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Ch.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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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埃爾文幾乎一無是處,也幾乎一無所有。可他卻有一件事情,是值得人們羨慕並為此常常誇耀的。他的妻子,黛西,是個無與倫比的漂亮女人。

黛西不僅有著高挑的身材,端正的五官,還留著長長的,電影明星似的金色卷發。她的性格叛逆而又開朗,向往著自由自在的生活,從不受教條約束。她還喜歡做義工,喜歡和各式各樣的人接觸,喜歡時髦的連衣裙與高跟鞋。總而言之,她是個與埃爾文截然不同的人物。

雖然這樣說有些抱歉,但是許多人都確確實實的好奇,這樣一位光鮮亮麗的小姐,是出於什麽詭異的原因,才會喜歡上埃爾文這個窮小子?當然,這或許就是那蠻不講理的愛情,或許就是那人與人之間奇妙的吸引。可說到底,盡管她那古板的父母認為埃爾文配不上她,甚至就連埃爾文在鄉下的父親也這樣覺得,黛西現在,也已經是那位窮酸議員的合法妻子了。

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那位顧問先生的慷慨幫助。朱塞佩借給了埃爾文一筆現金,並讓他把錢拿到黛西父母的面前,以說明他還有那麽點可供開銷的積蓄,並不是一個,會讓他們女兒過苦日子的男人。

可是,黛西的父母,想要把女兒嫁給鐵路商的兒子,似乎那樣才是上帝的旨意。他們根本看不起埃爾文的出身,嫌棄他的家庭,認為他那引以為傲的大學文憑廢紙不如。他們原本打定了主意,無論那個年輕人說得再怎樣冠冕堂皇,許下的諾言再怎樣令人心動,他們都絕不會改變心意。

可是,錢是有魔力的。尤其是那位顧問先生親手包裝的,一大捆一大捆的現鈔,更是具有某種令人不可抗拒的,神奇的力量。黛西的父母妥協了,認為埃爾文一定擁有一些強大的背景,或者受人尊敬的朋友。他們有些自我安慰的想到,或許埃爾文的朋友們比那個鐵路商人要厲害得多。

埃爾文得到了他們的允許,然後生怕他們後悔似的,在新年到來以前就迅速的舉辦了婚禮。好在他的朋友不多,用幾桌簡單的酒席就能對付過去。而黛西也不在乎這些,她有白婚紗穿就夠了。至於雙層蛋糕,至於純銀餐具,很抱歉,她在決定嫁給埃爾文的時候,就已經放棄了這些。

埃爾文,那位可憐的新郎,原本想請朱塞佩來證婚,因為他才是他們最大的恩人。然而不幸的是,朱塞佩認為自己既不德高望重,也不是個正經人物,不該出現在婚禮這種神聖的場合,於是他只好委婉的拒絕了埃爾文的好意。畢竟,朱塞佩也很懷疑,如果黛西知道,埃爾文在她父母面前拿出來的錢上沾滿了黑手黨的罪惡,還到底會不會這樣義無反顧的和他結婚。

好在,黛西迄今為止,還對其中的隱情一無所知。

但也僅僅是迄今為止。

當黛西聽說埃爾文要去參加宴會的時候,心裏充滿了詫異。她對埃爾文的工作並不十分了解,但她卻很清楚,自己的丈夫不是那種可以飛黃騰達的角色。所以,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埃爾文有一天,居然會有機會到那些名流面前露臉。

黛西有些手忙腳亂的,拿著從夥食裏節省的預算,替埃爾文租借了禮服。並且她幾乎用盡了一切方法,求遍了一切好友,才使他們夫妻兩個,看起來配得上巴羅內酒店那豪華的大門。

但就算是這樣一場大費周章的宴會,埃爾文還是對此表現得充滿希望,他曾多次向黛西提起,自己的好運正要來臨。他意識到,朱塞佩很有可能將會給他一些切實的幫助,把他引見給芝加哥城裏的大人物們。如果真是那樣,他將擁有更多的機會,甚至收獲更多的尊敬。他們的生活會被改善,那些遠見和抱負也都會被施行。

然而,黛西不知道埃爾文和朱塞佩的交情,不明白他的意思,更不清楚那種可以讓埃爾文整夜整夜不睡覺的興奮的原因。她只是有些詫異的,目睹著自己的丈夫像個神經病似的,成天和她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東西。

埃爾文甚至想在將來的某天,去買一棟海景別墅,盡管他們現在還住著面積狹小的破舊公寓。她對此毫無辦法,並放棄理解這種春秋大夢的動機。她認為,自己的丈夫是渴望成功到了瘋魔的境地。

“哎,男人都是些神經大條的生物。”

黛西這樣想著,又裹緊了自己那件海藍色絲綢禮服外的羊毛披肩。禮服是她從前買的,也有了不少的年頭,她自己動手改了改樣式,使它看起來依舊時髦。而那雙名牌高跟鞋,那條珍珠項鏈,那對鉆石耳環,都是她從城裏租來的。為此,她必須在明早八點以前,橫穿整個芝加哥以把它們歸還。

她從前以為自己是不怕貧窮的,覺得日子再難過,也總有解決的辦法。可她現在卻漸漸明白了,真正可怕的不是饑餓與寒冷,而是頭腦裏的,捉襟見肘的焦慮。但盡管這樣,她還是沒有向埃爾文提起過那筆現金,一次都沒有。她知道人有人的難處,而那筆錢也來路不明。

黛西獨自站在昏暗的酒店門前,燈光從她的背後灑落,剪出一片單薄的身影。她看著那濃黑的,夜色下的一切,忽然對未來產生了一點懷疑。埃爾文所描繪的那些美好,究竟會不會到來?而他所說的那些機會,又究竟是不是實際?她想起這些問題,忽然覺得天氣很冷,冷到骨子裏。

埃爾文還在為那些議員送行,他的資歷太淺,幾乎每個人要離開的時候,他都必須去和他們道別。雖然他身邊的轎車飛馳駛來又飛馳駛去,車窗裏露出的面孔也全然不一。但他還是竭盡所能的,溫和的笑著,用力的握手,充滿感激的致謝。這便是他能力範圍內的一切,他非但不能給人提供幫助,甚至很難表現出一點與眾不同的價值。但他還是努力著,並從心底裏懇求著一絲一毫的,微不足道的賞識。

然而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人,賜予他這樣的賞識。埃爾文有些挫敗,失望到幾乎絕望的境地。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小醜,披上一件租賃而來的廉價禮服,就妄想擠入那條衣冠楚楚的行列。他或許根本就不是幹政治這塊的料,應該和他父親所說的一樣,早早回到家鄉的田野裏去種地。他突然想哭,鼻子酸得可怕,卻無論如何,都不敢在一片刺目的燈光璀璨裏表露。

埃爾文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黛西,他好不容易才獲得了她父母的允許。埃爾文永遠記得那對老夫妻頤指氣使的表情,如果他真如想象中的那樣,從芝加哥的浪潮裏永遠抽身而去。那麽,豈不是坐實了他們詛咒般的預言,得逞了他們看好戲的心懷?他可以忍受數不清的嘲笑,放下數不清的臉面,但他不允許黛西因此遭受任何的傷害。那是他的底線,是他一切奮鬥的源泉。

而且,他又想到了朱塞佩,那位巴羅內的顧問先生。埃爾文是幾乎用盡了這輩子的勇氣,才敢坐到褐石大樓的裏面,懇求這位無所不能的先生幫助。朱塞佩是個好人,雖然他骨子裏還是帶有那種黑手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氣質。但他卻不像那些勢利齷齪的小人,或許並非發自本心,可是朱塞佩還是對自己所接觸的每一個人保持著相當的敬畏和斯文。

而這位顧問先生,花費了大量的金錢與時間,想為埃爾文爭取一些政治世界的籌碼。他無疑對埃爾文是抱有期待的,是心懷好意的。埃爾文不想辜負這種期待,更不想辜負這種好意。況且,朱塞佩還沒有放棄,甚至還沒有給出確切的定論,就輪不到他來終結這場賭局。

對,這生活,這命運,本身就是一場豪盛的賭局。

埃爾文搓了搓自己那在寒風裏,有些發麻的臉頰。他要振作起來,他必須振作起來,因為還有不可計數的困難需要他面對,因為還有不可度量的機會等待他開啟。他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消沈下去。

黛西依舊站在酒店的門前,但她卻在考慮是否要回到大堂裏去,天氣太冷了,可她的腳掌已被不合腳的鞋子磨出了水泡。就在這個時候,從巴羅內酒店的玻璃大門裏,走出一位身著高級燕尾服的金發男人。他的身材高大,長相也很英俊,卻有一雙刀鋒似的,冷冽的灰綠色眼睛。他走到和黛西並列的位置,從西裝口袋裏摸出香煙和火機,然後挑著眉毛,輕聲問道:

“女士,我可以在您的旁邊抽支煙嗎?”

黛西被他那突然的搭話嚇了一跳,連忙點了點頭,讓他不要在意。那個男人,於是,露出了一個好像學者似的,溫和的笑容。他單手抖出香煙,咬在嘴裏,然後動作瀟灑的甩開火機,用纖長的十指攏著,慢慢把煙卷點燃。一陣白色的煙霧便騰起在他的眉間,又迅速消散在黑夜裏,只留下末端一點明滅的火星。

黛西情不自禁的註視著他,那個男人優雅而充滿蠱惑的動作,讓她絲毫移不開眼睛。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察覺到了黛西的目光,因此回過頭來,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女士,難道我的臉上沾了東西?”

“沒,沒有。”黛西有些局促的,笑著擺了擺手,又和他解釋說:“我身邊的人從不抽煙,所以看您點煙的樣子有些稀奇。”

“是嗎?”

那個男人說完,瞇著眼睛,像狐貍似的笑了起來。他用帶了意大利口音的話語,詢問黛西為什麽一直站在原地。

黛西回答說:“我在等人,我的丈夫……埃爾文,他有些事情。”

那個男人聽了她的話,沒有評論,只是望著那深不可測的黑夜,默默抽煙。黛西以為他只是閑的沒事,因此對那突然的沈默毫不在意,甚至深深為避免了一場麻煩而感到高興。

埃爾文,是在那個男人抽到第三支煙的時候出現的。他的面部肌肉因長時間的微笑而有些酸痛,小腿也因從褲管鉆進的冷風而有些凍僵。他很沒出息的跺了跺腳,搓著手準備和黛西回家,然後就在巴羅內酒店的門前,看見了那道寬肩窄腰的背影。

埃爾文懷疑自己的視力出了問題,不然怎麽會看見黛西和朱塞佩站在一起的情形?但他卻來不及細想,並幾乎是下意識的,立刻延續起先前重覆的作業,掛上一副和善的笑容去和那位顧問先生問好。

“先生,我還以為您早就回去了!”

朱塞佩聽到他的聲音,回過頭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邊眼鏡。埃爾文湊上去,和他熱絡的握了握手,並向一旁滿頭霧水的黛西解釋了他們之間的交情。

黛西楞楞的回應著,卻覺得事情有點詭異。如果埃爾文說的沒錯,他和這位叫朱塞佩的先生早就認識,那麽為什麽,朱塞佩在聽說她是埃爾文妻子的時候,沒有立刻和她澄清事實?還有,據埃爾文所說,朱塞佩就是今晚宴會的舉辦人,但如果他是一位能夠邀請諸多名流的人物,為什麽自己卻從來都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

“奧利弗議員準備在今年競選市長,聽說你在大學的時候負責過宣傳方面的工作。他人手不足,希望你能盡快加入。”朱塞佩卻表現得異常坦然,他說完這些話,又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笑著補充了一句:

“哦,議員他喝醉了,所以托我轉達。”

埃爾文戰戰兢兢的,從朱塞佩手裏接過那張印有聯系方式的名片,好像接過的是基督親手分享的聖餐。難以掩飾的喜悅,就像春風覆蓋大地那樣,剎那間覆蓋了他的全身全靈。他感到愉快,感到輕松,感到肺腑裏充滿了新鮮的空氣。他向朱塞佩致謝,把之前說過的,一切感謝的話語,又毫無次序的堆疊在一起,然後像錄音機似的滾動播出。

朱塞佩沈默的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好好努力,又禮貌的和他們道別,轉身走入那一望無際的黑夜裏。一輛淺綠色的別克轎車,已經停在了面前,駕駛位上的強壯青年和他說了幾句零碎話語,然後就駕車飛馳而去。

黛西站在原地,一下子有些反應不及。埃爾文在她身邊激動得語無倫次,她不想去管,也沒心思去管。因為她看見了:

那位駕駛員的,雪白禮服襯衫所映著的,黑色□□。

“基督,那只是一群惡棍,披了紳士的外皮!”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麽辦,我好怕賀圖畫不完啊……(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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