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Ch.48

關燈
“親愛的,我決定去和希恩再談一次。畢竟對我們來說,這筆生意相當重要,我不能放任它被那些滾蛋搞砸。”

澤維爾一邊往脖子上套著領帶,一邊彎下腰,貼在那位顧問先生的耳邊和他輕聲呢喃。談判進行得並不順利,北部毒販內部有許多意見不能統一。況且,澤維爾總覺得這件事情已經被走漏出去,被外部人員知道了一些核心的機密。

他們雙方都很被動,並且承受著各種各樣的壓力。但巴羅內也好,北部毒販也好,都不願成為更加被動的那個,因此只好用觀望來代替一切決定。希恩遲遲沒有給出交易的詳細,並且用一些無聊的借口,一再拖延會面的日期。

澤維爾在很久以前,就多少考慮到了這種情況。他並不相信事情會一帆風順,也不相信事情沒有一絲可能,他預計過許多將來可能會發生的問題,並了解這些問題的解決途徑。他不是一個急於求成的人,從前在密歇根湖畔付出的代價讓他謹慎而又清醒。他已經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希望在行動的下一秒就看到勝利,他習慣了等待,他了解了時機。

但在必要的時候,比如他的對手在進行無謂的猶豫的時候,他一定要宣揚自己的想法,努力促成自己的目的。他把事情想得很明白,雖然交易情況的洩露說到底是件壞事,但卻也把希恩等人推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馬爾蒂尼已經知道了他們的打算,不會再對他們有任何美好的期許。現在,擺在希恩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他或者放棄在芝加哥的所有地盤,然後逃到密歇根沿岸的其他城市裏去,重新開始從無到有的打拼。他或者接受巴羅內的好意,和這些馬爾蒂尼的敵人們聯手,一如既往的享受優待和利益。

形勢危險而又充滿魔力。因為實際上,在希恩的立場上,還存在著第三種選擇。他可以幹掉澤維爾,把從前所給出的一切承諾當作笑柄,然後以此向馬爾蒂尼顯示忠誠,或者幹脆遠走高飛,不覆再見芝加哥的一寸土地。他已接近一無所有了,他的權勢,他的金錢,他的一切附庸,都將離他而去。在這種時候,他有理由作出任何的事情,或許上帝還會寬恕他的行徑。

當然,澤維爾本人,實際上對此再清楚不過。因為說到底,他也是這樣的人物,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但正因為是這樣的人物,他不害怕那些可能會發生在他身上的噩運,也不害怕那些令人敬畏的仇敵。他是一個亡命徒,一個“西西裏人”,不用考慮太多風險,因為他的生活裏處處需要賭上性命。

而且澤維爾相信,因為一些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原因,他不認為希恩會加害於他,甚至不認為那些毒販會拒絕他的提議。希恩應當清楚他的個性,清楚他們之間那點無可奈何的相似,因此不會對這位小少爺妄加挑釁。他應當明白西西裏人的覆仇,如果不明白,澤維爾可以立即用行動說明其中的含義。他們是被暴力約束了的野蠻人,然而相當可笑的,卻比大多數的文明人都要信守約定。

這位小少爺推斷,希恩不是對生意本身有所不滿,他只是想獲得更多的利益,並且擔心遭到馬爾蒂尼的非議。但這就夠了,這件事情就還有回旋的餘地。澤維爾打算去和希恩見上一面,告訴他巴羅內的願望,告訴他實際上並沒有那麽多可以考慮的問題。

盡管朱塞佩告誡他不要威脅別人,畢竟如果威脅的內容不能切實履行,別人就會輕看他的言語。可澤維爾非常明白,他有果決的意志,也有相應的能力。他經歷過戰爭,知道所謂代價是一種怎樣的東西。他也愛好和平,可沒有人能夠妄圖愚弄他而不遭受任何殘酷的事情。他也懂得屈服,可在他低下腦袋以前,他一定會做好報覆的決心。

他是一位黑手黨先生,不是什麽善良的聖人,也不是什麽低俗的惡棍。

朱塞佩在睡夢裏,聽見了那位小少爺的聲音。他因為昨晚那件相當愚蠢,相當鬼迷心竅的事情而渾身提不起一絲力氣。但好在,澤維爾大概還沒有厭倦他,還會為了一個穿女裝的三十六歲大叔心動不已。朱塞佩對此覺得有些可笑,並暗自詆毀那位小少爺是個下流無恥的變態。內衣是他從前因為一些不堪回首的事情而買來的,不料時至今日,依然有些許奇妙的用武之地。

那位小少爺似乎是接受了他的邀請,並有些魯莽的,不知滿足的回應著他的期許。他對他甜蜜的施暴,無止盡的親吻,甚至讓那位顧問先生在無上快樂裏產生了一種被愛的錯覺。盡管只是錯覺,卻也使他恍惚落淚,使他暗自心驚。

朱塞佩想到這裏,情不自禁的,自嘲的笑了起來。他覺得男人真是一種很好懂的生物,起碼在床上是一種很好懂的生物。只要給他們一點甜頭,一點微不足道的甜頭,就足夠使他們神魂顛倒,無法冷靜的判斷事物。

而朱塞佩本人也是這種奇妙缺點的擁有者,他沈迷在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裏,並竭盡全力的希望從現實中找到符合理想的投影。他願意相信澤維爾是愛他的,盡管他十分清楚,那只是一個可悲的願景。但他卻不願放棄這種念頭,並可以借由每一次擁抱,每一次似是而非的調情,來加深這種全然無望的希冀。

他談著一場不需要原因也沒有終結的戀愛,那獨屬於他自己的戀愛。

朱塞佩的心裏悲哀起來,卻又充滿了無可奈何的柔情。他裝出一副睡眼朦朧的樣子,然後趁著那位小少爺在耳邊低語的時候,伸手攬過他的肩膀,然後用唇輕輕碰了碰澤維爾的額頭。

“小可愛……”

他一邊好像嘆息似的這樣說著,一邊整個人都靠進了澤維爾的懷裏,

“註意路上安全,叔叔會想你的。”

澤維爾看著他那仍然迷蒙的眼睛,意識到這位顧問先生原來尚未清醒。雖然朱塞佩時常會做出一些仿佛那樣的,充滿誘惑的事情,但他迄今為止還沒有無視過雙方的工作,更沒有往那誘惑裏添加一點渺小的愛意。但即便如此,也依然動搖不了這位小少爺的,無可救藥的愛情。於是他輕手輕腳的,把朱塞佩抱在懷裏,然後輕輕放回了床鋪,並和他飛快的道了聲再見,然後大步離開了朱塞佩的身邊。

朱塞佩在他走後,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從床上緩慢的爬了起來。他的腰背異常酸痛著,甚至就連那雙手臂都沒有從極度麻木裏恢覆,但工作已經壓迫著他的神經,讓他迅速的掀開被子,跳下床去。這位顧問先生從床頭的矮櫃上,拿起了昨晚被扔在一旁的金邊眼鏡,然後在雪白的羽絨被裏摸索著尋找自己的內衣。

然而不幸的是,由於昨晚那出荒唐的鬧劇,朱塞佩在被子裏找到的,僅僅是那片細小的,勃艮第紅的蕾絲衣物。他有些尷尬的別開眼去,然後鬼鬼祟祟的,把東西塞進了床邊的抽屜。

他在心裏念叨,這是一個可怕的意外,是一個令人想要遺忘的事故。謝天謝地,澤維爾比他想象的更加庸俗,居然能夠接受他一位三十六歲大叔的女裝服務,甚至為此流露出一點興奮的情緒,耗費了一點纏人的手段。

雖然這好像也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但這些都無所謂了,門外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催促著他,讓他盡快投入堆積如山的工作。於是朱塞佩又戴上了眼鏡,並把奶油色的絲質睡袍穿在身上,然後赤著腳走出門去。他的辦公室幾乎已被那個小混蛋占領,那桌角的煙灰缸裏,滿是他不喜歡的,廉價品牌的煙蒂。他不明白澤維爾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事到如今,還喜歡抽那種比煙囪還難聞的東西。

但他已經不能再考慮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旁邊的電話鈴聲幾乎下一秒就要刺破他的耳膜。朱塞佩看了看手表,沒好氣的把聽筒接了起來,想要弄明白究竟是誰在一大早來打攪他的休息。

而電話那頭,不出意料的,是那位娃娃臉的青年助理。盧卡有些戰戰兢兢的和朱塞佩道歉,表示不該打擾這位顧問先生的,本就寥寥無幾的睡眠。朱塞佩相當利落的寬恕了他,因為盧卡向來是個聰明人,不會因為一些無聊的事情而貿然聯系他。

果然,那位助理有些惶恐的對他匯報說:

“顧問,馬爾蒂尼的薩爾瓦托說想要見您,他似乎知道了希恩的事情,要和您討論一些麻煩的東西。”

朱塞佩聽了,並不意外,他知道馬爾蒂尼的人遲早會有動作。但他卻突然想到了一個更加重要的事實,盧卡,這位娃娃臉的青年助理,為什麽沒有和澤維爾一起去見那群猶猶豫豫的家夥?他突然焦躁起來,立刻問盧卡說:

“你怎麽還在這裏,小少爺沒帶你去?”

“他說形勢不好,讓我在褐石大樓待命。他帶切薩雷去了談判現場,我想那位角頭一定會安排好的。”

朱塞佩因此稍微放心了一些,他無法想象,如果澤維爾此時此刻單獨去和希恩談判,自己會不會做出如那晚在密歇根湖畔一樣的事情。他不想再讓那位小少爺承受任何的危險,正如他不想再讓自己承受那種仿佛要撕裂心臟的惶恐悲哀。他想到這裏,對那位娃娃臉的青年助理命令,

“半個小時以後,讓薩爾瓦托來見我。你去聯系談判地點附近的角頭,讓他們多派一點人手,別出什麽讓我想要親自動手的萬一。”

盧卡被他那冷冽的語氣嚇了一跳,立刻連聲答應,並從抽屜裏翻出了家族的聯絡本,然後挨個詢問起澤維爾的蹤跡。

而朱塞佩,在掛斷那位青年助理的電話以後,立刻去浴室洗漱幹凈。他換上了自己常穿的格紋棉布西裝,然後靠在辦公桌邊,點燃了一支哈瓦那雪茄。灰藍色的煙霧升騰起來,讓他的目光深邃而又沈靜。

薩爾瓦托是一位瘦高個子的,頭發花白的老人。他穿著一套裁剪良好的深褐色西裝,一雙做工考究的系帶皮鞋,手上拿著鑲了銀的竹節手杖。他和朱塞佩熱切的問好,然後相當禮貌的坐在了沙發之上。

薩爾瓦托,這位馬爾蒂尼的顧問先生,曾在朱塞佩遭受槍擊的時候,來褐石大樓看望過他。他那時代表了家族的成員,向這位巴羅內的顧問先生解釋槍擊案實際和馬爾蒂尼毫無關聯,他希望朱塞佩不要以此向唐吉拉迪諾投訴,並保留他們兩個家族之間的,最後的臉面。

朱塞佩答應了他的請求,覺得他是一位和藹可親的,相當好說話的人物。但現在,這位相當好說話的人物,卻有些莫名的神色肅穆。薩爾瓦托用意大利語,向朱塞佩緩慢的說明了來意:

“先生,你也知道的,希恩和馬爾蒂尼,一直以來都存在著密切的合作。然而不幸的是,他現在想叛離出去,放棄和馬爾蒂尼的關系。我們對此感到深深的抱歉,卻也不希望巴羅內的人物插手其中。”

他頓了頓,又說:

“希恩要離開我們,那是他的事情。但馬爾蒂尼和巴羅內之前就有協定,我害怕紐約委員會的人物,會對此產生一些難以說明的誤解。我們都不願蒙受冤屈,難道不是嗎先生?”

朱塞佩聽了,稍稍往前傾了傾,然後用流利的意大利語反駁道:

“可是對不起,據我所知,協定上沒有一條顯示,我們不能接收馬爾蒂尼拋棄的勢力。”

“我們沒有拋棄他們。”

“但希恩卻說你們盤剝他應有的利益。聽著,先生你要知道,很多事情並不是如我們所想的那樣。你也清楚希恩的經營模式,如果他去到別的地方,投奔別的勢力,我相信您也不願見到身邊出現一個新的強敵。況且,如您所說,我們是有約定的,巴羅內不會傷害馬爾蒂尼。”

薩爾瓦托對他那堪稱詭辯的言論不以為然,有些刻薄的反問說:

“難道你的意思是,那位小少爺完全是在為我們做好事嗎?”

“正是。”朱塞佩厚著臉皮點了下頭,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邊眼鏡,然後一本正經的說:“我覺得,這對我們而言,都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薩爾瓦托憤怒起來,他覺得朱塞佩在挑戰他的底線,刺激他的神經。他從沙發上猛的站起身來,用手杖敲打著地面,然後甩下一句:

“小男娼,不要忘了喬瓦尼的事情!我們都有屬於自己的報應,誰也逃脫不了他的宿命,你要好自為之!”

朱塞佩盯著薩爾瓦托的背影,淡淡說:

“我不害怕報應。”

作者有話要說:

朱塞佩:只有小少爺的事情才是重要的事情(正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