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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望斷前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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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望斷前塵[二]

這一問,問出了大多數在場者心中疑惑,馬賊再兇惡,也不過是些會武功的凡人,能比修士厲害?

眼前這三位高修,此時修為確實還都挺低的,難怪說三人是識於微末,但也都築基了,築基修士打不過凡間馬賊,豈不是笑話?

城隍爺卻搖頭嘆息:“你們太平日子過久了,不曉得戰時規矩,這也難怪。在戰亂之時,天道法網要保護百姓,就比現在嚴厲百倍。修士皆可從軍迎敵,對敵軍無需手軟,但一旦加入戰場,就絕不能對我方百姓動手,動手必遭天雷嚴懲。

“若老朽感應不錯,眼前是千年前的西北大漠,當時有外族入侵。那時他們三個奔赴邊疆,幫助駐軍抵禦外敵,這就算入了戰場。這些馬賊雖為禍一方,卻畢竟不是敵軍,依然算我方百姓。這跑又不能跑,打又不能打,可不是情況不妙?”

聽城隍爺這樣說,眾離魂才明白過來,有修士氣道:“這幫馬賊好生陰險!竟對忠義之士趁火打劫!”

也有百姓一時忘了眼前是千年舊事,看眾馬賊來者不善,都為星歸道長和佛子著急,慌忙出主意道:“既不能打,他們怎麽不盡快飛去天疏閣求援?”

話音剛落,其他百姓紛紛附和,卻有修士無奈指出:“這時候哪有天疏閣?看見那柄破鐵劍沒有?星歸道長都還沒被玄真派收入門中呢!”

百姓順著指點去看,果然那年輕道修腰間掛著一把品相極次的樸素鐵劍,紛紛反應過來,星歸道長都還沒被玄真派收徒,哪來的天疏閣主?

既然眼前是千年舊事,那麽三位年輕修士必定是有驚無險,想明白了這點,眾離魂心內稍安。

卻見那幫馬賊神色猥瑣,故意圍著三個年輕修士跑馬,馬蹄揚得黃沙漫天,大有仗勢淩人的欺辱之態,還有些馬賊指著年輕佛修神色不懷好意,實在令人生氣。

有修士忍不住埋怨:“馬賊縱馬揚塵,黃沙滾滾,鬧得這麽厲害,哨卡水鏡必已發現,怎麽不見邊防駐軍派斥候前來查探接應?他們三個不都是給駐軍幫忙的嗎?”

“你也是糊塗了,”附近修士搖頭提醒,“還沒天疏閣,哪來的哨卡水鏡?”

那修士自己也反應過來:“唉呀,這可如何是好?”

眾離魂心中焦急,克制不住往前走去,雖不能真正幫忙,卻不由自主地想把三個年輕修士與馬賊們阻隔開。

走近了才發覺,千年前的三位年輕修士都還鎮定,連動都沒動。

眾離魂自愧不如。

卻見那年輕佛修狠狠盯著馬賊,面色一沈,竟從嘴角滲出血來。

年輕道修沒好氣地教訓道:“看你這窮架,你可別是個麻雀吧,自個兒能把自個兒氣死,傷成這樣可消停些吧你。”

佛修聞言,剜了道修一眼,又是冷哼。

那年輕儒修閉著眼睛,靠墻坐直了些,他外袍側腰的幹涸血跡露了出來,眾離魂才知原來他也受傷不輕。

道修註意到他面無急色,眼珠子一轉,笑問:“姬肅卿,你有什麽好主意?大難當前,就別藏著掖著了。”

“我能有什麽好主意?”年輕儒修依然閉著眼,聞言一笑,咬著字道,“我書生百無一用。”

道修搖頭晃腦地嘆氣道:“唉,你們摸摸良心,貧道可是扛著你們逃了百裏路,怎麽一個兩個都還跟我記仇呢?姬大官人,你不說,待會兒可就跟我倆一道死在區區馬賊手裏了,多沒面子?”

儒修文雅地擺擺手:“我一介白身,談不上什麽面子,劍修大人這高帽扣得不合適。辦法我是有一個,倒也不是什麽好辦法,只是要委屈迦陵大師。”

佛修聞言大怒:“我可不是你們人的坐騎!休想!”

眾離魂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儒門之主的辦法是要佛子化為綠孔雀,馱著另兩個離開。

若是尋常的禽妖鳥怪,這倒不難,可綠孔雀是靈禽,等級還極高,越是等級高的靈禽靈獸,越反感被人當坐騎。

更不要說孔雀佛子這種脾性,怎會同意?

卻聽道修一聲長嘆,痛心疾首道:“迦陵大師,你們和尚總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眼下可是三條命等著你救,二十一級的大浮屠呢,要不,你再尋思尋思?”

這話惹得一眾離魂失笑。

那年輕佛修聞言,翻了好大一個白眼,卻是咬了咬牙,眨眼間化作巨鳥,奮力一振翅,就將那幫馬賊掃得人仰馬翻,讓眾離魂心中直呼痛快。

在馬賊喝罵聲中,綠孔雀馱著儒修道修高飛而去。

眾離魂受到牽引飄上空中,跟隨在後。

那吳賢的離魂,跟本體一樣呆滯不清,剛入此境時,打傘小兵怕他丟了,解下腰繩,一頭拴著吳賢,一頭握在手中。此時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飄上空中,打傘小兵不忘緊握腰繩,扯著吳賢往前飄,跟放風箏似的。

飛了沒多久,綠孔雀眼見著力漸不支,越飛越低,滑翔落地時,竟在黃沙上拖出好長一道滑痕,綠孔雀化回人形,已是昏迷過去。

耳聽著兩聲不同的“迦陵!”呼喚,眾離魂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眼前景色卻又忽地變幻,一眨眼,烈日黃沙就變成了黑夜。

他們身在一個巖穴中,燃著篝火,卻依然冷如深秋。

“你醒啦?”眾離魂循聲看去,只見剛才昏迷的佛修躺在幹草堆上,年輕時的星歸道長正為他把脈。

黑無常出聲解釋:“孔雀佛子昏迷中的記憶一片模糊,也無必須展示之處,故而跳過。”

原來如此。

但眾離魂看到這裏,心底都忍不住想,眼前記憶與儒門之謀究竟有何關系?總不能是儒門之主從千年前就開始布局了吧。又或許是孔雀佛子思念舊友,想回顧一段往昔?

可惜孔雀佛子修著閉口禪不能言語,不然也有個解說。

“他醒了?正好。”年輕儒修從外走來,竟搬起一塊巖石丟入篝火中,將篝火壓熄,“再不走就誤事了,星歸,你背著他。”

眾離魂有些訝異,此等寒夜,竟要出去趕路?外面可是西北大漠啊。

眼前的道修和佛修卻像是習以為常,一個將另一個背起來,三人腳步迅捷地離開了巖穴。

外面是一望無際的連綿沙海,擡頭是更一望無際的蔚藍星夜,年輕儒修手握著一個指南在前,年輕道修背著佛修在後,他們疾疾奔走在沙海之中,眾離魂跟隨在後,都不忍打破這星夜兼程的寧靜。

不知疾奔多久,前方竟傳來打鬥之聲。

儒修立刻停步,背著佛修的道修竟沒註意,一頭撞上儒修後背,三個年輕修士全都失了平衡,一個接一個從沙丘上咕嚕嚕往下滾。

最先滾到底的儒修氣得要爬起來打人,還沒完全爬起來,就被後腳滾下來的道修和佛修又撞倒在地,等到三人終於停下時,幾乎跟疊羅漢似的疊在一起。

眾離魂實在是忍俊不禁,紙人們用紙手捂住嘴巴小聲偷笑。

“什麽聲音?!”

眾離魂一驚,被發現了!

正要扭打起來的三人也是一驚,他們幾乎立刻就從原地散開,躲開了刺探靈力的攻擊。

三個年輕修士互相打著眼色,貓腰爬上另一側沙丘。

那沙丘下方,竟有九個異域打扮的修士,他們將一位灰袍女劍修困在一個詭異陣法中,正在圍攻她。

眾離魂仔細看去,那九個異域修士修為不算高,靈力招數卻極詭異,有渾身籠罩著黑霧障氣的男修,有兩眼翻白懸立於半空的女修等等,他們容貌特征與華夏各族都不像,膚色暗黑,眼眶深陷,多數是卷發。

那灰袍女劍修年事已高,頭發花白,卻身法靈動,劍氣更是清朗玄妙,她手中那把劍竟是!

裴牧雲與解春風脫口而出:“師祖!”

眾離魂不料竟能看見前任玄真掌門,紛紛納罕。

那灰袍女劍修已身受重傷,忽然朗聲大笑:“我將身死在這大漠中,斷了玄真傳承,愧對師父,愧對諸位前輩!但我玄真派無愧天地,人神共鑒!爾等妖人,困我在此,就都留下給本掌門陪葬!穆月今夜以身殉國,絕不會放妖人入關!”

說罷,她竟強行運轉全身靈力,立時就要將靈力逼出,年輕道修立刻如離弦之箭般跳了出去,高呼:“前輩住手!!不至於此啊!”

話沒說完,他已揮著鐵劍跟那些異修動起手來,儒修氣到竟罵了聲粗鄙之語,卻也跳了出去,佛修傷還沒好,只能依然藏身於沙丘之上,皺眉觀戰。

還以為又要目睹一個玄真掌門自爆,眾離魂都嚇得手抖,現在仍是止不住的後怕,雖然早聽說過玄真派的烈性名聲,心裏也不是不佩服,但若在短短數日內見證兩個玄真掌門為民赴死,那真是非得留下心病不可。

眼前卻是苦戰。那灰袍女劍修是結丹修為,被那九個異修困在詭異陣法中,攻擊幾乎都被陣法吸收,這才奈何他們不得。兩個帶傷的築基修士沖出去後,那九個異修根本不放在眼裏,就站在原地攻擊兩人,將兩人打得極為狼狽。

眾離魂捏著一把汗,那道修卻並非有勇無謀,他打法賴皮,看著像倉皇逃竄,真正與他交手才知是虛虛實實,一不小心就被割一劍,極為煩人,這般擾打,居然引得其中一個異修忍不住追他,離開了所站之地半步。

那異修一動,陣法竟就出現了紕漏!

那灰袍女劍修不是吃素的,立刻抓住時機,掄起劍氣疾風暴雨地狂砍一通,竟讓她破陣而出!

結丹劍修真正的實力哪是好相與的,局勢眨眼逆轉,即使身懷重傷,還是將九個異修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不等眾離魂歡欣鼓舞,那個渾身籠罩著黑霧障氣的異修就舉起手,一道紅光從他掌心射出,在夜空中構成一朵詭異紅花,惡意喝道:“黃皮雜種!死來!”

夜空中的紅光之花看著就不像什麽好東西,它一閃爍,灰袍女劍修和兩個年輕修士就像是突然被堵塞了修為,修為靈力受阻,出招自然使不順暢,三人立刻從上風變得左右支拙,九位異修卻是步步緊逼,一時局勢再轉,看樣子是要不死不休。

道修邊打邊急道:“大官人,你不是有壓箱底的保命家夥?”

儒修邊打邊氣道:“誰惹出來的事誰收拾!”

道修還想故技重施:“救人一命、”

儒修不聽他說完,狠聲打斷道:“要我拿保命家夥出來,除非你們立誓拿命債欠我!”

道修氣得險些連還手都顧不上了:“同生共死這麽些日子,在你眼裏,難道我跟和尚是受恩不圖報的小人?立誓與否,你有難,我們會不幫?”

聽他說完,儒修竟不吭聲。

片刻後,儒修又罵了聲粗鄙之語,一咬牙,從領口拽出一只系著紅繩的玉雕小船,咬破手指以血解封,那玉雕小船速速變大,竟將所有攻擊擋在船外。

儒修發狠將道修扯上玉船,同時大喊一聲“前輩!”,灰袍女劍修也跳上玉船,玉船往沙丘上飛去,道修與儒修又合力將佛修拉上玉船,隨後,玉船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間就消失不見。

眾離魂還來不及松口氣,只覺眼前一陣光影繚亂,待視野再度清晰竟是在一頂軍帳之中。

年輕儒修、道修和佛修都躺在各自的簡陋鋪蓋上,顯然是安全逃脫了。

儒修露著上身,側腰傷口被包紮了起來。佛修閉目凝神,面色依然虛弱。道修看上去倒是活蹦亂跳,床頭卻擺著好幾個丹藥瓶。

道修正對佛修繪聲繪色的講故事,講的是儒修決定拿出玉雕小船救他們小命時的情景,著重描述了儒修當時的肉痛神色。

儒修在一旁聽得陣陣冷笑。

聽完,佛修坐起身來,竟直白地問那儒修:“命債,立不立?”

儒修轉過頭看他,兩人對視片刻,儒修挑眉答:“立,怎麽不立?我是那種施恩不圖報的人麽?”

道修微微皺眉,張口要說什麽,卻又閉了口。

佛修果斷得很,二話不說就跟儒修立誓定了命債。

眾離魂都是第一次見證定命債,看他二人劃破掌心、立誓言、交換靈力灌入掌心之中,兩人掌心兩種顏色的靈力越來越亮,亮到眾離魂都睜不開眼時才忽然熄滅,此刻命債立定,孔雀佛子掌心的劃痕瞬間痊愈,姬肅卿先前的掌心劃痕卻化成了三個血色小字,正是孔雀佛子的名字,釋迦陵。

既然他倆定了,道修自然不會退縮,也要跟儒修定命債,儒修也不推辭,依樣跟他定了。

竟然真定了命債!眾離魂看著眼前發展目瞪口呆,紛紛想起了儒門之謀,當下就感覺不好,雖說儒門之主此刻還不是儒門之主,可他手裏已經拿捏著孔雀佛子和星歸道長的命債,命債的約束,可比什麽陰謀都管用。

或許,儒門之主就是利用了命債,才讓孔雀佛子不得不對玄真掌門欺瞞實情?可玄真掌門不也欠儒門之主命債,何不直接……?

眾離魂猜測紛紛,眼前景象卻在繼續,剛定完命債,儒修竟就擺出了債主的譜子,對道修頤氣指使道:“給我倒杯新鮮水。”

佛修微微皺眉,道修卻二話不說,將儒修杯裏殘茶拿去帳外潑了,重新給他倒了水。

儒修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星歸,水倒得不錯,你我命債,一筆勾銷。”

他話音剛落,掌心的[望星歸]三字就消隱無蹤。

眾離魂皆是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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