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Ch.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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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澤維爾,那位英明的小少爺,收拾掉了那些加害桑德拉的暴徒以後,又過了一周,這個可憐的女人終於快要平安出院。他對此心懷愉快,並和朱塞佩提了很多次,要給桑德拉買一束漂亮的百合花做賀禮。

然而,那位顧問先生,卻一直生活在惶恐不安裏,甚至差點因此而得上了精神病。朱塞佩仿佛做賊心虛似的,向法官與政客打了無數通電話,確保這件事情沒有人追查,也沒有人問起。他不明白,自己在親手開槍做掉兩個毒販以後,居然還會這樣六神無主的,因為一起簡單的傷害事件而費心費力。盡管他自我告誡了成千上百次,可還是要在那成千上百次以後,忍不住擔心澤維爾的安全,顧慮他的行為。

他把這種想法定義為無可救藥的勞碌命,然後一邊整日整夜的頭痛,一邊在外人面前裝做風平浪靜。他有些後悔,意識到自己根本不該了解澤維爾的事情,更不該為他思前想後,替他忐忑憂慮。而說到底,他至今也弄不明白澤維爾做出這種決定的原因。畢竟在他眼裏,那位小少爺永遠是某種長不大的,天真稚嫩的縮影。

朱塞佩從前,對這種不合時宜的天真稚嫩,心懷著莫大的鄙夷。他覺得澤維爾從來只會給他的工作添亂,向他的生活挑釁,甚至那位小少爺本身就是個莫名其妙的難題。他從心底裏盼望著澤維爾的長大,盼望他能像唐巴羅內那樣解決事情,就算做不到這些,也不要再給他增加一絲一毫無謂的壓力。

而這種願望,在唐巴羅內去世以後就變得更加強烈,幾乎成為了朱塞佩每周去教堂禱告的必要話題。他滿心期待的以為,只要澤維爾能成熟一點,穩重一點,他就能夠放下肩上的所有擔子,然後去和達裏奧,那個快活的小老頭一起圍著壁爐聊天。

但實際上,這些快樂的事情,沒有一件和朱塞佩產生了聯系。他反而,擁有了更多沒有原因的疑惑,擁有了更多令人心力交瘁的事情。他搞不明白,那位小少爺到底是什麽情況,他害怕澤維爾再一次愚弄他的信任,欺騙他的眼睛。就算是為了他的神經考慮,朱塞佩也不想人生第二次在公路上飆車,然後在千鈞一發的境地裏,弄死兩個根本不知姓名的對手。

而如果,澤維爾是真的脫離了從前那種不著邊際的蠢行,這無疑是好的。可是與此同時,朱塞佩還從心底裏,感到一陣無法言喻的焦躁和恐懼。這種感覺就好像一個原本知根知底的人物,頃刻間卻裝進了某個完全陌生的魂靈。

盡管這位顧問先生,曾經真心實意的,希望澤維爾能夠了解家族裏的事務,施行他們的道義。可當那位小少爺真正雙手染血的時候,他卻只有後悔,只有無可奈何的悲戚。他意識到,這就是他們這些人的命運,而他既不能阻止,也不能推進這種命運的來臨。

朱塞佩到底還是知道的,那位小少爺在很久以前,就產生了某種不可逆轉的改變。或許是在密歇根湖畔,或許是在聯邦飯店,又或許是在更早的時候,在他做出那個可笑約定的時候。但這種改變是那樣渺小,甚至輕易就會被習慣的表象所磨滅,可它們依舊固執的存在著,然後等待某個時機,一口氣的覆地翻天。

朱塞佩很不習慣,不習慣澤維爾那堅定而又銳利的目光,不習慣他說話的語氣,不習慣他嚴肅的表情。他更不習慣自己那毫無結果的調戲,和時不時的,被那位小少爺問得啞口無言的情形。

澤維爾的內心,似乎終於和他的外表歸到了一起,而不再是某個腦袋空空,徒有一身蠻力的混蛋。他終於可以順利的,搞清楚各個簿記點的賬本,心平氣和的與那些角頭們討論生意的流程。而他的暴力,他的兇狠,卻似乎只是曇花一現,已塵封進了那和善的口吻。他甚至帶著禮物,去和切薩雷見了一面,誠懇的告訴這位角頭,那晚湖畔一切的過錯都屬於自己,請求他理解並寬恕朱塞佩的言行。

朱塞佩對此毫無辦法,當他得知切薩雷和那位小少爺意外投緣的時候,他就已經放棄了對此事評價的權利。但他還是有種莫名的,被謀朝篡位了的錯覺。可事實卻無情的告訴他,朱塞佩,他本人,才是那個圖謀不軌的佞臣。

哎,總之,好在一切都平安無事。

朱塞佩站在浴室的玻璃鏡前,一邊刷著牙齒,一邊苦中作樂的這樣歸結。他穿著一件雪白的純棉襯衫,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上那些來源可疑的痕跡。他的西裝仍舊掛在床頭,因而從那襯衫下擺裏,可以看見一段露出的長腿纖細。他皺著眉頭,剛想把手裏的水杯放回那張大理石臺面,就看見那位小少爺捏著鼻梁,睡眼惺忪的闖了進來。

“澤維爾,如果你起不來的話,為什麽要和桑德拉約在八點見面?”朱塞佩有些刻薄的批評著他,時至今日,這是他從那位小少爺身上挽回自尊的唯一方法。

澤維爾卻只是看著他,沒有回答,也沒說一句抱怨的話。朱塞佩感到好奇,並因此而產生了某種詭異的,挫敗的情緒。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沒事找事的潑婦,並懷疑這位小少爺可能對他心懷不滿,否則怎麽會擺出一副任他評價的表情。

但很可惜,以上朱塞佩心裏那精彩紛呈的想法,並不能進入澤維爾的腦中。他只是搖搖晃晃的,走到那位歇斯底裏的工作狂身後,然後伸出雙臂,用一種環抱著他的姿勢,往牙刷上擠著牙膏。而他那寬闊的,光裸的胸膛,在貼上朱塞佩脊背的同時,發出好像灼燒似的熱度。

朱塞佩覺得不自在,認為那個小混蛋實在離他太近,可是,他又不願出言提醒,免得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不谙世事的少女。所以他只好僵著脖子,連那放水杯的動作都變得鬼鬼祟祟,輕手輕腳。他看見鏡子裏,那位小少爺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然後貼在他耳邊說:

“親愛的,我只是希望,桑德拉能早點離開那個滿是消毒水的地方,越早越好。”

朱塞佩以為自己是幻聽了,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被澤維爾那糟糕透頂的稱呼惡心得毛骨悚然。他頓了頓,努力平覆起他內心以及胃裏的翻江倒海,並用一種更加肉麻的語氣,對那位小少爺說:

“可是澤維爾,叔叔的小甜心,你的百合花該怎麽辦呢?”

澤維爾聽了,輕輕的笑了起來,他一邊含著牙刷,一邊模糊不清的回答道:“憑我們遲到的本事,大概能在路上買一束吧。”

那位顧問先生,雖然此時此刻很想反駁他那關於“我們”的說法,但是,在那以前,他必須從澤維爾的懷裏盡快走開。於是他只好轉過身來,並飛快的,在那位小少爺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然後趁著他發楞的機會,一把推開了他的手臂。

澤維爾用手捂著自己的臉頰,在滿腔的莫名其妙裏,還有一點微不可見的,相當無聊的竊喜。他利落的收拾完了自己,然後迅速的套上了西裝,飛奔下樓去。

朱塞佩那輛淡綠色的別克轎車報廢在了湖畔事件裏,因此他只好開著那輛純白的克萊斯勒,一臉淡漠的等候在褐石大樓門前。好在時間不早不晚,那位顧問先生在出門後的第二個街區,就找到了一家開門營業的花店。

“百合花是吧?你在這裏等我。”

他這樣說著,打開車門走了出去。花店的老板是個身材矮胖的,愛笑的意大利女人。她動作熟練的包著花束,並用意大利語,向那位顧問先生打聽著一些瑣碎的事情。她想弄明白,他的戀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美麗的女人,值得他在清晨買一束盛大的百合。

朱塞佩一時語塞,他死也不會承認,在聽說“戀人”兩個字的時候,自己的腦海裏跳出來的。卻是那個小混蛋的面孔。他楞了一下,半天才支支吾吾的和店主解釋,自己的朋友,確切說是朋友的朋友,今天可以終於康覆出院。而這束美麗的百合花,是對她順利出院的慶祝。

花店老板對他的說辭有些失望,但還是看在朱塞佩那斯文笑容的份上,毫不猶豫的給他抹了零頭。她又把這位顧問先生送到了花店門口,然後才滿面春風,充滿禮貌的和他道別。朱塞佩小心的抱著花束,門前的磚石小道上滿是西裝革履的行人。他一邊撥開那些通勤的人群,一邊向那輛停在路邊的,純白色的克萊斯勒走去。

而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一聲“抱歉”。

這位顧問先生本能的,回頭張望了一下。他看見一位拿著雨傘的,略微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在向一個穿鮮紅色連衣裙的女人道歉。那個女人有一副相當艷麗的,和周遭格格不入的面孔,因此朱塞佩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但他沒有想到,那個女人在看到他的同時,卻瞬間移開了目光。

朱塞佩心裏猛的一跳,某種不詳的預感好像警鈴,暴風似的拉扯著他的神經,並在他的腦海裏掀起無數的驚濤駭浪。他立刻轉過了自己的身體,然後推開人群,朝著澤維爾的方向狂奔起來。他可以受傷,但是他的小少爺,他的小少爺必須要知道這件事情。

然而就在他喊出澤維爾的名字以前,他聽見那個女人高聲驚叫著:

“法爾科!”

朱塞佩一下子停住了腳步,並且明白了所有的經歷,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槍聲已經響起來了。子彈從他的後腰穿入,打在了瀝青路面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脆響。

澤維爾聽見了槍聲,立刻從副駕駛的手套箱裏拿出備用的□□,他拉開保險,從車上跳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從哪裏得到的這種冷靜,他沒有關心伏在地上的朱塞佩,而是把槍口直接對向了那個紅衣女人的心臟。他扣下扳機,看她衣襟上炸開的血花,看她綿軟的倒在地上,看她那永不瞑目的絕望目光。

人群像潮水那樣退去,尖叫像喝彩那樣響起,一切都在層層疊疊的鮮紅中迷離。

而直到那位小少爺靠近朱塞佩的時候,直到他摸到那粘膩的鮮血的時候,他才真正反應過來,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他仿佛那個被擊穿心臟的是自己的身體,忽然間竟疼痛得不可呼吸。他看著朱塞佩那濺了血液的,虛弱而蒼白的臉孔,以及那有些渙散的灰綠色眼睛。他沈默了幾秒,然後就在那位顧問先生說話以前,把他抱到了車上,猛踩著油門飛馳而去。

朱塞佩靠在克萊斯勒的椅背上,用手按著側腹的傷口,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他知道這不是個好兆頭。子彈可能打穿了他的脾臟,也可能是其他什麽倒黴的地方,但總之,他有生命危險,他或許會死。

朱塞佩覺得自己無可救藥,因為就在他那因失血和缺氧而混沌一片的大腦裏,除了自己可能會死的事實,只剩下關於澤維爾的事情。那位小少爺沒有持槍證,也不是正當防衛,所以到底該如何掩蓋這眾目睽睽下的罪行?他弄不明白,腦袋裏嗡嗡作響,幾乎要打斷他的一切思緒。

哎,小少爺,他的小少爺。

朱塞佩在心裏毫無意義的哀嘆著,他曾聽說人快死的時候,能夠回憶起這輩子的種種事情。但他這下流不堪的一生,骯臟墮落的本性,還是像現在這樣不去回顧為妙。然而,他卻依舊記著他的小少爺,記著他的好與不好,記著他的那些令人無法習慣的改變。

朱塞佩從很早以前開始,從加入巴羅內的時候開始,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以隨時赴死。他從不畏懼永恒的分別,也從不畏懼地獄的懲罰,在他眼裏,罪惡的人應有橫死的報應。他過得很瀟灑,把每一天,都當作生命裏最後一天那樣過著。他也並非沒有經歷過生死一線的時刻,甚至就連子彈,都已經吃了五六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可以放下的,可以在臨死之前依舊無怨無悔的,但他卻錯了,起碼他現在是錯了。

朱塞佩在一陣意識模糊裏,考慮著一個相當可笑的問題:

他為什麽,老是要想著澤維爾呢?

他弄不明白,並因此而煩躁焦急,甚至很想再多喘口氣。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可他怎麽,怎麽能把這個莫名其妙的疑惑帶進地獄?

朱塞佩因此在腦海裏苦想著,竭力要弄清楚這個毫無營養的問題。他過了好久,久到懷疑自己為什麽還沒有見到安東尼奧的時候,突然意識到:

哦,這或許就是那該死的愛情。

媽的,他怎麽到現在才搞明白這件事情!

朱塞佩被自己的愚蠢和遲鈍嚇了一跳,他忽然很想把此時此刻的想法告訴那個小混蛋,然後把他也嚇到目瞪口呆,不覆冷靜。可他又想了想,覺得這樣畢竟毫無意義,澤維爾是註定要向前走的人,無謂知道一個過去人的感情。

“算了,徒增傷感而已。”

這就是朱塞佩在昏迷以前,想到的最後一句話語。

作者有話要說:

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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