫鬟說:“姑娘,給我口水吧。”

那小丫鬟也是個憨的,她放下手裏搖著的扇子猶豫道:“可綠袖姐姐只說讓我看著你,沒說能給你水喝呀!”

盧娘子舔了舔幹癟的嘴唇:“可她也沒說不讓你給我口水不是?姑娘,你行行好,給我喝點水吧。我若是熬不住倒在這兒,還要辛苦你擡我出去。”

小丫鬟擰眉:“我怎麽擡得動你?”

“所以說,”盧娘子扯出個苦笑:“你就給我口水吧。”

小丫鬟左右看了看。

大日頭下,連灑掃的仆婦都回去歇著了。

自己要不是不得喜歡,也不會讓安排了這麽個苦差。

她看看盧娘子,都是可憐人,又何苦為難呢?

於是她把給自己預備的水倒了一茶碗出來。

捧給盧娘子:“那你動作快點兒!別讓人看見!”

盧娘子顧不得手酸,捧起碗,咕咕幾口幹了。

她把碗還給小丫鬟:“多謝姑娘。”

小丫鬟看盧娘子面相和善,多嘴道:“你怎麽惹了我們夫人啊?也是勾引了老爺嗎?”

盧娘子苦笑:“沒有。”

“那你還是好好求求夫人吧,我們夫人可是厲害。”

盧娘子道:“我是有戶的平民,她也只能罰一罰我,不會怎麽我的。”

小丫鬟同情地看著盧娘子:“那你可說錯了,三日前夫人把一個良民填井了。因為她勾引老爺,還讓老爺納她進門。你最好是沒惹夫人,要不可饒不了你。”

盧娘子此時也看不清了。

她也不知道錢夫人是單純想奚落自己,還是為著鄭家的緣故懲治自己。

這錢夫人,不知道會不會放自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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