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器重 “確實有過人之處。”

關燈
第33章 器重 “確實有過人之處。”

謝柬之走後不久, 蘇少塵也吭哧吭哧抱著一堆零嘴甜食回來了。

少年一屁股挨著凳子坐下,拿起南寧對面的那碗茶水一飲而盡。

南寧挑眉看他,欲言又止。

片刻, 蘇少塵終於緩過氣。他抹了把嘴,將茶碗扣回桌上, 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我要回來,還給我倒好了茶?”

南寧沈默。

若叫蘇少塵知道那是謝柬之倒的茶,恐怕待會是要當著她的面吐出來。

她繼續保持沈默。

少年倒是沒太在意, 從兜裏揣出幾包蜜餞在她面前攤開。

“我和你說, 這家蜜餞全京城最好吃, 就是離我家遠太遠, 平日裏也不順路。勉為其難給你嘗嘗”

南寧默默掃了一眼,指了指邊上沒拆開的那包:“那是什麽?”

蘇少塵立馬揣回懷裏:“這個你不許吃, 是給公主的!”

“哦。”南寧放下茶碗,有了興趣。

“我看看。”

蘇少塵生怕她來搶,躲到另一個位置上,勉強答應揭開一塊小口給她瞧, 並開口道:“公主最喜歡吃這家的水晶涼果。”

南寧不動聲色:“你怎麽知道?”

蘇少塵將東西藏好,又坐了回來, 驕傲道:“小爺我自小和公主一起長大,公主喜歡吃什麽,我當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南寧擡眼打量他。

蘇少塵:“你這是什麽眼神?不相信?!”

南寧輕輕“嗯”了一聲。

少年瞬間炸毛, 站起身激動道:“公主最喜歡的蜜餞就是水晶涼果,再就是雲州幹雕梅;若說糕點, 就是素芳齋的蓮花糕還有紅豆如意糕;而且公主每次去永安樓時都要點上一道荔枝肉……”

“你若不信大可直接去問公主身邊的人!”

南寧終於點頭:“我信。”

蘇少塵這才坐了下來。

南寧偏過腦袋,若有所思:“……你方才說是什麽樓?”

“永安樓。”少年氣還未全消,抱臂扭過腦袋, “怎麽了?”

南寧:“哦,記住了。”

“……”

蘇少塵後知後覺:“好你個南寧,敢詐我?!”

南寧平靜道:“我沒問,都是你自己說的。”

少年氣急敗壞:“我方才說錯了,你一個字不許記——!”

“可我已經記下了……”南寧問,“怎麽辦?”

“你……!”

蘇少塵氣得吱哇亂叫,差點又要撲上來與她理論。

就在這時,方府那頭終於傳來了動靜。

南寧將人按了下來,敷衍道:“這些東西你先買,若公主不收你的,我再去。”

少年剛想說“若是公主收了你的,不收我的,小爺豈不是很沒面子”,方府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蘇少塵膽子小,透過門縫瞧見院子裏停放的黑色棺材,心中有了怯意。

他搓搓手臂,躲到南寧身後:“這件事日後再和你算!”

南寧:“……”

-

大周民間一貫都有招魂之俗。

招魂是由一名親友持死者衣衫,沿屋脊走到屋頂正中,而後面朝北面“陰幽之地”舉衣揮舞,高呼死者姓名,往覆三次,再將衣服扔入竹器中,覆於死者身上。[1]

直至入葬之前,日日都要行這種儀式。

今日為方侍郎入葬之日,也是方府最後一次為他招魂。

此時身披粗麻衣衫的方夫人在侍從的攙扶下爬上了正堂的屋頂,搖搖晃晃朝屋頂中間走去。

方府裏掛滿了白幡,方夫人左手執領,右手執腰,迎北淒聲而呼。

院中的人也齊喊三聲:“魂歸來兮——”

見此情景蘇少塵心中有些發怵,他躲在南寧身後嘀咕:“這人都死透了,招魂真的有用嗎?”

南寧默了默。

疆場征戰時,並非所有戰死的將士屍骨最後都能被尋到,這個時候阿爺便會以他們生前的衣冠為他們招魂立冢。

她道:“不知。”

方夫人將手中白衣擲下,緊接著底下便有人接住衣服,將它覆到方侍郎的屍身上,又重新將棺蓋推回。

“咚——”

喪鼎敲響一聲。

方家人扶棺出了院子,送葬隊伍浩浩蕩蕩地向城西野區而去,行人見狀紛紛避讓。

買路人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手中抓了把紙錢高高揚起。

紙錢翻飛,四散而落。

幾枚紙錢飄飄蕩蕩落在了兩人的手邊。

蘇少塵覺得有些晦氣,將她拉遠了些,將紙錢吹了出去:“出殯隊伍已經出來了,你瞧出了什麽名堂沒?”

“沒有。”

南寧站起身,付了茶錢,跟上了送葬隊伍。

蘇少塵只好追了上去,一路不時地朝左右去看。

方侍郎是受人所害,並非壽終正寢,眼下連兇手的人影都沒瞧見,生怕他成怨魂厲鬼,周圍的百姓躲都來不及,南寧這小子倒是好,還自己去追。

南寧一面觀察著附近來往的百姓,一面盯著送葬隊伍中的人,始終沒察覺到什麽異樣。

眼看方家人就快走出城門,南寧終於停下了腳步。

之前那名兇手應當是一早混入的秋獵隊伍,他明明可以在驪山營地趁著夜色殺方侍郎,卻偏偏挑在了回程路上,眾目睽睽之下。

囂張惡劣,似是挑釁。

不僅如此,他在殺掉方侍郎後,並沒有躲入其他人群隱匿身影,反倒是湊上前跟著旁人一起瞧熱鬧,好像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如今方家上下傾巢而出,為方侍郎送葬,聲勢浩大。

這一情景他更應當出現才是。

南寧蹙緊眉頭。

難不成是自己猜錯了?

或許他只是受人指使……

可她與他交過手,此人拳腳雜亂,根本不會武,唯有身上的蠻勁。

誰又會指使這樣的人來行刺?

-

蘇少塵見她停了腳步,好奇地看看她,又扭頭看看方家那群人。

“不跟了?”

“嗯。他們馬上就要出城了,站在這裏也能看到。”

近到城門,過往之人也愈來愈多。

眼看方家隊伍就要走過城門,南寧轉身也準備折返,繼而卻聽城門方向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南寧與蘇少塵齊齊擡頭定睛望去。

棺蓋滑落摔地,方侍郎竟從棺中坐起身來,眨眼間又倒了下來!

“起屍了——”

尖叫聲瞬時四起,百姓見狀驚恐逃竄。

南寧目睹了這一匪夷所思的情景,愕然失色,呆立原地。

“還真能將魂招回來——!”

蘇少塵被嚇得面色慘白,一蹦三尺,連懷裏那些寶貝蜜餞果子也不要了,竄得比兔子還快,抱著腦袋拔腿就鉆入最近的攤鋪下瑟瑟發抖。

-

此事一出,很快轟動全城。

方夫人見狀,一口咬定是她夫君死不瞑目,餘怨未了,命人將棺材重新帶回了方府祠堂。

風聲隨之傳入宮中,聖人立刻下令命人緝查。

南寧是以京中要案,金吾衛也有協同查案緝捕之責,帶了一幫人,跟著萬年縣縣尉與大理寺官員一同入的方府。

縣尉帶了兩名仵作前來。

只是方夫人死活不願讓人動刀驗屍,雙方各退一步,同意只讓仵作驗方侍郎屍身表面。

南寧當時雖也受震驚,但仔細想來確實有許多蹊蹺之處。

她不信此事為鬼神之力。

若世上真有鬼神,真有法子能召回死者魂魄。

那為何阿兄阿娘,還有過去戰場死去的同袍們一直不來看她。

見兩名仵作對方侍郎的屍身端瞧了許久,方夫人有些不滿:“二位看了這麽久,可有看出什麽?”

方家花了重金為方侍郎塗了香料,再加上天氣漸涼,即便死了七日,他的屍身依舊保存良好。

不開刀也驗不出什麽名堂,仵作只是搖頭:“就是腰背有塊瘀痕,瞧著應當是死後才留下的。”

眾人也只當是那日方侍郎斷氣墜馬後,摔地所致,並未在意。

腰背?

南寧聞言,眼底眸光閃了閃,若有所思。

方夫人不願意他們再這般折騰她夫君屍身,沈了面色命人為方侍郎重整衣衫,邀請眾人移步,離開祠堂。

臨走前,南寧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眼祠堂正中停放的那口棺材。

-

中郎將府。

“什麽?!你要夜探方府?”

蘇少塵聽了南寧的話後,一拍桌子,跳了起來,然後迅速一口回絕,“我不去!”

南寧擱下手中的圖紙。

“你看今日值夜的翊衛中,我獨獨將你調了回來。”

蘇少塵惡聲惡氣:“那我寧願去守夜!”

“方侍郎白天都能詐屍坐起身,到晚上不直接能滿地亂爬了,怪瘆人的!我才不去——!”

南寧奇怪:“你白天不還說你好奇,非要和我一同去方家查看情況?”

“那是白天,現在小爺改主意了,一點也不好奇了!”蘇少塵抱著扶椅,死也不肯撒手。

他嚷嚷:“你怎麽不找其他人去!?”

南寧收起圖紙,盯著蘇少塵看了一會兒:“你覺得呢?”

少年嘟囔:“我怎麽知道!”

南寧嘆了口氣,搖搖頭。

蘇少塵餘光掃了過來,擰著眉。

——這小子嘆氣是什麽意思?

南寧站起身:“罷了,那我自己去。”

少年詫異:“不找別人?”

“不找別人。”

“你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去。”

難道……?

蘇少塵眼珠骨碌一轉,撒手坐正,摸了摸下巴:“說起來好像也是,你三番兩次查案都帶小爺,也不去找別人,這是為何?”

他自問自答:“難不成是看到小爺身上有什麽過人之處?”

南寧瞇了瞇眼,想了會道:“確實有過人之處。”

這句話算是講到蘇少塵心裏頭去了,此刻他的神情看起來也沒那麽抗拒。

少年伸長脖子問:“什麽過人之處?你講講……”

蘇家上下,就數他最是沒用處,整日挨他阿爺的罵。

早幾年,蘇少塵還特別不滿,覺得這老頭定是在打壓自己,後來他先後在太學和武學混了幾日,驚恐地發現他阿爺不是故意打擊,而是太了解他了。

他痛定思過後……

決定就安心當個草包。

可如今,他看著南寧與自己明明差不多大,身上的軍功一天一夜也數不完,剛入中郎將府就破了案,眼下又快將他的姌姌也給勾引走了,心中很是嫉妒。

南寧看著少年期待的眼光,欲言又止:“日後……你會明白的。”

蘇少塵美滋滋道:“這麽說,你是器重小爺,想栽培小爺?”

南寧違心:“話……倒也可以這麽說。”

少年聞言,心中頓生出了幾分氣勢,咬咬牙一口答應:“那成,小爺就和你一起去,到時候若真查出什麽,你必須得到我阿爺那裏講我兩句好聽的話!叫他們對小爺我刮目相看!”

南寧答應了。

蘇少塵滿心的豪情壯志,在踏出中郎將府的那一瞬就煙消雲散。

快到方府,他痛苦地扯了扯南寧的衣袖:“我能收回那些話嗎?”

南寧看著他,吐出兩個字:“不能。”

白天裏,南寧已經跟隨那些人將方府布局大致摸了一遍,也觀察過府中護院情況。

她輕車熟路帶著蘇少塵繞至方府西門,剛準備翻進去,蘇少塵又拉住了她。

南寧回頭:“怎麽了?”

少年後知後覺,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目光幽幽:“你到底是瞧中了我,還是瞧中了我阿爺?”

南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