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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一線生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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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一線生機[下]

紙人們雖吵鬧,形容卻不差,眾離魂眼前的裴牧雲還是個少年,看上去約十六歲,黑色短發,俊容白膚,個子頗高,衣著在眾離魂看來奇怪,但這條路上與他年紀相當的少年少女都是同樣打扮。

不過,都是同樣的衣服,偏他穿起來不同,鶴立雞群似的,不少路人都在看他,他卻不註意四周只顧走路。

少年時的自己塞上耳機誰都不理,裴牧雲看著懷念,又覺恍若隔世。

紙人們簇擁在少年裴牧雲腳邊,膽子大的蹦到了他書包上、肩上,親親熱熱地喊著“小小主人貓貓”,圓墨大眼睛閃閃發亮。

有修士問:“裴前輩,這是往何處去?”

裴牧雲解釋道:“前方有兩所學堂,離得近的是一所幼童啟蒙的學堂,再遠些是我念書的學堂。”

原來這些都是上學的學生。

眾離魂忽然想起,一線生機的人選都是將死之人,眼前的天疏閣主還如此年輕就要……?大家頓時懸起心,機警地左右打量,但一時都沒看見有什麽危險。

解春風自然更懸著心,忽見一個短裙男孩一直隔著街追著少年師弟跑,還對著那個叫手機的機械做出各種古怪動作,怕有危險,立刻皺眉過去看。

師兄忽然有了動作,像是有何緊急要事,裴牧雲下意識就跟隨過去,卻見師兄好奇看著一個陌生男孩的手機屏幕,問:“牧雲,這是?”

那短裙男孩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短視頻的編輯界面。原來,這男孩是借著距離差,借位對街對面走過的裴牧雲做出親吻動作,一直追著跑是拍了好幾段素材,此時,他從素材中選擇出借位效果最好的,開始挑選濾鏡伴奏等效果。

就在裴牧雲看楞的數秒間,男孩已經熟練地打上#x中校草裴牧雲##沈迷牧雲哥哥的第一百天##小0挑1#等等一大堆標簽,把短視頻發了出去。

裴牧雲:“……我,也不是很清楚。”

解春風卻大概看明白了,這男孩是傾慕師弟,並不存在危險,也就一笑而過。

這時,孔雀佛子運起佛光,讓眼前場景倒退,卻沒能像上次那樣倒退兩日,而是只倒退了一兩個時辰。眾離魂都覺奇怪,看向孔雀佛子,卻見他面色蒼白異常,應是佛力消耗太過,才無法倒退更多時間。

而眼前場景跟隨裴牧雲的活動倒退,來到清晨的地鐵站口。

眾離魂雖不知道這地方是作何用處,卻都看出這裏大量人流來來往往,少年裴牧雲又腳步匆匆,又從上一個青年女子的場景中知道了這裏有個類似水鏡、叫做監控的物事,不禁擔憂佛子要如何把書給他?

卻見孔雀佛子咬牙決斷,打出一道佛光,將一個背著布袋傳播佛法的老人控制住,等少年裴牧雲經過時,老人猛地抓住他不放,將那本書塞入少年裴牧雲手中,少年裴牧雲搖頭把書還給老人,老人堅決不收,少年裴牧雲只能掃碼付了錢。

裴牧雲此刻站在旁觀視角,重新回顧這段強買強賣,才發現這位老人其實從頭到尾都沒問他要錢,二維碼卡紙上寫的也是捐助功德。

……就當獻愛心了。

之後,眾離魂跟隨少年裴牧雲進了地鐵站,對這地下空間和無比迅速的飛車嘖嘖稱奇。

少年裴牧雲上了地鐵,一手拉著扶手,單手翻起了書。

裴牧雲許久沒坐地鐵,有些懷念地環顧車廂,卻見滿車廂飄著道修、佛修、儒修、城隍爺、土地爺、各種妖修精怪、鮫人、東海之主……

“怎麽了?”解春風的深金眼眸寫滿了關切。

還有白龍。

一個道修想看清軌道墻壁上的廣告,把腦袋從車壁探出去,被強風吹得哇哇大叫。

“沒事,”裴牧雲忽覺虛弱,“許是離家太久。”

解春風點頭,有乘客下車,雖然觸碰不到,他還是微微側過身把師弟完全護住。

一個多時辰後,少年裴牧雲把翻了一半的書塞進書包,從站臺下車,出了地鐵站,就走到了開始那條街。

剛才在裴牧雲的解釋下,眾離魂已明白這些穿著同樣衣服的少年少女都是學生,姒晴好奇地走到一些女生身邊,聽她們說話,內容是聽不大懂,卻能感受到她們與九州平民女子不同的精神風貌,秦無霜跟在她身旁,也細聽著。

白牡丹似乎對那個短裙男生頗為好奇,伸手想掀他裙子,雖然離魂碰不到現世人,裴牧雲還是趕忙制止。

紙人們依然簇擁著少年裴牧雲,搶占了有利地形的紙人也依然在他書包上和肩上蹦蹦跳跳,一副癡迷模樣。

忽然,一聲慘叫撕裂了晨光!

眾離魂一驚,卻見少年裴牧雲與逃散人群相逆,直往慘叫聲源沖去!

幼兒園前院當中站著一個持刀男子,刀上沾滿了血,兩個保安正與他爭奪砍刀,數名幼童和老師渾身是血倒在地上,傷員多到積血流了一路。保安身後有張長椅,椅後還躲著兩個嚇得直哭的幼童。

眼見持刀男子又砍倒一個保安,少年裴牧雲立刻沖進園中,想將兩個幼童抱出來,卻沒能來得及,剩下那個保安也被砍倒,少年裴牧雲一個人護不住兩個孩童,只得沖上去徒手扛著持刀男子,大喊著讓那兩個幼童快跑。

兩個幼童似乎被這大喊回過神來,拉著手往外跑,持刀男子被少年裴牧雲攔住無法追上,頓時兇相更兇,一邊叫罵一邊揮刀向少年裴牧雲砍去,似乎裴牧雲的長相刺激了他,持刀男子幾刀將少年砍倒,卻還不住手,用腳狠狠地踢頭踩臉,隨後起了虐殺之心,雙手握刀跟日本武士一般狠狠下劈。

伴隨一聲龍吼,眾多法力先後向持刀男子襲去,法力屬性不同,卻全是傾力大招,然而一一落空,無法制止持刀男子行兇。

出招落空的眾離魂心中一急,忽見場景凝滯,一道血線繞上少年裴牧雲的手腕,反應過來少年早已得救,才紛紛長舒了一口氣。

場景瞬間跳回九州修真界,眾離魂眼見少年裴牧雲依舊渾身是血,還正從九霄高空往下墜落,霎時又紛紛變色,全都焦急驚呼:“怎會如此!”“這是怎麽回事!”“怎的未曾得救?!”

眼前的孔雀佛子也極為震驚,眾離魂見佛子居然也面露驚色,更是驚慌。

卻在此時,忽聞一聲少年大喝:“師父!快救人!”

眾離魂凝神一看,才發現底下站在山道上的,不是星歸道長和少年解春風又是哪個?

星歸道長絲毫不遲疑,將肩上老猴扔給徒弟,就已踏雲飛上,飛身將那渾身是血的少年接在懷中,一試脈息,立刻雲頭疾走,把少年帶回玄真觀急救。

解春風和裴牧雲此時都註意到,當時,師父接住少年裴牧雲時,背上的掌門之劍靈光微動,自行發出一道玄真劍氣,正是玄真派收徒的關鍵。而師父神色一動,已是察覺了掌門之劍的提醒。

是命中註定,還是佛子牽緣?他們看向彼此,一時說不出話。

眾離魂眼見著少年裴牧雲被星歸道長救回一條命,又見少年傷好之後,星歸道長就收其為徒。

有修士回想方才少年舍身救人的慘烈場景,心有餘悸地搖頭道:“這可不是得收徒麽,天底下再哪兒去找這麽適合玄真收徒的好材料?可把我嚇夠嗆。”

也有修士思忖著此番差異:“為何佛子無法對裴前輩施以救援?難道是明王眼冥冥中要成全這段師徒情誼?”

卻也有百姓瞧著場景中的師兄弟相處直樂:“家裏來了個小的,大的脾氣倒變好了。”

眾離魂聞言都笑了起來。確實,孔雀佛子前日送走玄真師徒時,少年解春風還是一身傲氣,第二天撿了個師弟,少年解春風就換了個人似的,整日繞著病床體貼照顧,端飯餵水,儼然成了個溫柔師兄。

場景裏星歸道長也在揶揄大徒弟:“喲,什麽叫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天上掉下塊白玉豆腐,你這傲氣就不藥而愈了,無量我的個天尊,你啊,趕緊去山道上拜拜,謝老天爺掉豆腐。”

眾離魂聽了更樂,解春風望著師父與少年時的自己,不禁懷念輕笑,裴牧雲垂眸看著場景,耳尖又紅了些。

此時,金色梵文數字開始跳動,景象也開始轉動,是少年裴牧雲來到修真界的前一百年。

眾離魂多少都知天疏閣主經歷,見他努力修煉,一邊煉劍一邊練劍,而且還啟發了星歸道長走上研究機術的不歸路,後來出門闖蕩江湖,不多久就有了護民無私的名聲,而九州各地機械發明狂潮也正在逐步興起,眾離魂將眼前生機勃勃的變化與先前所有的人選對比,心中都是止不住激動。

眼前的一個場景,是因那毀田丹修不肯磕頭認錯,初出茅廬的裴牧雲答應越階與結丹劍修對戰,清正的玄真劍意令眾離魂佩服不已,卻有修士註意到底下觀戰人群中,遠離眾人的空地上,站著一個巨大的虛影,仔細去看,頓時失聲驚叫:“你們看!”

眾離魂順著她指示望去,紛紛變色。

那個巨大的虛影,正是裴牧雲在不周山重披法網時,從深青天幕中跑出的獬豸神獸。而神獸虛影的背上,斜坐著一個長發蛇尾的人影,她正註視著半空中越階對戰的裴牧雲。

“女媧大神?!”不少修士認了出來。

有法士拊掌道:“這就說得通了!天道法網對閣主的承認,與一線生機的無敵氣運無關,是女媧娘娘早就註意到了閣主,認可閣主護民執法的作為,才會讓天道法網與閣主感應。先前的一線生機,哪一個被天道法網承認了?都沒有。”

其他離魂紛紛稱是。

裴牧雲亦是十分驚訝,他望著那個端坐神獸背上的神明虛影,或許是玄真派向來尊拜女媧大神的緣故,沒來由地覺得親切。

場景不斷變化,前一百年匆匆展示而過,眾離魂在好幾個場景中都找到了那虛影,越發篤定天疏閣主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此時,場景一轉,儒門之謀後的七月初三,正是此時此地,星歸道長的墳前。

眾離魂忽又見到今日之景,均是一楞。

而眼前的孔雀佛子卻是雙目一怔,身子搖晃不穩,落下淚來。

眾離魂想想也都理解,大家都經歷了儒門之謀,或是親眼見到或是通過水鏡卷軸看到了星歸道長的犧牲,而眼前的孔雀佛子卻還不知情,他一心想給無辜的白龍和百姓尋找一線生機,經歷了前番人選的種種失望,此時終於等來了一個裴牧雲,卻還是沒能保住好友,怎的不難過。

裴牧雲看著師父新墳,神魂痛極,幾乎要被滿心歉疚壓垮,若他早知道自己穿書原是佛子安排,是為救白龍救百姓而來,那前日他一定搶在師父之前主動去補天柱,絕不會讓師父犧牲。

忽然,師兄掌心護在他背後,運著神魂之力,為他穩住心神。

“牧雲,”解春風同樣神色哀傷,低聲溫柔道,“記著師父教誨,別讓師父看了難過。”

裴牧雲深陷哀傷之中,深青眼眸茫然洇淚,下意識喊:“師兄……”

解春風再靠近一步,臂膀給裴牧雲做支撐,心疼提醒:“凝神。”

無論當時佛子與此刻眾人如何哀思,場景卻不停歇地運轉起來,然而,眾離魂發現他們看不清這後一百年的景象,佛光似屏障一般遮住了場景,只能看到孔雀佛子的反應。

有道修可惜地感嘆:“畢竟是天機不可洩露。”

有儒修點頭道:“理應如此,若咱們都得知了未來,但凡有個壞心的蓄意破敗,豈不是浪費佛子這般苦心?”

眾離魂無不讚同。

不多久,孔雀佛子不知看到了什麽,竟然目露驚喜,展顏一笑,無聲地喊了一聲:“星歸!”

這兩個字的音並不難認,眾離魂驚愕不已,星歸道長為補天柱可是神魂俱滅,怎麽孔雀佛子竟能在未來中看到?他是真看到了什麽,又或是思念好友生了幻覺?

有百姓驚嚇道:“難道星歸道長未來會顯靈不成?”

師父?!裴牧雲與解春風目光一亮,眼神中都是期盼,也都有害怕失望的懷疑。

有佛修思忖道:“許是轉世?”

有道修心急想知道星歸前輩究竟如何,卻明白無法得到答案,本就心頭焦躁,聽了這不靠譜的猜測,不高興地厲聲反駁道:“神魂俱滅,轉什麽世?拿什麽轉世?”

兩個修士險些要吵起來,卻見眼前的孔雀佛子越看面容越喜,到最後,竟然無聲大笑,讓眾離魂好奇得不得了,心中如有螞蟻亂爬。

估計著這後一百年的場景就要看過,卻見孔雀佛子白著臉低頭沈思,忽地咬牙,他身形一晃,竟是拼命再運法力,眾離魂不知他做什麽,只能緊張地盯視,卻有修士忽地指著佛光中的世界失聲驚叫:“啊!”

剛才被佛光完全遮蔽著的未來世界,竟露出了清晰的一景!

眾離魂驚鴻一瞥,只見某座大城的街角,夜梟棲樹形狀的兩排街燈將街道照得通明,各類修鬼精怪都在街上悠閑來去,他們服裝與今日有許多不同,酒樓商店熱鬧林立,離得最近的酒樓門口掛著小型水鏡卷軸,是各種菜肴商品的誘人展示,街角懸飛著一個海水戲臺,有位鮫人在臺上輕歌曼舞。

時不時有丹頂鶴形狀的機械鳥馱著食盒或儲物盒徐徐飛過,天上飛著一艘精致的載人金魚船,煙花炸響時,船上船下的人們都不住歡呼。

可惜,只得匆匆一瞥,就已消隱不見。

有百姓欣喜若狂:“這是東萊!你們看轉角那個石獅!那是我親戚家!這是東萊城!”

於是更多離魂驚喜失聲:“這是未來的東萊城?!”

不論修鬼精怪,都對場景中的未來世界生出了無限向往,連城隍爺都激動地手抖:“好!好!若東萊城未來真有這般和諧富饒,那該多好!”

眾離魂不禁看向天疏閣主,看向未來的希望。

卻在此時!

場景回到現世,孔雀佛子卻面露驚惶,他周身佛光忽閃忽隱,從他心口抽出的血線已經比絲線還細,他心急伸手,卻無法觸碰到地上渾身是血的少年,佛光世界逐漸轉為灰白,眼看著就要消失!

有修士急道:“這可如何是好!”

紙人們急得直跳:“嗚嗚嗚救救主人貓貓!”

卻見孔雀佛子撕破僧袍,以金剛指力在心口剖開一個小口,從中引出數道血線,直直射入佛光世界中,將那染血少年牢牢捆住,竟是要用血線直接將人破世綁來!

眾離魂看著渾身是血的少年,又看著面色越發蒼白的佛子,緊緊揪著一顆心。

卻見那少年在數道血線的捆綁下,脫離佛光世界,落入深青天幕,在血線的牽引下,穿過無垠的天海星幕,落入九霄。

孔雀佛子悶聲一咳,血線一松,重傷染血的少年從九霄墜落,此時一個少年聲音大喝:“師父!快救人!”

佛光世界熄滅,眾離魂震驚失語。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因果註定,難怪先前佛子無法救治裴牧雲,前因是應在此刻!

解春風低頭看著裴牧雲,心中後怕,險些就無法與師弟相遇,忽見裴牧雲擡起頭來,目光奇異地堅定,自言自語般道:“我原是為師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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