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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向導訓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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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辦公室裏,楚環和邵秋音對坐在窗邊的。白瓷紅茶,水汽裊裊,輕薄透明的陽光落在皮膚上,帶來微微灼熱。

“我在中央軍校工作已經快三十年了。”邵秋音取出櫥窗裏的多維電子相冊,遞給楚環,“我一直從事向導培訓,在中央軍校裏已經帶過六屆學生了。光是為端王帶的特培生,就有三百多個。”

相冊裏,是各屆向導特訓生訓練和日常的動態相片和視頻。邵秋音的身影在這群笑顏如花的青春少年之中並不顯眼,但身上那一股溫潤卻渾厚的氣卻有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她的容貌隨著相片裏時間的推移在緩緩老去,但是一直那種把持全場的掌控感卻是與日俱增。

“您肯定深得端王信任。”楚環說。

“端王是個值得效忠的對象。”邵秋音微笑,“他是真正心懷國家的人。睿智,自制,冷靜,並且有野心。你會喜歡和有野心的人合作……”

“因為他們做事會全力以赴。”楚環說。

邵秋音點頭,笑意加深,“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楚環斟酌了片刻,說:“我的訓練,是不是和他們的不大一樣了?”

邵秋音抿了一口茶,並沒有急著回答這個問題。

“我的軍銜是大校。”她說,“我主要是在為軍隊培訓向導。當然,軍隊的向導也分前線和後勤。向導們可以自願選擇。而你是一個非常有天分的孩子,小環。我和端王討論過你的事。你每次提升,他都知道,也非常替你高興。我們都希望你能在一個最好的平臺上,接受挑戰,發揮你最大的潛力。”

“我明白。”楚環平靜地說,“事實上,我很願意去前線。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小時候沒少讀類似的詩詞,一心想著巾幗不讓須眉,汗血灑疆場。只是,國家培養了這麽多人才,卻是要消耗在對外侵略的戰爭中嗎?”

邵秋音為楚環添了茶,慢悠悠地放下茶壺,說:“與人合作,也最怕對方沒有志氣,或者沒有底線。在你這個年紀,你真算得上少年早熟,很令我刮目相看。然而,何為侵略?大周建國至今一千兩百多年,幾十個諸侯國互相吞並成了四大國。哪一場戰役不是師出有名的?”

“但是如今局勢同過去已有很大不同。”楚環冷靜道,“四國實在不該繼續在互相侵吞、傾軋。而是應該聯手防禦,一致對外。波提亞國之前突然入侵之事,已經給諸國敲醒了警鐘。”

“確實,蚌鶴相爭,漁翁得利。最近幾日確實有些類似的言論流行。”邵秋音含笑,“而波提亞帝國的單方蟲洞更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恐慌。可是你覺得,一味的防守,就能夠永久守護家園嗎?”

“當然不!”楚環說,“如果是對戰波提亞,我會服從國家的號召,無條件獻出我的一切。”

邵秋音說:“優勝劣汰,是亙古不變的大自然規律。疾病淘汰弱小的生命,戰爭淘汰弱小的國家。波提亞自然要提防,但是光是因為能源爭奪,四國之間的戰爭就不可能停歇。華國不想被淘汰,就要拼命自強。你好好想一想。戰爭面前,可有慈悲容身之處?”

楚環沈默著。戰場無慈悲,這是常理。她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司徒啟明這人,愛她時百般溫柔、萬般濃情,但是感情一變,立刻翻臉不認人。可見此人終究還是感情涼薄之人。這樣的人,又久居高位,自覺舉國人才皆為自己所用。不能用的也不會留著成為隱患。

“你有這個想法,不要有負擔。”邵秋音敏銳地捕捉到了楚環眼底含蓄的警惕,“其實軍人有反戰情緒非常正常。尤其是你們這些和平年代出生的孩子,都對戰爭都抱有敵意和恐慌。你才剛剛開始訓練,還沒有適應自己的力量,和自己的這個身份。但是你要知道,國家養育了你,現在也在傾盡全力培養你,還會給你提供一個最好的發揮自我價值的平臺。你想得到一切,只要你為國效勞,你都會能夠如願以償。”

短短一番話,飽含著安撫、關切,威脅和許諾,唱念做打一條龍,嫻熟又飽含真情。就算楚環是個三十多歲久經沙場的女將,聽完了都不僅生出讚同感。更何況那些才十八九歲的天真少年?

“我會服從國家的征召的。”楚環平靜而順從,“教官您放心。”

邵秋音滿意地點了點頭,“別怕。就算明天開戰,也遠遠輪不到你們這些孩子上戰場。現在讓我們言歸正傳。關於你的訓練,是的,我們做出了調整。你如今的數據和小組其他成員已經有了較大的差距。從下一次訓練起,你不用再做感知強化訓練,而改成操控訓練。”

“我現在已經足夠了嗎?”楚環配合著自己如今的年紀,露出了歡快的興奮笑容。

“你已經是A-9了。”邵秋音微笑著說,“馬上就要升上A+了,深度也已快到300。你的升級速度是呈幾何倍數增長的,尤其超綱的訓練對你的提升有極大的幫助。你自己也喜歡挑戰,不是嗎?”

“是。”楚環不住點頭,“我會積極配合的,邵教官。”

邵秋音又問:“還要再加點茶嗎?”

“不用了。”楚環識趣起身,“那我就先告辭了。您忙。”

關門聲落下,邵秋音感受著少女蓬勃的生命之光遠去。她靠進沙發裏,悠遠的目光投向窗外碧藍如洗的萬裏晴空。

“是下官,端王殿下……是的,我剛剛和她談過了。您真有真知灼見!是的,這孩子看似恭順,其實骨子裏一定相當桀驁不羈,生有反骨。”

邵秋音的笑意裏蘊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冷意,“……是啊,若能被馴服,我們必然會得一員大將。若馴服不了……是嗎?可是這樣一來不就……我知道了。您放心。我是不會幹涉的……”

她望著楚環那個剩了小半茶的茶杯,眉頭輕輕皺了一下,“殿下這真是一著好棋……是啊!沒有您馴服不了的鷹……”

侍衛打開門,蒙昭平快步而入。

寬敞的會議室裏,巨大的全息星域圖懸浮在空中,戰艦穿梭其中,反覆模擬著蟲洞打開和軍艦入侵時的情景。楚淵神色冷肅,正和數名軍政高官在低聲討論著。

蒙昭平站在旁邊,朝楚淵遞去一個含蓄的眼神。楚淵眉頭輕皺,叮囑了軍官幾句,走了過來。

“說吧。”楚淵簡短道。蒙昭平看得出來,他情緒十分不好。

“是朱雀。”蒙昭平深色有些難言的怪異,“它有些異常。”

楚淵的眉頭不禁愈發糾纏,“它又入侵了哪裏?”

“這次情況不同。”蒙昭平說,“它波值突然增加,似乎從網絡上獲取了什麽重要信息,觸發了它的一條隱藏指令,讓它加快了運算速度。分析處的人說,如果用人來比喻,它現在情緒非常焦躁和急切。”

“分析處的人說的?”楚淵冷聲道,“一臺沒有安裝感情模式的機甲,它怎麽會焦躁和急切?它造成了什麽損傷?”

“目前還沒有。”蒙昭平說,“但是技術部的人說它開始嘗試鏈接王室網絡,被他們即時阻斷了。我們覺得……”

“你們覺得它想聯絡我。”楚淵思索著。

“是……”蒙昭平道,“您如果能撥冗……”

楚淵轉頭將目光投向一塊全息影像。這塊影像裏正在播放波提亞軍艦的拆解分析,並且詳細解析它的變型和仿生原理。機甲變型成昆蟲時噴射的蝕金酸液也被分析出了成份,是一種由稀有食金屬昆蟲的液體提煉物。

“那只是他們一艘可以隨意放棄的單人操作小機甲。”楚淵低聲說,“裝備的多功能性卻等同於我們的C級機甲。而且波提亞這幾百年裏在昆蟲的培育和繁殖上顯然頗有心得。”

然而讓人始終不理解的事。他們大費周章,為什麽只是為了洗劫一個小星球,搶奪一些向導?

遮人耳目,聲東擊西似乎是最有可能的結論。而他們的最終目標又是哪裏?同波提亞比鄰的蒼國和楚國此刻已風聲鶴唳,邊境星域高度戒嚴。離廿年之約到期還有一個多月,可是對於這兩國來說,和平時期已提前結束。

已經封閉的陳列館內,樹根一般的神經纖維已經爬滿了所有的墻壁和地面,一眼望去就簡直像個活生生的盤絲洞,仿佛隨時都能爬出一只大蜘蛛來。

而白光不再沿著各自的路徑流動,而是集體隨著節拍閃爍,整個空間忽亮忽暗,像搖滾演唱會的現場燈光。金屬蛋靜置在這個巢穴的中央,巋然不動。

楚淵回國後次日就來看過朱雀,瞪著它看了半晌,試著問話也沒有得到回應,只得由它繼續保持原狀。這是楚環造出來的機甲,只有楚環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楚淵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擡腳走了進去。神經纖維忽然白光大熾,仿佛被驚動了的蟄伏的蟲子,劇烈蠕動起來!

“殿下!”蒙昭平疾呼。他身邊的侍衛長立刻舉起了蝕金液槍。

而隨著楚淵的腳留下,神經纖維挪動,讓開了一塊地給他落腳。楚淵一步步前行,神經纖維成片的退開,猶如對王者臣服,並沒有攻擊的意圖。

蒙昭平松了一口氣。之前技術人員想要檢查朱雀,可沒少被這些粗壯的神經纖維抽。

楚淵走到朱雀前,冷漠地註視著這顆詭異的金屬蛋,開了口。

“你一直不肯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我理解你對環兒的忠誠。但是你要搞清楚狀況。她死前把你給了我。我才是你的主人。而我對你的忍耐是有限的!現在,告訴我你要做什麽?否則,我會讓你什麽都做不成!”

急促閃爍的白光忽而停止,片刻後,才又低低地重新亮起。光點極速流動,如湍急的溪流。

墻上一塊展覽顯示板忽然開機。屏幕閃爍,紛亂的影像掠過,音頻破碎,間隔著雪花和意義不明的代碼。

楚淵緩緩轉頭。雜亂的閃光照亮他陰雨冷峻的面孔。

畫面忽然定格,播放起了一個古老的電視劇。身穿不知道哪個年代古裝的男人用低沈悲痛的語氣道:“人,是不會死而覆生的。”

楚淵瞳孔猛地收縮。

畫面又一轉,一個談話節目裏的女嘉賓含淚激動:“我要找到她!我知道。我能感受到。她回來了!”

楚淵如中咒般定格,抽了一口涼氣。

緊接著出現記錄片的片段。流水線的生產車間,一個個零部件被加工出來,由機械手柄組裝,拼湊成了一臺臺機甲。屏幕下方的標題寫著《機甲之父們》

畫外音裏,“他相信每一臺機甲都有一個靈魂。他要給這些靈魂制造最強大的容器,讓它們成為新的生命體……每臺出場的機甲,就是個新生兒。它們或許承載有古戰場上的靈魂,為了不懈的戰鬥,換了鋼鐵軀殼,重返人間。”

畫面再閃。人群黑壓壓的廣場上,已近暮年的楚太宗頭發花白,一身筆挺軍裝,佩戴著王室寶徽,站在露臺上發表演講。他低沈渾厚的聲音傳遍集滿十萬人的大廣場的每個角落。

“我們楚國人民都是鳳凰的後代!我們會不停地浴火重生!我們以鋼鐵為骨,以泥土為軀,以火為魂,不屈不撓,堅毅勇猛。現在已到了舉國生死存亡之際,我們每一個楚國人民都要堅信,母星的古戰神會重返人間。她與我們同在!”

民眾歡呼如雷動,群情激昂。

畫面再晃過,這次出現的竟然是楚環本人的影像。

楚淵胸膛劇烈起伏,雙目死死盯住屏幕。

那是楚環當年率軍出征時,在戰地上接受媒體采訪時的簡短小視頻。背景裏的窗外是邊境星球荒涼的褐黃色戈壁,天空呈現灰紫色。而楚環的面容是潔白溫潤的,就是有些疲憊,帶著血絲的雙眼卻透著溫潤而明亮的光。

“能為祖國犧牲是我的榮耀。”楚環望著鏡頭後的記者,平靜微笑,“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我受楚國百姓奉養長大,現在國家有難,百姓受苦,就到了我報答養育之恩的時刻。”

“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守護這片天地。”她望向窗外的荒原的嚴重含著不可訴說的柔情,“哪怕戰死,我的靈魂也會回來,繼續履行我的責任。我要守護我愛的人。”

楚環朝鏡頭莞爾,

屏幕閃滅。

楚淵急促呼吸,雙手在細細地顫抖著,雙目灼熱。

神經纖維的光電又開始閃動,所有的光芒就像潮水一般,自四面八方向金屬蛋湧而去,全部匯入了朱雀體內。地面上的神經纖維飛快地枯萎、斷裂,被楚淵的鞋子輕輕一碰,就化做了細不可辨的齏粉。

楚淵踏著這些神經纖維,快步走向朱雀,腳下一路塵煙飛散。

所有光芒都沒入蛋中。金屬蛋上的鱗片忽而全部張開,淡金色的光芒自每一片鱗片裏透出來。就在楚淵震驚的視線下,鱗片自頂部向下依次合並,退開,仿若蓮花綻放,露出裏面的一團瑩藍光球。

片刻後,鱗片呈花瓣狀匯集在了底部。中心的光球光芒漸弱,裏面的物體終於展露真容。

那是一根機甲核心條!

楚淵感到心狂烈跳動起來,震蕩著耳膜。

這是本來應該在朱雀主機身上,跟著楚環一起毀在大元宮地宮裏的核心條。它竟然在分機裏,一藏就是二十年,竟然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楚淵的手細微的顫抖著,將核心條從金屬底座之中抽了出來。

光芒仿佛生命離去般熄滅,金屬底座失去了光澤。細微的風拂過,最後剩餘的這一點點金屬花化作星塵般的粉末。至此,整個朱雀,只剩下楚淵手中的那一根核心條了。

超晶材質的核心條幾乎通體透明,散發著淡藍熒光,其中纖維導線有序分部,折射著細碎的銀色金屬光澤。楚淵低頭註視片刻,將之緊緊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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