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Ch.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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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朱塞佩,那位顧問先生,在澤維爾面前說得信誓旦旦,然而實際上,當他盯著那些毫無營養的信件看了三五天以後,還是情不自禁的,從心底裏產生了某種令人沮喪懷疑。

他想,或許那些亂七八糟的紙片裏根本就沒有一絲一毫的重要信息,而那些信件裏所要傳達的內容,也或許僅僅就是一點無聊的問候而已。如果不是他迄今為止,還沒能發現這種詭異問候的來歷,這位顧問先生幾乎就要把這些廢紙全部扔進垃圾桶裏,並發誓再也不會探聽別人的秘密。

可是他仍舊不能放棄,甚至從沮喪和失敗裏,獲得了某種奇妙的動力。他已經答應過那位小少爺,他一定會解決這些事情,他不能作出某種半途而廢的行徑。就算這些信件,千真萬確的,只是一些無聊的東西,他也要從中得出一點有意義的結論,明白一點無可辯駁的道理。

盡管現實冷淡而又無情,盡管他的努力遲遲沒有回音,但朱塞佩向澤維爾許諾過的,他就一定要兌現自己的約定。這位顧問先生因此在內心裏無聲的,無助的拷問自己,甚至為此陷入某種自我懷疑的境地,他忍不住要想,是不是自己的直覺終於犯了錯誤,是不是那些長年累月的經驗反而令他愚不可及。他很想找達裏奧,或者古斯塔沃求證這些問題。然而不幸的是,以上兩位先生在這個問題上,知道得並不比他詳細。

朱塞佩當然明白這件事情,但他卻還是有些罕見的懦弱,有些手足無措的情緒。畢竟他在自己的愛人,在那位小少爺的面前,斷絕了所有退路,清理了所有餘地。但他並不後悔,也並不希望收回這些話語,他愛澤維爾,他可以為他做任何事情。這位顧問先生只是埋怨自己的無能,埋怨自己的遲鈍,埋怨自己不能幹凈利落的解決問題。

他不會把這種事情說給澤維爾聽,因為無論如何,他在那位小少爺面前,都還留有一點年長者的淡定。就算為了那懸殊的,十二歲的年齡差距,他也要維持住自己的體面,裝出一副可以輕松解決的表情。

以上糾結而又逞強的心理,導致了那位顧問先生連續幾天的低氣壓和心情抑郁。在這段時間裏,某些倒黴的員工收到了一點如同尖刀樣的批語,而某些辦公室卻遭遇了一陣暴風雨似的財務突擊。

而盧卡,那位娃娃臉的青年助理,甚至為此得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毛病。作為面對朱塞佩的第一前鋒,那位顧問先生的陰郁眼神終於點燃了他的所有壓力,令他不得不因為胃潰瘍發作而住到了附近的醫院裏。

總之,整個褐石大樓裏彌漫著壓抑而又緊張的空氣。

但澤維爾,卻在好長一段時間裏都沒有發現這個問題。他意志薄弱的,在那位顧問先生沒日沒夜工作的第二天,就提出要接手所有的事情。他不忍心看朱塞佩煩惱,更不忍心看他揪著自己的頭頂。他為那些可憐的發絲感到疼痛,並為朱塞佩的將來感到憂慮。

然而那位顧問先生卻固執的,拒絕了他的好意。朱塞佩語氣惡劣的命令他休息,命令他去解決簿記點的問題。澤維爾起先還聽從他的安排,不希望他的心情因為這些無聊的原因而變得糟糕透頂。但很快,這位小少爺就發現,根本不能指望朱塞佩自己去躺在床上睡覺,更不能指望他自發自覺的吃點東西。

於是,澤維爾終於決定動用自己家族首領的權力,他第一次用全名稱呼那位顧問先生,並讓他即刻停止這種玩命的行徑。朱塞佩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所說的事情,他那蒼白憔悴的臉孔仰起,從幹燥破皮的嘴唇裏,過了好久才吐出一句毫無意義的刻毒反擊。

澤維爾當然不會和他爭論這種無聊的問題,他只是在朱塞佩拔出□□以前,就把他從椅子上打橫抱起。那位顧問先生對此感到不可理喻,他試圖掰開澤維爾的手掌,然後從他的懷裏掙脫開去。但這種朱塞佩平常也不能辦到的事情,更不會發生在此時此刻的,他無比虛弱的情形。

所以這位顧問先生,只好悲哀的,任憑澤維爾把他像扛沙袋那樣扔到床上,然後被這位小少爺用一副快要吃人的表情久久凝視。澤維爾的雙手撐在他的耳際,禁錮他的動作,令他不敢移開一點視線或註意。而那雙蜜棕色的眼睛,那雙蜜棕色眼睛裏糾纏的情緒,都令他莫名困窘,令他莫名心悸。

朱塞佩沒有辦法,只好聽從了那位小少爺的決定,他已經無法反抗澤維爾的任何提議。畢竟那種該死的,見鬼的愛情,總會在他想要抗爭的時候,消滅他心底裏的所以不滿與猜忌。就算他提起十二分的決心,也比不上這種愛情所擁有的,千分之一的能力。

因此他只好和那位小少爺商量著,輪流翻看那些無聊的書信,並且在維持巴羅內運轉的同時,盡快解決這些沒頭沒腦的事情。盡管這種任務異常艱巨,但他們彼此都沒有假手他人的願景。中間人的身份依舊沒有頭緒,他們最好不要暴露調查的方向與目的。

而與此同時,那位顧問先生還向澤維爾約定,保證六個小時的睡眠,以及一日三餐的順序。朱塞佩本能的,覺得這是一種再愚蠢不過的事情。基督,他在那位小少爺還不會說意大利語的時候,就開始了沒日沒夜的拼命。他不需要這種莫名其妙的憐惜,也不需要這種毫無生產力的柔情。可當他意識到這種被他唾棄的,憐惜與柔情裏的好意,這種來自澤維爾的,無可奈何的好意,他就再也不能提起任何辯駁的力氣。

哎,可怕的愛情,嬌慣他,又使他無所畏懼。

但很可惜的是,這種沒頭沒腦的約定所帶來的結果,並不僅此而已。等到八月中的時候,達裏奧方面終於傳來了消息。那位幽默風趣的小老頭,通過電話和朱塞佩取得了聯系。他告訴這位顧問先生,自己已經明白了馬爾蒂尼的情況,並邀請他去密歇根湖畔的別墅一敘。

朱塞佩被這通電話徹底激發了工作效率,他像流水線上的機器那樣一下子解決了幾十樁報表的審批,然後騰出了周末的時間,拉上那位被信件折磨得快要瘋掉的小少爺來到了達裏奧的住地。

這位小個子的,快活的老人,向他們問好,並熱情的招待他們到房間裏去。他又拿出了一些山羊奶酪,一些雪茄煙和一些冰鎮了的白蘭地酒。他默不作聲的,看朱塞佩替那位小少爺收拾外套和皮鞋,忽然間明白了一點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對那位顧問先生說:

“朱塞佩,我的孩子,澤維爾是不是常常欺負你,才讓你變成了這副樣子?”

澤維爾聽了,很想辯解幾句,卻在他開口以前,就被那位顧問先生打斷了言語。朱塞佩一邊惡狠狠的抽著香煙,一邊推著那位小少爺的脊背,讓他不要擋在自己的面前,更不要像根電線桿似的站在原地。朱塞佩斬釘截鐵的,一本正經的,向達裏奧解釋著原因,他說:

“老爺子,他沒有欺負我,也沒有抓住我的某種把柄。他只是對我存在著一些可怕的愛情。並且非常不幸的是,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不害怕遭受任何驚嚇的話,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愛他勝過愛自己。”

“基督……”

達裏奧楞了一下,然後不停的,在胸前畫著十字。他過了好久,才從那種無法言喻的驚訝裏回過神來,並意識到了一些前後矛盾的問題。他搞不明白,守信如那位顧問先生,為什麽會作出這種出爾反爾的事情。因此,達裏奧顧不上那位小少爺的面子,毫不客氣的反問說:

“朱塞佩,你曾經在這裏,對我說會處理好這些事情,難道這就是你所謂的‘處理’?”

“達裏奧,我已經活了三十六年了,也快為巴羅內工作了五分之一個世紀。我偶爾也會任性一次,讓那些狗屁道理和規矩都他媽給我見鬼去。”

“可是朱塞佩,我的孩子……”

澤維爾聽著那位顧問先生,和另一位退休了的顧問先生之間你來我往的,毫無營養的辯論。他發誓自己再也不希望從字面意義上的,夾在這兩位同樣能言善辯的人物中間,更不希望被他們當作爭吵的主要論據。

於是,這位小少爺只好有些認命的,率先把朱塞佩扯到了懷裏,然後一邊讓他消停,一邊低聲下氣的和達裏奧解釋著這其中那些相當曲折的原因。總之,在他的努力下,那位老人似乎終於理解到了這種感情的無法避免與不可壓抑。

達裏奧相當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向朱塞佩說明自己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他只是擔心那位顧問先生的情況,擔心他遭受某種殘忍痛苦的非議。並且,安東尼奧把朱塞佩托付給了這位老人,他就有義務照顧這位歇斯底裏的工作狂先生。盡管朱塞佩已經是個大人了,卻依舊從心底裏,認為自己合該一無所有,合該領教人世間的腥風血雨。

達裏奧的神情柔和下來,柔和到仿佛悲哀的境地。他點了點頭,似乎對於整件荒誕不經的事情,從頭到尾的,發表了某種無言無聲的默許。他示意朱塞佩到餐廳裏去,到那陽光燦爛的窗戶邊去,然後聽他解釋一下馬爾蒂尼的消息。

但就在這個時候,別墅的大門卻被人用力敲打起來,達裏奧有些不耐煩的來到門前,然後讓一位令朱塞佩和澤維爾都無法相信的人物進來。古斯塔沃,那位性格爽朗的二把手,顯然還沒有搞明白全部事情。他目瞪口呆的看著那位小少爺,以及小少爺懷裏的朱塞佩,然後突然發出了一聲相當可笑的怪叫。

朱塞佩裝模做樣的幹咳了幾下,然後推開澤維爾,擺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往餐廳裏去。然而他還沒能走出幾步,就聽見古斯塔沃在背後毫不避諱的提問道:

“所以,他們是終於變成了那種關系?”

這位顧問先生很想回頭,解釋一下其中的微妙原因。但他覺得這多少有些刻意,也多少有些越描越黑的嫌疑,所以他只好盡量放慢了腳步,希望聽到一點確切的東西。他想,澤維爾一定會好好處理的,他不用這樣做賊心虛。但不幸的是,回答這個問題的,卻似乎是達裏奧·隆巴蒂。

那個風趣幽默的小老頭,用一種十分誇張的語調對古斯塔沃說:

“沒錯,正如你所見的那樣,他們終於變成了這種莫名其妙的關系。”

古斯塔沃聽了,臉頰有些莫名的泛紅。他走過去和澤維爾握了握手,然後發自內心的,說了句“真是恭喜”。朱塞佩因為這四個字,差點腳下一滑,摔進達裏奧的客廳。

但無論如何,這點不大不小的插曲,都不能阻礙氣氛朝著嚴肅的方向進行。達裏奧的意思很明白,他一定有一些重要的東西需要宣布,才召集了巴羅內的所有核心。朱塞佩意識到這點,主動從前排的位置上退了出去,他坐在澤維爾的斜後方,並毫無保留的表達著自己的謙卑與尊敬。

達裏奧給他們分了一點白蘭地酒,然後看著眼前的,芝加哥城惡棍裏的精英。他緩緩的開口,把自己從紐約方面打聽來的消息,對這些雷厲風行的先生們提起。他略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椅,盡可能全面而有側重的,講清楚這件關於馬爾蒂尼命運的,覆雜的事情,他說:

“我向唐吉拉迪諾的朋友們,向唐馬爾蒂尼的朋友們,知道了一點非常關鍵的問題。你們要靜靜的聽著,等我說完再發表你們的建議。”

他頓了頓,獲得了在場眾人的肯定,於是又接著補充道:

“皮耶羅,或者說唐馬爾蒂尼,不打算把家族中的生意交到他兒子洛倫佐·馬爾蒂尼的手裏。洛倫佐的優點是那樣明顯,正如他的缺點是那樣致命。他把暴力看得太重,反而失去了和大人物們溝通的耐心。

因此,皮耶羅試圖和紐約方面取得聯系,合並他們的經營,然後讓洛倫佐負責整個芝加哥地區。

我認為他做得沒錯,甚至堪稱英明,畢竟那位二把手遲早會搞砸一切事情。但他本人並不這麽想,不知道自己曾經把槍口對向議員是多麽愚蠢的行徑。他為此控制了唐吉拉迪諾,背叛了自己的父親,並奪取了他手上的所有權力。

這件事情發生在去年年底,唐吉拉迪諾原本打算踏平芝加哥以後就和紐約委員會簽訂協議。所以洛倫佐只能阻止他,寧願放棄在全面戰爭裏獲得的勝利。他不能允許自己為別人效力,也不能接受家族的事業成為別人的東西。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信息。”

達裏奧抿了口白蘭地,看著那群惡棍們眼中興奮而又殘酷的神情,他忽然意識到一點無可奈何的東西,意識到他們所生活的,世界的本性。

“好吧,我不能指望你們去幫助可憐的馬爾蒂尼,但是看在基督的份上,看在唐吉拉迪諾的份上,你們最好不要傷害他的性命。”

“我們不會的。”澤維爾這樣說著,舉起了手裏的酒杯。他和古斯塔沃,和朱塞佩碰了碰杯子,然後用意大利語毫不留情的宣揚道:

“為了我們不可阻擋的事業,為了我們終將獲得的勝利。”

但事情到此為之,到這些先生們決定統一芝加哥為止,卻還沒有迎來真正的結局。朱塞佩開著那輛純白色的凱迪拉克,決定載著那位小少爺回到褐石大樓裏去。畢竟還有一堆的事情,一堆透頂的信件,等著他們處理。

澤維爾對此抱怨說,他看不懂那些莫名其妙的語句。朱塞佩對此一如既往的嘲諷著他,笑話他只會用意大利語說一些下流的東西。那位小少爺蒙受著莫大的不白之冤,希望就此辯解幾句,但朱塞佩卻忽然踩下剎車,徹悟了某種相當簡單的道理。

澤維爾只會說西西裏方言,弄不明白北部地區的拼寫與發音。

是的,北部,朱塞佩曾在博洛尼亞學習,所以看得懂那些語句。而艾伯特,早年曾在北部做生意,所以也應當熟悉這些用語。但除此之外,巴羅內是西西裏移民的天下,通曉這種語言的人寥寥無幾……

保羅·格雷科,

朱塞佩要和他好好的談一談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好了,蓋戳了,蓋戳了……

第七卷: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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