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除晦 “已經有了。”

關燈
第50章 除晦 “已經有了。”

夜色已深, 鬧市來往的人群也紛紛散去。

南寧先送公主回了公主府。

待她回到南府時,卻瞧見大門石階旁站著一道人影。

看清那人樣貌,南寧斂了眸, 沈聲道:“謝大將軍。”

謝柬之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在她面前站定。

男人眼眸微擡, 語氣淡淡:“南將軍,倒是許久未見了。”

南寧朝四周看了看,確認此處只有謝柬之一人。

當初他險殺費元一事, 她還未尋他算賬。

南寧語氣不善:“你到這來做什麽?”

“不能來?”

謝柬之挑眉, 低聲笑道, “本將軍瞧著你與公主倒是相處甚歡, 怎麽看見本將軍,就拉著個臉了?”

南寧不想理他, 移開視線:“今日夜深,謝大將軍若無事,本將軍恕不奉陪。”

她轉身要走。

“這麽著急走,是怕我嗎?小鳥。”

南寧忍著揮拳的沖動, 倏地回眸:“謝柬之,你找死——!”

她生平最討厭有人這麽喚她。

偏偏這個謝柬之……

當年在邊鎮時, 她若犯了錯事,挨了阿爺的罰,謝柬之總會抱臂笑瞇瞇地來看她笑話, 嘖聲。

“倒是可憐巴巴的。小鳥,撲騰不起來了?”

見她眸中怒意, 謝柬之嘴角帶笑:“還以為南將軍收斂了不少,原來氣性還是那麽大,想當年你……”

見謝柬之還想與她說些陳年舊事, 南寧毫不猶豫打斷了他:“謝柬之,你不是離京辦差去了,今日到這來到底想幹嗎?”

謝柬之不緊不慢:“剛剛回京,今日上巳,來探望南將軍,順便……”

他向南寧伸出手。

南寧下意識躲開了。

謝柬之眸底晦暗不明,面上卻笑,似是毫不在意:“南將軍緊張什麽?”

他攤開手掌給她瞧。

“蘭草罷了,特意來給南將軍的。”

南寧沒接。

“多謝將軍好意。”

她伸手撥了一下衣襟前的兩枚蘭草環,“已經有了。”

“多多益善。”

南寧道:“蘭草除晦。謝大將軍若能不出現在本將軍面前,可比它有用多了。”

謝柬之“嘖”了一聲:“你這話本將軍不愛聽。”

“本將軍管你愛不愛聽。”

謝柬之將蘭草收了回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捏緊。

“這話倒也沒錯。”

他微微一笑,似是閑聊般說起:“聽聞你近日與太子府走得很近?”

南寧瞥了他一眼:“怎麽?謝大將軍連這也要管。”

謝柬之道:“本將軍不過只是想要奉勸南將軍一句,離太子保持些距離,別走得太近,免得引火燒身。”

南寧擡眸看他:“不與太子,難不成與謝大將軍嗎?”

謝柬之眼眸深沈,笑道:“倒也不是不可。”

“本將軍沒有與奸佞同流合汙的習慣。”

謝柬之勾唇:“南將軍倒是朝中清流。”

南寧沒再說話。

謝柬之繼續道:“聖人病重,恐怕撐不了太久了。太子府最近動靜鬧得太大,太子執意插手扶搖觀坍塌一案,已經牽扯到許多人的利益。二皇子虎視眈眈,早已與我們這□□佞狼狽為奸。”

“所有人都以為太子是好拿捏的軟柿子,如今卻發現看走了眼,若太子繼位倒黴的可就是他們。”

“兔子急了也會跳墻,更何況是那些伺機而動的豺狼虎豹。”

他低眉看她,“南將軍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吧?”

南寧不為所動:“謝大將軍過來就是為了同我說這些?不怕你們的陰謀詭計走漏風聲。”

謝柬之滿不在乎:“明面上的事兒,大家誰不知。”

“好歹也算故友,你這條命若是沒了,倒也可惜——”

南寧皮笑肉不笑:“那便多謝將軍提醒。”

謝柬之接著她的話:“不謝。”

“……”

氣氛再次安靜下來。

謝柬之瞧著她:“接連數月不見,不問問本將軍出城做了什麽?”

南寧沒問他。

謝柬之倒是自顧自地講起來:“最近欽州山匪鬧得厲害,本將軍授命出城剿匪去了。”

他盯著南寧面上的神情,掀唇笑道,“不多不少正好六千顆人頭。”

南寧臉色倏變,皺眉道:“什麽山頭能有六千匪?謝大將軍是將人當成白癡嗎?”

謝柬之嘴角噙著笑意:“弟兄們都是靠人頭領賞,大老遠走了一遭,寨子裏的那點人怎麽夠分?不得餓死?”

“南將軍也是上過戰場的人,在邊關殺的人可不比這少吧?”

“那是國戰!與你殺良冒功不一樣!”

戰場廝殺,只有你死我活。

與屠殺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百姓根本不能混為一談。

南寧咬緊牙關,“謝柬之,你就不覺得昧了良心嗎?”

他撚著佛珠,面若修羅,卻笑得平靜:“本將軍生來就沒什麽良心,只知殺的人越多,功越大。”

南寧盯著他的面孔,閉了閉眼,想起了六年前的龍虎堡之戰。

她冷嗤道:“確實,倒也不希望謝大將軍能有什麽良心。”

“自己將把柄交到本將軍面前,不怕本將軍告你?”

“南將軍若有本事,去便是。”謝柬之輕嗤一聲。

“謝大將軍還當真是無法無天。”

謝柬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聽聞南將軍前幾日立了功。”

“小事而已,謝大將軍的消息倒是靈通。”

“禦前立功,哪算小事。”

謝柬之抱臂凝她。

“左金吾大將軍勾結金部員外郎呂振源受賄三萬餘貫,後不慎被左散騎常侍撞破,欲於小郡主生辰宴上殺之。小郡主生辰,聖人親臨太子府,那杯毒酒也不知怎麽的就被遞到了聖人面前,說起來還要多虧了南將軍。”

南寧回瞪了過去:“多留了個心眼,畢竟總不能叫人有可乘之機_”

謝柬之笑了一下。

“你看著本將軍做什麽?此案發生時我還遠在欽州。”

南寧挑眉:“本將軍沒問,謝大將軍這是在心虛什麽?”

謝柬之道:“倒是比入京那會兒,越發的伶牙俐齒了。”

南寧道:“是公主教的好。”

謝柬之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

當日,謝柬之欲射殺費元時。

南寧便想問他,只是苦於後來一直沒有機會。

今日既然謝柬之在這,四下也無人,南寧直接問出了自己的疑慮。

“石糧案,你是否知情?”

雖然早已猜到,但南寧還是想聽他親口答案。

謝柬之沒有否認:“是又如何?”

南寧抿了抿唇,咬牙道:“謝將軍還真當深藏不露——”

所以,早在她與阿爺救他時,他就已知曉。

當年正是因為石糧,伯父才會慘敗,阿爺千裏救駕卻遭朝中百官彈劾,調任陵東節度使,守了十年的邊關。

南家人並未愧對於他。

不論是阿爺,兄長還是阿娘,都憐他,待他極好。

可就算如此,他還是一直隱瞞。

謝柬之對上她的視線,噙著嘴角,語氣溫和而又殘忍:“當年你們遠戍邊鎮,就算告訴你,又能如何?”

石糧一事他也是偶然聽聞。

當年謝柬之在宣遠郡王府中並不受重視。

王妃與上面兩位兄長時常變著法子捉弄他,指使他做府中下人的活,叫他給他們當牛做馬。

那夜謝臣之回來時已經過了子時,滿身都是血。

有他自己的,也有旁人的。

他一把將睡在草房的謝柬之從拽起,命令他幫自己處理血衣。

夜裏燒火怕被人瞧見,謝臣之便叫他去後院假山挖坑掩埋。

謝柬之乖順答應,轉頭直接將血衣丟進了枯井裏,然後往身上抹了泥巴,回去覆命。

可他站在門外,還未來得及敲門,便聽謝臣之的聲音從屋中傳來。

他在對另一人說話。

“我費盡心力替太後絕後患,她竟設伏殺我宣遠軍!還差點要了我的命!若非我派兵出去,叫糧車裏的石頭送到南崇面前去,我看她怎麽收場!?”

謝柬之伸出的手停頓在半空。

他知道若讓謝臣之發現自己偷聽到此事,定然不會有好下場。

謝柬之轉身便離開了。

自打此事之後,謝臣之在官場上屢屢受太後一黨打壓,脾氣也越發喜怒不定,時常將氣撒在謝柬之身上。

有時阿娘出來護他,謝臣之便連他娘一起打罵。

阿娘身子不好,後來幾年情況更是急轉直下。

王妃斷了阿娘的藥,他便去求。

可求也無用,換來的不過是平白一番辱罵鞭打罷了。

他知道阿娘的病不可再拖,便萌生出逃離郡王府的想法。

謝柬之偷了府中銀兩,帶上阿娘,可還未走出府院大門,卻叫王妃的人攔了下來。

是府中的下人向王妃告發了他們。

王妃言語刻薄,將他們母子二人罵得賤畜不如,為羞辱他,叫他跪地給府中每一個人磕個響頭。

軟弱的阿娘第一次與王妃起了爭執,卻因受不了自己的兒子被人那般侮辱,氣急病發。

他跪地哀求王妃為他阿娘尋大夫,將腦袋磕到流血不止,王妃也只是冷眼相待。

十幾歲的少年眼睜睜看著生母氣絕,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但王妃依然沒打算放過他。

她說自己偷府中銀兩,理應家法處置,以儆效尤。

他們將他拖到府門前,想要將他杖斃。

謝柬之也險些以為自己要死在了那日。

神志不清時,是太後的人出面阻止,救了他一命。

想到這裏,謝柬之的嘴角微微扯動。

其實也算不上救,太後不過是有自己的盤算罷了。

那日太後設伏沒能殺掉他兄長,引起了謝臣之的戒心,日後一直不曾再有機會。

謝臣之也不敢輕易戳穿太後,畢竟他殺了押送糧草的官兵,算是同謀。

但太後卻不甘心這般放任謝臣之,他畢竟是郡王府的嫡長子,日後是要繼承他父親爵位的。

太後害怕謝臣之日後會成自己的威脅,便有意扶持旁人與之抗衡。

郡王府長子與老二為同母所出,情誼深厚。

她瞧來瞧去,盯上了謝柬之。

一開始,謝柬之就知太後沒安好心,也知她的人一直在附近,卻冷眼旁觀沒有出面,為的就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救他,讓他對她心生感激,唯命是從。

但他想活,攀上太後是他唯一的機會。

不出三日,太後便派人宣他入了宮,讓他去邊關與自己遞信,並允他日後青雲。

少年跪在宮門前叩了頭,感激涕零。

太後滿意地點了頭。

這般大的少年受了自己的恩,理應如此。

但謝柬之明白,太後雖有意扶持自己與謝臣之抗衡,但自己也並非唯一的選擇。

她叫自己去邊關做她的暗探,是利用,也是篩選。

若他有命回來,再好不過;若是死在邊關,也只能怪他無能,她另尋旁人就是。

但謝柬之不在乎。

做誰的探子,被誰利用都無妨。

他想活,也想位極人臣,絕不再被人踐踏於腳下——!

與謝柬之一同被送去邊鎮,還有十一名暗探。

可活著回來的只有他一人。

其他人都被他以各種手段處理幹凈了。

謝柬之也曾想過與南家人守一輩子的邊關。

他哪都不想去。

這裏很好。

南家人也對他很好。

可後來,龍虎堡事發——

謝柬之才發現除了被他解決的十一名暗探之外,竟還有其他人。

他於混亂之中做下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他要回京。

謝柬之殺了那條漏網之魚,頂了那人的功。他藏下所有野心與殺意,跪在太後面前覆了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