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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裴牧雲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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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裴牧雲的質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見明樑帝也派了官員來攪事,百姓們不由又為風雲的安危捏了把汗。

明眼人看出來那對師兄弟似乎正用某種避人耳目的奇特法子商議,必定是有了應對之計,因此倒不擔心,只仔細打量著不周山上那個自稱聞人玨的年輕官員,看這小子究竟想幹什麽。

可聞人玨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來幹什麽。

他七月初十深夜奉明樑帝密令出京,立刻星夜兼程不敢怠慢,明樑帝對他的全部交待就是一卷密軸,讓他到了不周山才可打開,然後嚴格尊照密軸內的指示行事,否則就要他一家老小的項上人頭。

得了這樣的密令,聞人玨心裏一點底都沒有,他離家前悄悄寫好了後事安排,就藏在妻子的妝臺鏡後,生怕自己一去不回妻子海棠沒有倚仗。

誰料他走了四五日,天疏閣竟派了個戴面具的法士來跟著他,那法士自稱來的目的一是替位故交給他送封信,二是勸他及時抽身。

聞人玨其實猜疑明樑帝派了黃門令一路暗中監視他,因此見了這戴面具的法士,他本是打算不予理睬,且不說他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明樑帝手裏捏著,怎麽可能叛投天疏閣,就說這面具就可疑,天疏閣法士不是都不戴面具了嗎?眼前男子是不是真的天疏閣法士還不一定。

但那法士自證身份後,對方手中那封故交之信,聞人玨就不忍心不接了。

他那不懂事的三弟,早早加入天疏閣就再沒回過家。除三弟之外他不認識任何天疏閣亂黨,那麽,給他寫信的所謂故交,不是他三弟還能是誰?

本著長兄之心,聞人玨猶豫半晌,還是接過了信。

撕開一看,楞在當場。

給他寫信的故交,並不是三弟聞人瑯。

而是他的妻子海棠?

海棠在信中坦白了天疏閣法士身份,她解釋說因時局改變,天疏閣擔憂她安危,提前安排她撤回天疏閣,當聞人玨受到這封信的時候,她的術法替身已重病在床,等他趕回京城才會安排術法替身不治而亡,天疏閣這樣安排,是讓聞人玨免遭明樑帝猜忌。

信的最後,海棠寫道:

【夫妻同路一場,君求賢妻,不曾真正識我,我為革命,不曾真正識君。是我欺瞞在先,錯多在我,海棠於心有愧,不敢厚顏祈蒙見恕。此一別重歸陌路,山高水遠,只求後會無期。但若他日不幸戰場重逢,我天疏閣法士與朝廷鷹犬勢不兩立,誰都不必手下留情。】

一封信把聞人玨看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連連頭昏眼花,腳下一個踉蹌,要不是那戴面具的法士扶了他一把,險些要一屁股坐下泥地。

海棠竟是天疏閣的人?海棠跑了?

回過神,聞人玨第一反應是不信。

這封信定是天疏閣造的假。

在他驚疑不定時,那戴面具的法士竟還萬分同情地對他勸說:“嫂夫人休、咳,辭別了你,是你們志趣不同,大哥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可千萬別想不開。大哥是個聰明人,朝廷烏煙瘴氣早已是無藥可救,明樑帝更是殘暴無度的渾沌兇獸,你此去不周山生死難料,不如就此加入天疏閣?”

聞人玨本就在懷疑天疏閣偽造信件騙他叛投,聽法士這一席話,只覺對方是高高在上指指點點,哪有半點好心,分明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這戴面具的法士聲音聽來也只是個小年輕,更讓他想到把家裏擔子都扔給自己的一去不回的三弟,這下是越想越氣,一時血湧上頭,暴跳如雷,忍不住對法士破口大罵。

他先罵天疏閣偽造信件不講武德,誣陷他愛妻名譽,再罵戴面具法士中了天疏閣的毒,只知空談不擔重責,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他一人肩頭,法士竟異想天開法士勸他叛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罵到最後已扯得老遠,連法士戴著的面具都被他罵了一句藏頭露尾必是鼠輩。

聞人玨這些天頂著重壓日夜趕路,遇到此等意外事端,既急又怒,宣洩般好一篇痛罵,以為能把人罵走,不料這戴面具的法士竟都忍了下來。

不止如此,這法士除了時不時就勸他叛投,其他時間不管聞人玨如何叫罵嘲諷,法士竟都一律低頭聽著,不回嘴也不生氣。

這法士跟三弟差不多年紀,聞人玨不免又想到不懂事的三弟,他三弟自小心高氣傲,是個總與師長爭執到暴跳頂嘴的壞脾氣,與眼前沈穩的法士那是根本沒得比,作為長兄也只得暗自惱酸。

如此這般,這法士竟跟著聞人玨一路跟到了不周山腳。

其實還沒到附近時,他們就遠遠瞧見了眾神降世,法士又勸了一回,這回聞人玨的怒斥法士竟沒忍,而是反駁了回來,兩人話趕話大吵一架,把聞人玨氣得再不願開口,無言走到山腳,聞人玨生怕耽誤了明樑帝安排,再顧不得什麽法士,慌忙打開密軸看指示。

密軸內的指示倒很簡單,明樑帝要聞人玨帶著密軸去到不周山山頂,取出密軸內的玉璧、玉圭、繒帛文書等珍貴祭品,依禮一一擺齊後大拜眾神,高呼參見。

聞人玨著急起來,不周山高聳入雲,使用修為慢慢飛上去倒還好,可天庭眾神在上,也不知動用修為會不會被眾神視為偷懶不敬?但若不用修為飛上去,靠兩條腿得攀登到什麽時候?他心急火燎,一邊思索,一邊已經開始邁腿向上攀登。

沒攀登幾步,身後忽有勁風襲來,擊中他膝蓋後方,聞人玨全無防備,登時雙膝一軟,向後一倒,卻沒有落山,而是倒在了一方棋盤上。

這棋盤端雅大方、木色澤潤,顯然不是凡品,有法力托著棋盤懸在半空,聞人玨循力看去,發現是那戴面具的法士,不禁皺眉。

不等聞人玨作何反應,那法士對他擺擺手,像是催促他走似的,聞人玨只感到身下棋盤嗖地一竄,忽地極速向上飛,他還來不及驚叫,棋盤就已經飛到了距離山頂只六七丈的山徑上空。

那棋盤也沒個緩沖,自顧自地忽一傾斜,跟倒爐灰似的把聞人玨倒在了山徑上,再一眨眼就已飛走沒影了。

聞人玨被這段極速飛行折騰得面色發白,又被拋下棋盤,隱隱有些想吐,卻硬是咬牙忍下,定了定神,快步攀到山頂。

上到山頂,聞人玨發現天疏閣主和天庭眾神對峙正酣,雙方都無暇在意自己這只螻蟻,他才心底微松,稍理了理衣冠,按密軸指示擺開祭品,又對準了天庭眾神跪好,這才俯身大大一拜,叩首高呼:“臣,聞人玨,奉主上帝命,特來參見眾神!”

頭磕下去時,聞人玨心底已經做好了祭命於此的準備。

然而接下來事況的極速發展,完全出乎了聞人玨的預料。

他話音剛落,擺在他面前的祭品就金光大作,飛向半空中的玉皇大帝。

下一瞬,玉皇大帝袖一翻就將其他祭品收起,手中只接住那卷繒帛文書,按常理來不及讀完地掃過一眼就喜笑顏開,聲如洪鐘地大讚了一個好字,下命令道:“聽旨!”

此時,聞人玨註意到紅色袍服的天神們不知何時已經分文武兩列站好,仿佛排練過一般,玉帝聽旨命令一出,他們就熟練地在雲頭上齊齊下拜,跪雲聽宣。

再下一瞬,部分青色袍服綠色袍服還沒整齊入列,玉皇大帝就聲如洪鐘地一口氣說道:“君臣同心禱告太平,虔心接駕,誅魔有功。今日繒帛慧筆,功報群神,言之謙謙,意之誠誠,真龍天子,山川日月同證!玉帝金口,賜明樑帝脫胎換骨,封禪不周山,天命以為王!”

玉帝語罷,一指指向京城。

聞人玨目瞪口呆,親眼見證京城升起萬千紫氣,即使他遠在不周山頂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沖破京霄的紫氣化為紫龍,直沖九霄,騰空睥睨九州,怒目下望,龍吼震驚四野,紫龍在京城上空飛騰周游後,覆又直飛上空,於天地間留下最後一聲厲吼,爆散為裊裊紫雨,灑遍京畿。

這是、是封禪?!

聞人玨想明白到玉帝此舉,卻沒有輕松半分,反而在想明白的一瞬間下意識猛地看向半空中的天疏閣主,結果見那天疏閣主還是傳說中那副冷冰冰的神色,甚至其身邊春風劍俠也還掛著傳說中那副如沐春風的笑。他們兩個親眼見證神授君權這天大的大事,怎麽竟連一絲震動都沒有?

裴牧雲和解春風沒有震驚,自然是因為早有預料。

兵者,講究師出有名。

就算當真師出無名,大多情況也要扯出來一個名,要用禮義的大旗遮住忸怩的野心。

所以有的人造反,打出的旗號卻不叫造反,叫清君側,這份“忠心”天底下有沒有人信,不重要,重點是好聽。

自從渾沌親口說是眾神私放他下凡,裴牧雲和解春風就意識到其身份必有變數,因為如果眾神真的要通過明樑帝挑起戰爭,作為眾神的凡間行權代表,他就不能是渾沌兇獸,至少不能再是渾沌兇獸。

裴牧雲和解春風就這個問題做出了許多思考討論,他們認為,眾神補足明樑帝兇獸身份劣勢的方法,大體上無非兩種,一種是想辦法改變明樑帝的兇獸身份,另一種是派神或選擇凡間皇族後裔替代明樑帝,在此基礎上,他們做出了種種設想,並一一制訂了應對策略。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天庭眾神沒有選擇他們設想的任何一種方法,而是選擇了最直白的毫無掩飾的權力濫用,親自下凡找借口為明樑帝封禪。

可這裏頭最愚蠢的並不在於天庭眾神擺明了把天下百姓都當作無需費心蒙騙的愚民,而是他們甚至無法意識到明樑帝的身份改變並不能對天疏閣的鬥爭目標起任何影響。

是極致的愚蠢還是極度的自大?解春風認為,應該是兩者皆有。

玉帝王母和紅袍天神們滿臉寫著洋洋得意,從此刻起,塵埃落定。封禪妙舉抹去兇獸存在,玉帝親自認可明樑帝的皇位,神權為皇權加持,即是至高無上不可侵犯。不止海角城案的爛攤子再也別想追根究底,明樑帝的過往身份也再不可說。

而明樑帝是眾神認定的真龍天子,就是九州百姓不可忤逆的天父。天疏閣面對神立大統,還能找出什麽借口?只能暴露他們意圖奪取皇位江山的狼子野心!天疏閣既然是人人可誅的逆賊,大禮大理就都被明樑帝牢牢抓在了手裏。

玉帝發覺風雲二人並沒有露出他臆想中的驚懼之色,頗覺不悅,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知為何無禮上前的千裏眼順風耳,慢悠悠開口道:“如今乾坤已定……”

裴牧雲並沒有註意玉帝,他一邊屏蔽不斷從京城傳來的渾沌兇獸在脫胎換骨過程中爆發的撕心裂肺的慘叫和對眾神的痛罵,一邊通過法網聽幾位擅長風水堪輿之術的法士為他解釋京城紫氣是從何而來:

數千年來,帝王貴族都極為看重身後事,帝王墓往往選在鐘靈毓秀的風水寶地,以確保他們的子孫後代以及他們自己的轉世投胎都能擁有無上的地位和無盡財富。

這並非無稽之談,事實上,千古來的帝王權貴之墓,除了建為神仙墓的秦始皇陵,全都通過巧妙的風水堪輿之術不斷吸收著所在風水寶地的靈氣,將這些靈氣和他們本人的功德紫氣鎖在墓中,供他們自己和後代子孫轉世投胎時搶占先機。

而就在剛才,玉帝親自將九州各地帝王權貴之墓的墓中紫氣偷走,一股腦全都灌給了明樑帝渾沌兇獸,這才有了京城上空那條紫龍。

一位法士忍不住嘖嘖出聲:還玉皇大帝,數盡千古,最貪最歹的盜墓賊都沒他下手狠吶,該給他封個發丘大帝。

裴牧雲平靜回道:權貴數千年來造墓偷天地靈氣,他又從權貴墓裏偷來給明樑帝,倒方便咱們畢其功於一役。

眾法士和解春風都聽得一樂,解春風道:牧雲說得對。

玉帝演得興起,卻見解春風和裴牧雲相視一笑,顯然把他精心慢語的低調嘲諷之言都當作了耳旁風,登時神色一厲,提高聲量問:“吾所言,天疏閣主意下如何?”

裴牧雲擡眼看他,忽然乘雲向前一步,掃視眾神,冷聲道:“你說的廢話,我一個字都沒聽。”

“你?!”玉帝整張臉都扭曲起來,“你什麽意思!”

解春風笑得如沐春風,體貼為他解釋:“我師弟的意思是,你們自己送上門來,還是這樣一副死德性,真是給我們省了許多事。”

玉帝暴怒,唾沫斥責:“豈有此理!”

九州嘲笑聲罵聲此起彼伏,百姓們操著各地方言問候天帝全家,如此下去實難挽回顏面,千裏眼順風耳再不敢遲疑,急忙撲到玉帝座下,扯著玉帝衣擺連連磕頭低喊“求陛下聽卑職一言”,他們頭都磕在玉帝金座上,故意撤了護體仙氣,沒兩下就滲出血絲,滿額青紫。玉帝看都不看,陰騭著臉將他倆一腳踢飛。

裴牧雲平視眾神,嚴肅道:“豈有此理這個詞,通常用來指責某個人或某件事物極其荒謬。諸位,你們降世以來的一切言行,在我看來,確實是豈有此理。”

“你們視天疏閣為敵,卻對天疏閣一無所知。”裴牧雲說到這都覺得匪夷所思,“是什麽讓你們以為,只要給渾沌兇獸封禪脫胎換骨,天疏閣就不敢打他了?”

眾神堆中立刻傳來“大膽狂徒”“狂妄小修”等等喝罵,玉帝也是怒容滿面正要開口,卻被爬回他座下的千裏眼順風耳打斷,他們還是連連磕頭求玉帝聽他們稟告要事,玉帝狠狠幾腳都踹不開,伸手一把抓住千裏眼的脖子收緊,嚇得順風耳面色煞白。

“狂妄的不是我,而是你們。”

裴牧雲回視那位喝罵的紅袍天神,向眾神提出質問:

“諸位自稱天庭眾神,居於九霄仙界,手握通天之能,甚至能盜取千古權貴墓中紫氣,為兇獸脫胎換骨。你們事實上擁有超越皇權的巨大權力。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你們其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回答:

“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的權力是從何而來?你們憑什麽行使這份權力?*

“你們是以何種準繩行使你們手中的權力?*

“你們向誰負責?*

“你們受誰監督?*

“我不會再容忍諸位誇誇其談。廢話連篇。”

裴牧雲持劍在手,聲如冰刃。

“天庭眾神,回答我的問題,或者,面對我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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