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世道 只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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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世道 只是可惜——
與此同時, 原本打算與南寧達成兩面夾擊接應的勵行也帶兵匆匆趕到此處。
韓州城東西以芙蓉渠為界，可勵行一早領兵過界卻並未遇到韓州軍阻攔，一路暢通無阻。
南寧是昨日下午出城繞至的韓州城東, 並不知曉城內發生了何事。
勵行翻身下馬，匆匆跑到南寧跟前稟報：“將軍, 韓白所言非虛。昨夜韓府大火，滿門遭遇不測，今早才剛剛撲滅。如今韓州城內軍心渙散, 韓州軍士紛紛棄甲而逃。”
南寧斂眸。
投誠倒戈之事, 南寧倒也並非第一次遇見。
能做出這些事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目的, 或是為求榮, 或是為自己求一條生路。
但像韓白這種親手屠了韓家幾十條人命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南寧收緊馬韁, 神情微斂：“你若只是想迎本將軍入城，殺東城門主將韓成，以及韓州軍統帥韓磊足矣。”
韓白擡起眼皮，道：“南將軍所言極是。但韓某還想送將軍、送皇太女一個人情。”
“韓家占據韓州城百年, 韓磊與族人沆瀣一氣，欺壓百姓, 勾結商賈侵吞賦稅、私鑿銅鐵礦，暗中做著鹽鐵買賣……一樁樁罪名下來，只有滿門抄斬的下場。”
“縱觀前朝, 韓白也從未聽聞女子稱帝一事。是以太女稱帝，道路必定坎坷崎嶇。如今太女雖有南將軍相助, 與信王抗衡奪取天下，可京城勢力盤根錯節，等到她真正入主京城的那一日起, 南將軍手中的兵權並不能成為清掃一切障礙的籌碼。”
“韓家的賬不好算，卻也不可不算。可若太女有心拔除韓家，必定會在朝中引起不小動蕩，惹得其餘世家忌憚！”
“可若此事為韓白一人所為，那意義便完全不同！”
南寧斂眸沈默。
若韓白所言為真，確實會替日後解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與信王爭權，只是一個開始。
若要挽救大周，扶大廈之將傾，日後太女的路還有很長。
“韓家所有罪證，韓白早已轉移至城郊西南三十裏的一個小苑之中，將軍可派人一一查驗。”
韓白所言字字堅定，仿佛一切都是為了成就太女帝業，直至如今依舊不提自己想要什麽。
南寧定定地瞧著他：“韓三郎既想賣一個人情，又想本將軍用什麽來交換？”
“韓白知道，自己今日滅門弒父之舉，罔顧人倫，喪心病狂。將軍定是不敢用我——”
“韓白不求活命，也不求仕途，只求將軍能夠開恩保下一人。”
“何人？”
“小妹韓悅，今年剛滿十二。”
南寧神情一凜。
外界傳言韓家幸存十一位子嗣都為男兒，為何還會有女子？
“小妹出生時，是我買通產婆，對外宣稱是個男孩兒，才得以將她留在韓府。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將她帶在身邊照顧。”
“年少時我曾意外撞見賊父殺女取血之舉，卻因怯弱，為了活命，成為賊父的幫兇。十餘年裏，為他殘害手足九人。”
九人……
南寧微微斂眸。
若按照蘇令公所言，被送去長陵觀的女孩們應當遠不止九人。
“起初韓磊飲血，每月只需一小盞。是以被囚禁在長陵觀的妹妹們尚能茍延殘喘活上小半年；可後來韓磊所需血量越來越大。一位七八歲稚童僅供用兩三個月，若是年紀再小一些，取一次血後，她們不出七日便會斃命。韓磊便命我一次抽取幹凈，留下小半放入冰窖，以供下次飲用。”
“自五年前開始，韓白入京為官，那時已為賊父取血七載。他信任我，不再親自到長陵觀，長陵觀的一切都交由我來打理。”
“韓白便以取血名義，將被送入長陵觀的妹妹們陸陸續續帶走，或是送入各地的慈幼院，或是走訪後將她們送入不同人家。”
“長陵觀如今已無一人。”
南寧呼吸沈下。
大周棄嬰、棄童之事在窮困人家中不算少數。
即便官府曾出文規定，但依舊不見任何效果，女嬰女童，或是有先天疾病的男孩，幾乎占了所有棄童的九成。
能尋到收留女孩的人家其實並不容易，韓白既能將她們全都送出去，定是費了不少心思。
“韓白自知縱使因愧疚之心，竭力彌補，可韓白這一生所犯罪行已是罄竹難書！韓白不求能茍活於世。”
南寧的眸光閃了閃，註意到了他手臂上交錯的疤痕。
韓白既將長陵觀的女孩們陸陸續續帶走，但韓磊飲血一事恐怕一月都不能停，想必是用自己的血來代替。
她眉心蹙緊。
怪不得，此人如今瞧著這般虛弱。
“韓白此生心結已了，唯獨放不下小妹韓悅一人。她年紀尚幼，清清白白從未沾手韓府內的齷齪之事。”
他俯下身軀，“只求南將軍能留她一條性命，保她餘生安樂。”
南寧垂首沈默，思索著他方才所說的話。
韓白心中應當清楚，若是日後朝中清算，韓悅畢竟為韓磊之女，韓家獲罪她定是逃不掉的。
此次他提前動手，恐怕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保全韓悅。
韓白既為太女消除後顧之憂，又主動伏法呈上韓府罪證，南寧確實沒有理由不遂他所願，保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年幼孤女。
“她如今人在何處？”
韓白心頭一松，如釋重負。
南寧既這麽問他，便是答應了。
“與韓家罪證一起都在城外的那方小院內。”
瞧著韓白的神情變化，南寧抿了抿唇：“你可曾想過，若你小妹知道你為保她性命，不惜滅門弒父，又會作何感想？”
韓白雙肩聳動，低笑反問：“那又如何？！韓家罪孽難消，他們本就是要死的！”
“悅兒已經長大了，與其再這般遮遮掩掩等到被韓磊那個畜生發現，不如就先將他送下地獄——”
韓白袒護幼妹之心她確實能理解，只是韓家的結果當由大周律法來定奪。
她閉上眼，心中嘆了一聲。
韓白弒父滅門一事已經明了，只是她還有一件事想要確定。
“蘇令公之前搜出關於你的罪證，可是你刻意留下的？”
韓白殺親取血的消息是她派人傳開的，有了京中之人接應，消息自然很快傳入信王耳中。
可韓白不過是一介書生，若非一早準備好了退路，不可能這麽快就逃出京城，甩開信王追捕。
而且他方才也交代，韓磊這麽多年來也未曾對他起疑。
由此可見，韓白做事十分謹慎。
即便蘇令公確實註意到了什麽蛛絲馬跡，可二人共罪時都在韓州，蘇令公遠在京城，很難將細節調查清楚。
可蘇少塵交給她的那些罪證實在太過詳細了。
她自是信任蘇令公的人品，這東西不可能造假。
唯一的可能便是。
——這些罪證是韓白故意透露給蘇令公的。
韓白並不否認：“是。”
“你早知會有今日，所以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南將軍聰慧。”
他確實一直都在等待這個時機。
“你如何確定會發生今日之事？”
韓白坦言：“韓白一直在為賊父做事，替他與京城聯系，自然也清楚韓家與信王，與那些世家之間的勾當。”
這些人以戰亂名義搜刮民脂民膏，卻將油水收入自己囊中，除了在邊關出生入死的南府軍，和那些無辜百姓，沒有人希望這場戰事能夠被平息。
“初入京時，韓白的計謀便具雛形，只是那時將軍剛在軍中嶄露頭角，韓白也並無萬全把握。”
“隨著南將軍的威名越來越盛，韓白心中便隱隱有了人選。”
人人都說南凜將軍身體抱恙，大不如從前，邊關戰事興許要一拖再拖，可這時偏偏殺出個南寧來，短短幾年一舉結束天下亂局。
這於百姓而言是件好事，可對世家而言卻是扼住了他們斂財的途徑。
“聽聞南府軍在陵東時過得十分辛苦，南將軍為討要糧草費了不少心思，還有龍虎堡……”
在龍虎堡一戰前，與鐵勒征戰雖艱險，但南府軍已連奪鐵勒數部，收覆鐵勒近在眼前，所有人都覺得戰事快要結束了，可偏偏在節骨眼上發生了那樣的事。
“南家不會不知朝中一直有人在阻撓戰事平息。”
這些年來，南府軍吃了許多啞虧，定是不會輕易姑息；而那些世家權貴被人斷了財路，定會心生不滿。
“他們害怕會被清算、被追究。”
他們決不允許南家與大周李氏站在同一條戰線，繼而將劍鋒指向他們的咽喉。
“當時，韓白對南將軍的了解也只是止步於民間傳言，並不清楚南將軍為人，也不清楚先帝的心思。”
他盯著南寧的眼睛，冷靜道，“直到南將軍回京，先帝下令封賞。”
“先帝還是皇子時，便與南家兩兄弟交好，可後來因為種種原因，越行越遠。”
先帝李乾自登基起，這一生雖政績平平，但也是真情實意想要阻止這場悲劇的。
多年來，他傾盡畢生所學，努力想做個好皇帝，努力想維系大周各方勢力平衡，為南家爭取生的機會，可依舊逃不過成為這場權鬥犧牲品的結局。
自南崇兵敗後，他再也不敢對外表現出對南家的信任與親近。
因為他知道，若是如此只會給南家帶來更大的災禍。
先帝為南寧與公主賜婚，並給了她一個散官虛銜，將她留在京城，便是告訴那些虎視眈眈的世家大族，他也同樣忌憚南家，他與世家是一心的。
世家滿意了。
即便南家世代忠良，可此舉卻會徹底寒了南家的心。
大周李氏與南家之間的隔閡只會越來越深。
而以長平公主那般恣意妄為的性子也不可能真的與南寧相敬如賓，安生度日。
但南寧畢竟是國之功臣，這樣的賞賜實在不上臺面，於是世家大度地讓了步，告訴先帝終歸還是要給南寧放些實權。
可這職位不能太高，也不可太低；不能離皇帝太近，免得共事陰謀；也不可離皇帝太遠，脫離朝臣掌控。
“南將軍任左翊衛中郎將一職，雖有蘇令公在背後推波助瀾，但真正敲定此事的還是先帝。”
也就是從這裏開始，他看出了先帝的用心。
以南寧在軍中的資歷，就算直接任她為金吾衛大將軍也不為過。
可相對於遙領地方折沖府，並接受翊府所遞名冊分配番上宿衛的金吾衛大將軍而言，中郎將需親自執掌宮禁，監督街鋪巡警，與底下的金吾衛自然接觸更多。
南寧從前雖手握陵東數萬大軍，但京城畢竟不在她的勢力範圍。
金吾衛中多是年輕的貴族子弟，他們若能夠信服南寧，將來必能成為她的左膀右臂。
其實，看出先帝私心的或許不只是他一人。
那些世家如此精明，怎會不知？
金吾衛所行時協助緝拿巡街辦案這些事，南寧那般耿直沈悶的性子最是容易得罪人，而左翊衛中郎將位置空缺多時，府中那些金吾衛大多是吊兒郎當的混子，不好管教。
是以他們也沒太放在心上。
可令這些人沒想到的是，南寧收服人心的手段。
畢竟南寧初入京城時的表現，太過平平無奇了，完全就是一個耿直又死心眼的榆木腦袋，上來就得罪了不少人。
可他們都忘了，南寧身為一軍統領，若無真本事又怎能讓這麽多邊軍為她出生入死？
南寧後來的表現確實沒有辜負先帝，也讓韓白更加堅定了自己的計劃。
“京城治安、巡守、烽候、道路、水草之宜皆在金吾衛所轄範圍，金吾衛日夜巡街，自然對京城內外防守最了解不過。”
隨著南寧對當年南崇將軍戰敗一案的調查越來越深入，不斷有人為此喪命……她與信王及其背後的世家矛盾也到了無法調和的地步。
亂局早已定下，日後終有一戰。
“後來先帝駕崩，南將軍逃離京城，前往陵東，韓白便知這日不會太遠了。”
“韓家這些年來為信王做了不少事，韓磊手中又掌握一城之軍，日後自然免不了會與南府軍兵戈相向。”
南寧聽他不緊不慢地分析自己的猜測，最後又與現實一一應對。
韓白比她年長不了幾歲，只是一介書生，便能依靠自己才智謀略，窺探大周本根，並順勢而為，完成自己所求之事。
一步一步，已是將這條路走到了極點。
她想起了阿兄。
阿兄也是這樣一個聰明絕頂的人。
兄長雖生了一副病弱之軀，足不出戶，但卻能從各路消息之中分析天下形勢，多次保南家全身而退。
他若還活著，定能成為大周國之棟梁，為百姓謀福祉……
而韓白……
韓白所行皆是喪盡天良之事，其中確實有許多不得已之處。
當年的韓白若是拒絕韓磊，依然會出現下一個韓白，那人或許還做不到韓白這種地步。
他已竭盡所能。
若韓白沒生在韓家，或許他真如那個曾在信王府自來熟地向她自報家門，嬉皮笑臉與她拉扯八卦，還和她打聽邊關風土的青年官員一般。
以他的聰明才智，在仕途之中定大有可為……
她擡眼看向青年消瘦的身軀，心中輕嘆。
只是可惜——
世道不公，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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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原本打算與南寧達成兩面夾擊接應的勵行也帶兵匆匆趕到此處。
韓州城東西以芙蓉渠為界，可勵行一早領兵過界卻並未遇到韓州軍阻攔，一路暢通無阻。
南寧是昨日下午出城繞至的韓州城東, 並不知曉城內發生了何事。
勵行翻身下馬，匆匆跑到南寧跟前稟報：“將軍, 韓白所言非虛。昨夜韓府大火，滿門遭遇不測，今早才剛剛撲滅。如今韓州城內軍心渙散, 韓州軍士紛紛棄甲而逃。”
南寧斂眸。
投誠倒戈之事, 南寧倒也並非第一次遇見。
能做出這些事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目的, 或是為求榮, 或是為自己求一條生路。
但像韓白這種親手屠了韓家幾十條人命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南寧收緊馬韁, 神情微斂：“你若只是想迎本將軍入城，殺東城門主將韓成，以及韓州軍統帥韓磊足矣。”
韓白擡起眼皮，道：“南將軍所言極是。但韓某還想送將軍、送皇太女一個人情。”
“韓家占據韓州城百年, 韓磊與族人沆瀣一氣，欺壓百姓, 勾結商賈侵吞賦稅、私鑿銅鐵礦，暗中做著鹽鐵買賣……一樁樁罪名下來，只有滿門抄斬的下場。”
“縱觀前朝, 韓白也從未聽聞女子稱帝一事。是以太女稱帝，道路必定坎坷崎嶇。如今太女雖有南將軍相助, 與信王抗衡奪取天下，可京城勢力盤根錯節，等到她真正入主京城的那一日起, 南將軍手中的兵權並不能成為清掃一切障礙的籌碼。”
“韓家的賬不好算，卻也不可不算。可若太女有心拔除韓家，必定會在朝中引起不小動蕩，惹得其餘世家忌憚！”
“可若此事為韓白一人所為，那意義便完全不同！”
南寧斂眸沈默。
若韓白所言為真，確實會替日後解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與信王爭權，只是一個開始。
若要挽救大周，扶大廈之將傾，日後太女的路還有很長。
“韓家所有罪證，韓白早已轉移至城郊西南三十裏的一個小苑之中，將軍可派人一一查驗。”
韓白所言字字堅定，仿佛一切都是為了成就太女帝業，直至如今依舊不提自己想要什麽。
南寧定定地瞧著他：“韓三郎既想賣一個人情，又想本將軍用什麽來交換？”
“韓白知道，自己今日滅門弒父之舉，罔顧人倫，喪心病狂。將軍定是不敢用我——”
“韓白不求活命，也不求仕途，只求將軍能夠開恩保下一人。”
“何人？”
“小妹韓悅，今年剛滿十二。”
南寧神情一凜。
外界傳言韓家幸存十一位子嗣都為男兒，為何還會有女子？
“小妹出生時，是我買通產婆，對外宣稱是個男孩兒，才得以將她留在韓府。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將她帶在身邊照顧。”
“年少時我曾意外撞見賊父殺女取血之舉，卻因怯弱，為了活命，成為賊父的幫兇。十餘年裏，為他殘害手足九人。”
九人……
南寧微微斂眸。
若按照蘇令公所言，被送去長陵觀的女孩們應當遠不止九人。
“起初韓磊飲血，每月只需一小盞。是以被囚禁在長陵觀的妹妹們尚能茍延殘喘活上小半年；可後來韓磊所需血量越來越大。一位七八歲稚童僅供用兩三個月，若是年紀再小一些，取一次血後，她們不出七日便會斃命。韓磊便命我一次抽取幹凈，留下小半放入冰窖，以供下次飲用。”
“自五年前開始，韓白入京為官，那時已為賊父取血七載。他信任我，不再親自到長陵觀，長陵觀的一切都交由我來打理。”
“韓白便以取血名義，將被送入長陵觀的妹妹們陸陸續續帶走，或是送入各地的慈幼院，或是走訪後將她們送入不同人家。”
“長陵觀如今已無一人。”
南寧呼吸沈下。
大周棄嬰、棄童之事在窮困人家中不算少數。
即便官府曾出文規定，但依舊不見任何效果，女嬰女童，或是有先天疾病的男孩，幾乎占了所有棄童的九成。
能尋到收留女孩的人家其實並不容易，韓白既能將她們全都送出去，定是費了不少心思。
“韓白自知縱使因愧疚之心，竭力彌補，可韓白這一生所犯罪行已是罄竹難書！韓白不求能茍活於世。”
南寧的眸光閃了閃，註意到了他手臂上交錯的疤痕。
韓白既將長陵觀的女孩們陸陸續續帶走，但韓磊飲血一事恐怕一月都不能停，想必是用自己的血來代替。
她眉心蹙緊。
怪不得，此人如今瞧著這般虛弱。
“韓白此生心結已了，唯獨放不下小妹韓悅一人。她年紀尚幼，清清白白從未沾手韓府內的齷齪之事。”
他俯下身軀，“只求南將軍能留她一條性命，保她餘生安樂。”
南寧垂首沈默，思索著他方才所說的話。
韓白心中應當清楚，若是日後朝中清算，韓悅畢竟為韓磊之女，韓家獲罪她定是逃不掉的。
此次他提前動手，恐怕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保全韓悅。
韓白既為太女消除後顧之憂，又主動伏法呈上韓府罪證，南寧確實沒有理由不遂他所願，保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年幼孤女。
“她如今人在何處？”
韓白心頭一松，如釋重負。
南寧既這麽問他，便是答應了。
“與韓家罪證一起都在城外的那方小院內。”
瞧著韓白的神情變化，南寧抿了抿唇：“你可曾想過，若你小妹知道你為保她性命，不惜滅門弒父，又會作何感想？”
韓白雙肩聳動，低笑反問：“那又如何？！韓家罪孽難消，他們本就是要死的！”
“悅兒已經長大了，與其再這般遮遮掩掩等到被韓磊那個畜生發現，不如就先將他送下地獄——”
韓白袒護幼妹之心她確實能理解，只是韓家的結果當由大周律法來定奪。
她閉上眼，心中嘆了一聲。
韓白弒父滅門一事已經明了，只是她還有一件事想要確定。
“蘇令公之前搜出關於你的罪證，可是你刻意留下的？”
韓白殺親取血的消息是她派人傳開的，有了京中之人接應，消息自然很快傳入信王耳中。
可韓白不過是一介書生，若非一早準備好了退路，不可能這麽快就逃出京城，甩開信王追捕。
而且他方才也交代，韓磊這麽多年來也未曾對他起疑。
由此可見，韓白做事十分謹慎。
即便蘇令公確實註意到了什麽蛛絲馬跡，可二人共罪時都在韓州，蘇令公遠在京城，很難將細節調查清楚。
可蘇少塵交給她的那些罪證實在太過詳細了。
她自是信任蘇令公的人品，這東西不可能造假。
唯一的可能便是。
——這些罪證是韓白故意透露給蘇令公的。
韓白並不否認：“是。”
“你早知會有今日，所以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南將軍聰慧。”
他確實一直都在等待這個時機。
“你如何確定會發生今日之事？”
韓白坦言：“韓白一直在為賊父做事，替他與京城聯系，自然也清楚韓家與信王，與那些世家之間的勾當。”
這些人以戰亂名義搜刮民脂民膏，卻將油水收入自己囊中，除了在邊關出生入死的南府軍，和那些無辜百姓，沒有人希望這場戰事能夠被平息。
“初入京時，韓白的計謀便具雛形，只是那時將軍剛在軍中嶄露頭角，韓白也並無萬全把握。”
“隨著南將軍的威名越來越盛，韓白心中便隱隱有了人選。”
人人都說南凜將軍身體抱恙，大不如從前，邊關戰事興許要一拖再拖，可這時偏偏殺出個南寧來，短短幾年一舉結束天下亂局。
這於百姓而言是件好事，可對世家而言卻是扼住了他們斂財的途徑。
“聽聞南府軍在陵東時過得十分辛苦，南將軍為討要糧草費了不少心思，還有龍虎堡……”
在龍虎堡一戰前，與鐵勒征戰雖艱險，但南府軍已連奪鐵勒數部，收覆鐵勒近在眼前，所有人都覺得戰事快要結束了，可偏偏在節骨眼上發生了那樣的事。
“南家不會不知朝中一直有人在阻撓戰事平息。”
這些年來，南府軍吃了許多啞虧，定是不會輕易姑息；而那些世家權貴被人斷了財路，定會心生不滿。
“他們害怕會被清算、被追究。”
他們決不允許南家與大周李氏站在同一條戰線，繼而將劍鋒指向他們的咽喉。
“當時，韓白對南將軍的了解也只是止步於民間傳言，並不清楚南將軍為人，也不清楚先帝的心思。”
他盯著南寧的眼睛，冷靜道，“直到南將軍回京，先帝下令封賞。”
“先帝還是皇子時，便與南家兩兄弟交好，可後來因為種種原因，越行越遠。”
先帝李乾自登基起，這一生雖政績平平，但也是真情實意想要阻止這場悲劇的。
多年來，他傾盡畢生所學，努力想做個好皇帝，努力想維系大周各方勢力平衡，為南家爭取生的機會，可依舊逃不過成為這場權鬥犧牲品的結局。
自南崇兵敗後，他再也不敢對外表現出對南家的信任與親近。
因為他知道，若是如此只會給南家帶來更大的災禍。
先帝為南寧與公主賜婚，並給了她一個散官虛銜，將她留在京城，便是告訴那些虎視眈眈的世家大族，他也同樣忌憚南家，他與世家是一心的。
世家滿意了。
即便南家世代忠良，可此舉卻會徹底寒了南家的心。
大周李氏與南家之間的隔閡只會越來越深。
而以長平公主那般恣意妄為的性子也不可能真的與南寧相敬如賓，安生度日。
但南寧畢竟是國之功臣，這樣的賞賜實在不上臺面，於是世家大度地讓了步，告訴先帝終歸還是要給南寧放些實權。
可這職位不能太高，也不可太低；不能離皇帝太近，免得共事陰謀；也不可離皇帝太遠，脫離朝臣掌控。
“南將軍任左翊衛中郎將一職，雖有蘇令公在背後推波助瀾，但真正敲定此事的還是先帝。”
也就是從這裏開始，他看出了先帝的用心。
以南寧在軍中的資歷，就算直接任她為金吾衛大將軍也不為過。
可相對於遙領地方折沖府，並接受翊府所遞名冊分配番上宿衛的金吾衛大將軍而言，中郎將需親自執掌宮禁，監督街鋪巡警，與底下的金吾衛自然接觸更多。
南寧從前雖手握陵東數萬大軍，但京城畢竟不在她的勢力範圍。
金吾衛中多是年輕的貴族子弟，他們若能夠信服南寧，將來必能成為她的左膀右臂。
其實，看出先帝私心的或許不只是他一人。
那些世家如此精明，怎會不知？
金吾衛所行時協助緝拿巡街辦案這些事，南寧那般耿直沈悶的性子最是容易得罪人，而左翊衛中郎將位置空缺多時，府中那些金吾衛大多是吊兒郎當的混子，不好管教。
是以他們也沒太放在心上。
可令這些人沒想到的是，南寧收服人心的手段。
畢竟南寧初入京城時的表現，太過平平無奇了，完全就是一個耿直又死心眼的榆木腦袋，上來就得罪了不少人。
可他們都忘了，南寧身為一軍統領，若無真本事又怎能讓這麽多邊軍為她出生入死？
南寧後來的表現確實沒有辜負先帝，也讓韓白更加堅定了自己的計劃。
“京城治安、巡守、烽候、道路、水草之宜皆在金吾衛所轄範圍，金吾衛日夜巡街，自然對京城內外防守最了解不過。”
隨著南寧對當年南崇將軍戰敗一案的調查越來越深入，不斷有人為此喪命……她與信王及其背後的世家矛盾也到了無法調和的地步。
亂局早已定下，日後終有一戰。
“後來先帝駕崩，南將軍逃離京城，前往陵東，韓白便知這日不會太遠了。”
“韓家這些年來為信王做了不少事，韓磊手中又掌握一城之軍，日後自然免不了會與南府軍兵戈相向。”
南寧聽他不緊不慢地分析自己的猜測，最後又與現實一一應對。
韓白比她年長不了幾歲，只是一介書生，便能依靠自己才智謀略，窺探大周本根，並順勢而為，完成自己所求之事。
一步一步，已是將這條路走到了極點。
她想起了阿兄。
阿兄也是這樣一個聰明絕頂的人。
兄長雖生了一副病弱之軀，足不出戶，但卻能從各路消息之中分析天下形勢，多次保南家全身而退。
他若還活著，定能成為大周國之棟梁，為百姓謀福祉……
而韓白……
韓白所行皆是喪盡天良之事，其中確實有許多不得已之處。
當年的韓白若是拒絕韓磊，依然會出現下一個韓白，那人或許還做不到韓白這種地步。
他已竭盡所能。
若韓白沒生在韓家，或許他真如那個曾在信王府自來熟地向她自報家門，嬉皮笑臉與她拉扯八卦，還和她打聽邊關風土的青年官員一般。
以他的聰明才智，在仕途之中定大有可為……
她擡眼看向青年消瘦的身軀，心中輕嘆。
只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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