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活下來 無論用什麽手段。
關燈
小
中
大
第62章 活下來 無論用什麽手段。
肖十四半夜裏走的。
南寧等人起早離開前, 特意去了院子裏尋他，她在外面喊了許多聲，屋中都沒有回應。
南寧心中擔心, 直接推門而入，卻見肖十四正安靜地躺在榻上, 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甲胄，抱著銹了的佩刀。
他眉目平坦，心願已了, 是含笑離去的。
南寧找到他床頭前留下的幾句遺言, 並根據他的遺願, 將他葬在了未州戰場。
肖十四說他不立碑, 因為將軍也沒有。
——就給他帶壇酒吧。
肖十四從前嗜酒如命，未州兵敗後, 他許久沒嘗過酒的滋味了。
出征前，那幾口好酒，讓他心心念念想了十多年。
南寧是親手埋的肖十四。
旁人都不太敢，只有南寧。
她從前在邊鎮親手埋葬過許多將士。
南寧安安靜靜地站在墳前, 面上無喜無悲，如同行屍走肉。
李知樾上前想要安慰她, 南寧只是搖頭笑笑。
她放下手中的酒壇，說自己沒事，還說時候不早, 他們應該回京了。
回去途中南寧多次從馬背上摔下，太子察覺南寧心不在焉, 便叫她待在公主馬車中去。
李知樾見她一路沈默不語，嘴唇微微顫動，幾次想要開口, 最後還是將話咽了下去，默默替她處理了手上的擦傷。
公主擔心她，一路與她寸步不離，直到中途驛站休整，南寧去餵馬，二人這才暫時分開。
謝柬之似乎一直盯著二人，見李知樾不在旁邊，才找到機會來尋她。
南寧聽聞身後動靜，只是瞥了一眼，繼續低頭放馬料。
謝柬之挑了挑眉，上前一步與她並肩，搶過南寧手中的馬料，一股腦倒在石槽中，莫名來了句：“還與公主那般親密無間呢？”
南寧沒理他。
謝柬之似乎早就習慣了，他道：“南大將軍留下的那份東西我瞧過了。”
南寧“嗯”了一聲。
謝柬之道：“此案就算呈到聖人面前也不會如何。”
“……”
南寧扭頭去舀水，依舊無動於衷。
“你以為發生這麽大的事，聖人當真一點也不知情嗎？”
“……”
南寧的動作僵了一瞬。
謝柬之見狀，微瞇雙眼：“南崇將軍所言，皆是與聖人往日之情，他知道自己回不去，留下那些話只是想讓聖人顧及舊情，放過旁人。譬如……”
“他的妻兒、娘親，還有二弟。”
謝柬之緊盯她面上神情：“其中含義，我這個外人都瞧得出，想必南將軍不會不明白吧？”
南寧面色緊了緊。
謝柬之冷哼一聲：“聖人什麽不能賞賜，偏要為你賜婚，是存心拴著你。你難道真的心甘情願一輩子都被困著？”
南寧垂下眼眸。
她，不知。
-
即將抵達京城的前一晚，一行人在象州驛過夜。
太子邀南寧商議制錢一事。
南寧在他案上瞧見了新擱筆的奏折。
上面向聖人陳述了雲禾村肖十四的事，懇請聖人下令重查南崇兵敗真相，而另一份折子則是關於石糧案的。
自他們發現石糧開始，數月過去，依舊沒有更多的線索。
南寧面色一緊。
石糧案牽扯眾廣，各大世家利益緊密相連，所以這案子不好查。
當初他們也正是存了這樣的心思，只是在暗中行事。
一旦將此事拿到明面上。
南寧忍不住蹙緊眉頭，她害怕太子會受牽連。
聖人病重，太子李衡逐步代理朝政，下面的人都在猜，太子繼位恐怕就是這兩年的事了。對太子而言，他如今把握了制錢權，就相當於掌控了大周財政。
太子手中已有實權，剩餘兩名皇子根本無法搖撼他的地位。
他如今要做的，便是穩中求進。得罪那些世家，對太子繼承皇位根本毫無益處。
瞧見南寧對著石糧案的折子發呆，太子站起身：“南將軍？”
南寧神色擔憂：“太子，石糧案要不要再緩緩？”
太子搖頭：“兩案並查，定能釣出更大的魚，這是最好的機會。”
“可……”南寧面露難色。
太子垂眸，笑道：“南崇將軍也曾做過我的師父。師父他忠勇德厚，無論在心性磨礪還是武學上都教了我許多，我也常常記念他的教誨。師父蒙冤而死，我無法坐視不管，更何況這些事也牽扯到大周朝政，也是我身為太子應盡之責，南將軍不必為我擔心。”
-
太子打算將奏折交給傳遞公文的驛卒，先行替他送入京城。
從太子那回來後，南寧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眠。
在發出一道沈重嘆氣後，她起身點燃火燭，又翻出隨身攜帶的奏本與筆墨在案前坐下。
驛卒需天亮之際才能啟程，還來得及。
當她落下最後一個字時，天色已微明，南寧吹幹了墨跡，神色匆忙地帶著它朝屋外走去。
她要趁驛卒出發前，將太子那本關於石糧案的折子換下來。
南寧出去時，驛卒正在準備馬匹，她與人寒暄了幾句，趁人不備換下桌上的奏本，而後迅速離開。
做完這些事後，南寧終於松了口氣。
回到京城後，南寧先行回了南府，讓南潛將祖母與伯娘幾人聚在了堂裏，她向眾人交代了數月前發現的石糧一事。
伯娘抹著淚，手中的帕子都快染透了。
祖母扶著拐杖，沈眸不語。
南寧擔心石糧案會牽扯到南府中人，她此行便是想叫祖母與伯娘找個理由離開京城，以免受到波及。在回京之前，她便已與柳氏姐妹解釋緣由，公主從府中調出一批潛龍衛，已將二人送去了自己的食邑封地。
祖母不願離開。
南府宅院是當年先帝所賜，先帝念二人追隨自己開國之功，親筆題了功德碑，就立在南府影壁前。
當年祖父又在這塊碑上刻下了所有南府軍軍士的姓名。
這兒一草一木都是她與亡夫布置的，她舍不得走。
伯娘也要陪著她留下，卻被祖母勒令離開。
“我為先帝親封的桓國夫人，若真有什麽事發生，旁人或許還會給我幾分薄面。即便出現最壞的結果，我活了大半輩子，也足夠了。但妤平，你不同。蓁兒晴兒還在外，還有你那長女長茗，你放心得下嗎？”
祖母嘆了一聲，“況且，我年事已高，貿然離京定會受人懷疑。”
南寧原本還想再勸，或許可以找其他機會讓祖母離開。
可祖母只是搖頭。
“人老了，念舊。我哪都不去。”
伯娘帶上幾名侍從，以探望長女為借口，在第三日一早離開了京城。
南寧與子鐸堂弟一同送了她。
昨夜下了雨，道路潮濕泥濘。
“吱呀——”
當馬車晃晃蕩蕩地消失在視線之中，南寧這才收回了目光。
子鐸堂弟也顯得心事重重。
南寧察覺到他幾次想同自己說什麽，但最後還是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
她原本想要詢問，卻被前來宣召她入宮的宦官打斷。
南寧看著子鐸堂弟，抿了抿嘴角，最終還是離開了。
與南寧設想得差不多。
聖人拿到伯父絕筆，以及石糧案的折子後，便著手命人徹查，並令她調金吾衛出城，挖出所有石糧。
但唯一令南寧沒想到的是，聖人話中的意思，似乎認為石糧案的折子是太子遞上來的。
南寧心中茫然，明明當初在象州驛時，自己就已經換下了太子的折子。
為何……還是會如此？
從武德殿出來後，南寧在通向承乾門的宮道上與謝柬之相遇。
見南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謝柬之摘了頭盔，嘴角噙著笑意：“南將軍這又是有什麽心事？不會是與石糧案有關吧？”
南寧徑直從他身前走過。
謝柬之並不惱，三兩步追上她，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掏出了一本奏折擋在她面前。
南寧倏地停住腳步。
她看著折子封面上的題字，猛然擡頭：“為何會在你這？”
謝柬之斂眸：“南將軍這是終於肯停步聽本將軍說話了？”
南寧咬牙：“我問你，這本奏折為何會在你這？！”
謝柬之將奏本拍在了南寧肩上，南寧下意識伸手去接，將折子打開。
——裏面果真是她的字跡。
謝柬之輕嗤：“自然是中途劫下來的。”
他撚著手腕上的佛珠，笑道，“南將軍換走太子折子時，難道只看了封面的字，沒看裏邊內容嗎？”
南寧臉色煞白。
那次驛卒遞送的文書總共就只有兩本折子，她都看過，是以確實不曾想到這一層。
南寧垂下眼簾：“你事先就準備好了？”
謝柬之並不否認：“是。”
他趁夜在驛卒那偷看了太子的奏本，瞧見石糧案時，就篤定南寧一定會想辦法阻止。
那榆木腦袋，只會將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在邊鎮時是如此，到京城了還是如此。這麽多年，一點變化都沒有。
南寧咬牙切齒：“這般做對謝大將軍究竟有什麽好處？”
按理來說，只要一將石糧案遞上去，當年被派出去剿殺押糧隊伍的宣遠郡王長子定是逃不了關系。
而那時謝柬之年紀尚幼，此事也不會牽扯到他。
相反，若是郡王長子倒了，謝柬之便可收漁翁之利。
無論是誰遞出石糧案的奏本，結果對他來說都不會改變。
可他之前欲射殺山匪費元，如今又插手上奏石糧案。
到底想做什麽？
謝柬之歪著腦袋看她：“本將軍之前就說過，你若死了，本將軍還真有些舍不得。”
“……”
男人聳了聳肩，漫不經心道：“太子背後好歹還有老臣與一群寒門士子支持，你說這事若連太子都不行，你勢孤力薄的，又能如何？到時候還不是弄得頭破血流，保不準連性命都丟了。”
南寧皺眉：“頭破血流又如何？丟了性命又如何？”
她戍守邊鎮，安定國土的夙願已達成，後半輩子所求不過是為伯父鳴冤，為那三萬將士鳴不平而已。
“本將軍說了，舍不得你死。”
謝柬之眉角輕輕一壓，扯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旁人性命對本將軍來說無足輕重。”
說他睚眥必報也好，說他手段殘忍也罷，哪怕被人唾罵為太後走狗，他都不在乎。
從那個不受人重視、任人欺淩的郡王庶子走到今日，謝柬之的手上早已沾滿鮮血，怨魂纏身。
他道：“無論如何，本將軍只要你活下來。”
七年前，少年謝柬之看著那片刀光劍影、戰火紛飛的土地，便明白南府軍要贏的並非鐵勒十二部的騎兵。
是隨時為利益可以出賣的軍情；是無錢無糧境況下，將士們忍饑受餓的肚子；是一次次被踐踏的忠心。
南府軍與那些人，一開始便註定你死我活的結局。
少年謝柬之搖搖晃晃站起身，擦掉了身上的血，離開龍虎堡，轉身一步步向黃沙大漠中走去。
——他要活著回京。
他要位極人臣，肅清朝政，然後……保住她的性命。
無論用什麽手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肖十四半夜裏走的。
南寧等人起早離開前, 特意去了院子裏尋他，她在外面喊了許多聲，屋中都沒有回應。
南寧心中擔心, 直接推門而入，卻見肖十四正安靜地躺在榻上, 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甲胄，抱著銹了的佩刀。
他眉目平坦，心願已了, 是含笑離去的。
南寧找到他床頭前留下的幾句遺言, 並根據他的遺願, 將他葬在了未州戰場。
肖十四說他不立碑, 因為將軍也沒有。
——就給他帶壇酒吧。
肖十四從前嗜酒如命，未州兵敗後, 他許久沒嘗過酒的滋味了。
出征前，那幾口好酒，讓他心心念念想了十多年。
南寧是親手埋的肖十四。
旁人都不太敢，只有南寧。
她從前在邊鎮親手埋葬過許多將士。
南寧安安靜靜地站在墳前, 面上無喜無悲，如同行屍走肉。
李知樾上前想要安慰她, 南寧只是搖頭笑笑。
她放下手中的酒壇，說自己沒事，還說時候不早, 他們應該回京了。
回去途中南寧多次從馬背上摔下，太子察覺南寧心不在焉, 便叫她待在公主馬車中去。
李知樾見她一路沈默不語，嘴唇微微顫動，幾次想要開口, 最後還是將話咽了下去，默默替她處理了手上的擦傷。
公主擔心她，一路與她寸步不離，直到中途驛站休整，南寧去餵馬，二人這才暫時分開。
謝柬之似乎一直盯著二人，見李知樾不在旁邊，才找到機會來尋她。
南寧聽聞身後動靜，只是瞥了一眼，繼續低頭放馬料。
謝柬之挑了挑眉，上前一步與她並肩，搶過南寧手中的馬料，一股腦倒在石槽中，莫名來了句：“還與公主那般親密無間呢？”
南寧沒理他。
謝柬之似乎早就習慣了，他道：“南大將軍留下的那份東西我瞧過了。”
南寧“嗯”了一聲。
謝柬之道：“此案就算呈到聖人面前也不會如何。”
“……”
南寧扭頭去舀水，依舊無動於衷。
“你以為發生這麽大的事，聖人當真一點也不知情嗎？”
“……”
南寧的動作僵了一瞬。
謝柬之見狀，微瞇雙眼：“南崇將軍所言，皆是與聖人往日之情，他知道自己回不去，留下那些話只是想讓聖人顧及舊情，放過旁人。譬如……”
“他的妻兒、娘親，還有二弟。”
謝柬之緊盯她面上神情：“其中含義，我這個外人都瞧得出，想必南將軍不會不明白吧？”
南寧面色緊了緊。
謝柬之冷哼一聲：“聖人什麽不能賞賜，偏要為你賜婚，是存心拴著你。你難道真的心甘情願一輩子都被困著？”
南寧垂下眼眸。
她，不知。
-
即將抵達京城的前一晚，一行人在象州驛過夜。
太子邀南寧商議制錢一事。
南寧在他案上瞧見了新擱筆的奏折。
上面向聖人陳述了雲禾村肖十四的事，懇請聖人下令重查南崇兵敗真相，而另一份折子則是關於石糧案的。
自他們發現石糧開始，數月過去，依舊沒有更多的線索。
南寧面色一緊。
石糧案牽扯眾廣，各大世家利益緊密相連，所以這案子不好查。
當初他們也正是存了這樣的心思，只是在暗中行事。
一旦將此事拿到明面上。
南寧忍不住蹙緊眉頭，她害怕太子會受牽連。
聖人病重，太子李衡逐步代理朝政，下面的人都在猜，太子繼位恐怕就是這兩年的事了。對太子而言，他如今把握了制錢權，就相當於掌控了大周財政。
太子手中已有實權，剩餘兩名皇子根本無法搖撼他的地位。
他如今要做的，便是穩中求進。得罪那些世家，對太子繼承皇位根本毫無益處。
瞧見南寧對著石糧案的折子發呆，太子站起身：“南將軍？”
南寧神色擔憂：“太子，石糧案要不要再緩緩？”
太子搖頭：“兩案並查，定能釣出更大的魚，這是最好的機會。”
“可……”南寧面露難色。
太子垂眸，笑道：“南崇將軍也曾做過我的師父。師父他忠勇德厚，無論在心性磨礪還是武學上都教了我許多，我也常常記念他的教誨。師父蒙冤而死，我無法坐視不管，更何況這些事也牽扯到大周朝政，也是我身為太子應盡之責，南將軍不必為我擔心。”
-
太子打算將奏折交給傳遞公文的驛卒，先行替他送入京城。
從太子那回來後，南寧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眠。
在發出一道沈重嘆氣後，她起身點燃火燭，又翻出隨身攜帶的奏本與筆墨在案前坐下。
驛卒需天亮之際才能啟程，還來得及。
當她落下最後一個字時，天色已微明，南寧吹幹了墨跡，神色匆忙地帶著它朝屋外走去。
她要趁驛卒出發前，將太子那本關於石糧案的折子換下來。
南寧出去時，驛卒正在準備馬匹，她與人寒暄了幾句，趁人不備換下桌上的奏本，而後迅速離開。
做完這些事後，南寧終於松了口氣。
回到京城後，南寧先行回了南府，讓南潛將祖母與伯娘幾人聚在了堂裏，她向眾人交代了數月前發現的石糧一事。
伯娘抹著淚，手中的帕子都快染透了。
祖母扶著拐杖，沈眸不語。
南寧擔心石糧案會牽扯到南府中人，她此行便是想叫祖母與伯娘找個理由離開京城，以免受到波及。在回京之前，她便已與柳氏姐妹解釋緣由，公主從府中調出一批潛龍衛，已將二人送去了自己的食邑封地。
祖母不願離開。
南府宅院是當年先帝所賜，先帝念二人追隨自己開國之功，親筆題了功德碑，就立在南府影壁前。
當年祖父又在這塊碑上刻下了所有南府軍軍士的姓名。
這兒一草一木都是她與亡夫布置的，她舍不得走。
伯娘也要陪著她留下，卻被祖母勒令離開。
“我為先帝親封的桓國夫人，若真有什麽事發生，旁人或許還會給我幾分薄面。即便出現最壞的結果，我活了大半輩子，也足夠了。但妤平，你不同。蓁兒晴兒還在外，還有你那長女長茗，你放心得下嗎？”
祖母嘆了一聲，“況且，我年事已高，貿然離京定會受人懷疑。”
南寧原本還想再勸，或許可以找其他機會讓祖母離開。
可祖母只是搖頭。
“人老了，念舊。我哪都不去。”
伯娘帶上幾名侍從，以探望長女為借口，在第三日一早離開了京城。
南寧與子鐸堂弟一同送了她。
昨夜下了雨，道路潮濕泥濘。
“吱呀——”
當馬車晃晃蕩蕩地消失在視線之中，南寧這才收回了目光。
子鐸堂弟也顯得心事重重。
南寧察覺到他幾次想同自己說什麽，但最後還是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
她原本想要詢問，卻被前來宣召她入宮的宦官打斷。
南寧看著子鐸堂弟，抿了抿嘴角，最終還是離開了。
與南寧設想得差不多。
聖人拿到伯父絕筆，以及石糧案的折子後，便著手命人徹查，並令她調金吾衛出城，挖出所有石糧。
但唯一令南寧沒想到的是，聖人話中的意思，似乎認為石糧案的折子是太子遞上來的。
南寧心中茫然，明明當初在象州驛時，自己就已經換下了太子的折子。
為何……還是會如此？
從武德殿出來後，南寧在通向承乾門的宮道上與謝柬之相遇。
見南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謝柬之摘了頭盔，嘴角噙著笑意：“南將軍這又是有什麽心事？不會是與石糧案有關吧？”
南寧徑直從他身前走過。
謝柬之並不惱，三兩步追上她，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掏出了一本奏折擋在她面前。
南寧倏地停住腳步。
她看著折子封面上的題字，猛然擡頭：“為何會在你這？”
謝柬之斂眸：“南將軍這是終於肯停步聽本將軍說話了？”
南寧咬牙：“我問你，這本奏折為何會在你這？！”
謝柬之將奏本拍在了南寧肩上，南寧下意識伸手去接，將折子打開。
——裏面果真是她的字跡。
謝柬之輕嗤：“自然是中途劫下來的。”
他撚著手腕上的佛珠，笑道，“南將軍換走太子折子時，難道只看了封面的字，沒看裏邊內容嗎？”
南寧臉色煞白。
那次驛卒遞送的文書總共就只有兩本折子，她都看過，是以確實不曾想到這一層。
南寧垂下眼簾：“你事先就準備好了？”
謝柬之並不否認：“是。”
他趁夜在驛卒那偷看了太子的奏本，瞧見石糧案時，就篤定南寧一定會想辦法阻止。
那榆木腦袋，只會將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在邊鎮時是如此，到京城了還是如此。這麽多年，一點變化都沒有。
南寧咬牙切齒：“這般做對謝大將軍究竟有什麽好處？”
按理來說，只要一將石糧案遞上去，當年被派出去剿殺押糧隊伍的宣遠郡王長子定是逃不了關系。
而那時謝柬之年紀尚幼，此事也不會牽扯到他。
相反，若是郡王長子倒了，謝柬之便可收漁翁之利。
無論是誰遞出石糧案的奏本，結果對他來說都不會改變。
可他之前欲射殺山匪費元，如今又插手上奏石糧案。
到底想做什麽？
謝柬之歪著腦袋看她：“本將軍之前就說過，你若死了，本將軍還真有些舍不得。”
“……”
男人聳了聳肩，漫不經心道：“太子背後好歹還有老臣與一群寒門士子支持，你說這事若連太子都不行，你勢孤力薄的，又能如何？到時候還不是弄得頭破血流，保不準連性命都丟了。”
南寧皺眉：“頭破血流又如何？丟了性命又如何？”
她戍守邊鎮，安定國土的夙願已達成，後半輩子所求不過是為伯父鳴冤，為那三萬將士鳴不平而已。
“本將軍說了，舍不得你死。”
謝柬之眉角輕輕一壓，扯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旁人性命對本將軍來說無足輕重。”
說他睚眥必報也好，說他手段殘忍也罷，哪怕被人唾罵為太後走狗，他都不在乎。
從那個不受人重視、任人欺淩的郡王庶子走到今日，謝柬之的手上早已沾滿鮮血，怨魂纏身。
他道：“無論如何，本將軍只要你活下來。”
七年前，少年謝柬之看著那片刀光劍影、戰火紛飛的土地，便明白南府軍要贏的並非鐵勒十二部的騎兵。
是隨時為利益可以出賣的軍情；是無錢無糧境況下，將士們忍饑受餓的肚子；是一次次被踐踏的忠心。
南府軍與那些人，一開始便註定你死我活的結局。
少年謝柬之搖搖晃晃站起身，擦掉了身上的血，離開龍虎堡，轉身一步步向黃沙大漠中走去。
——他要活著回京。
他要位極人臣，肅清朝政，然後……保住她的性命。
無論用什麽手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