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Ch.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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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塞佩知道自己在做夢,在做一個相當荒唐而又可悲的噩夢。因為他無論如何,就算是死到臨頭,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回到貝托尼街那骯臟不堪的巷口。街道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子,兩旁擠滿了大大小小的店鋪,內容各異的招牌上落滿了灰塵,褪色得令人不能分辨出它們的本來面目。

可實際上,這些五花八門的店鋪也根本不需要什麽明確的招牌,它們都是做皮肉生意的,只不過店裏的商品有男有女,外貌不同罷了。那些門面稍大一點,消費稍高一點的地方,就會有吧臺,有表演,有酒水供應。而門面小一點的地方,毫無疑問,只是放了床的隔間而已。但這並不是最廉價的,這條街上還存在著一些獨自攬客的娼妓,只要給他們一美元,就可以讓他們在狹窄的巷子裏服務一次。

誰也說不清楚,這些生意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又究竟出於什麽樣的原因而聚集到了此地。他們只是莫名的,在心底裏知道,並在心底裏默許,就算蕭條的時代已經過去,自己也只能從事這種見不得光的職業,直到死亡無情而又溫柔的來臨。

但朱塞佩,那時還叫法爾科,卻不這麽想。他覺得自己不該在這種地方,也不該過著像垃圾一樣的生活,然而說到底,他根本就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做點什麽。他只是無端的期許著,無端的仰望著,向一些自己也不了解的人生。而他所見過的,活得最光鮮體面的人物,是那些定期來收保護費的打手。他們受人景仰,受人畏懼,沒有會反抗他們的勢力,欺騙他們的感情。

很不幸,以上這些渺小的願望,就是少年朱塞佩所向往的一切了。

他也曾在廢舊的報紙上,見過那些西裝革履的商人,議員,甚至是總統先生。但他對此都毫無想法,更不知道名聲和權力究竟有什麽用處。他只信那些可以攥在手裏的鈔票,那些可以發出聲響的硬幣,因為這是他生存的全部來源。當然,他也從心底裏,羨慕那些孔武有力的打手,羨慕他們趾高氣揚的態度。只是目前為止,他作為一個商品的身份,還和這些賣家所生活的世界離得太遠。

而他,他總有一天要離開這條街,去別的地方,去沒有人知道他姓名的地方。他要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生活,盡管可能辛苦的工作,盡管可能一無所有。他也不願像現在這樣,繼續大開著雙腿來獲取金錢,他要有尊嚴的過活。很奇怪的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關於“尊嚴”的含義,但十六歲的朱塞佩卻已經可以把這個詞牢記心中。

他的同伴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無法想象朱塞佩在入行這麽多年以後,還會存在如此天真的念頭。他們早已認清了眼前的情況,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甚至放棄了盼望的可能。他們毫不猶豫的認為,朱塞佩對美好事物的覬覦是某種莫大的愚蠢,畢竟那些覬覦根本沒有成真的機會,而只會成為現實的笑柄,無情的口舌。

況且說到底,以朱塞佩的出身,他是其中最沒希望擺脫這種生活的那個。他的母親,一個可憐的意大利女人,在被丈夫拋棄以後就無可奈何的做起了娼妓的營生。他的母親,因為撫養他而債臺高築,欠了鴇頭一大筆錢款,並最後被肺炎奪去了生命。朱塞佩沒有退路,只好做起了和母親一樣的生意,償還那些對他來說堪稱天文數字的欠款。

朱塞佩不是沒有想過,和那些走投無路的女人一樣上吊,或者和那些街邊的懦夫一樣整天依靠毒品過活。但每當想要放棄的時候,他都會記起自己的願望,盡管他不知道這條街巷外面的模樣,但他依舊不會選擇以死亡或逃避,來獲取某種短暫而又虛無的解脫。

從某些方面來說,那時的朱塞佩就已經有了一些日後的輪廓。他那瘦弱的,纖細的,看起來仍舊如孩子一樣的外表下,卻隱藏著好像刀鋒似的性格。他生來是沈默寡言的,臉上時常帶著某種淡漠的表情,似乎那些加諸於他身上的,可怕的痛苦,都和他沒有一點關系。

他穿著一件姜黃色的,過於寬松的長袖襯衫,襯衫的下擺半扯半掖在熟褐色的棉質褶裙裏,整個人帶著一股界於少年和少女之間的,詭異而又妖冶的魅力。他不像那些高級的□□,沒有端茶倒水的工作,他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而已。而他所要接待的客人,也不像那些□□們的客人那樣體面,不過是些癮君子,出不起錢的窮鬼,被妓院趕出來的危險人物。

而在這些人中間,只有極少數是真正願意找男人的。而其他的嫖客,只不過是把他當作□□的廉價替代,讓他背對著他們,不要發出一點聲音。鴇頭摸準了這種想法,然後從街上的□□那裏收集了舊衣,算是手法拙劣的,對這些同樣拙劣的貨物進行了潦草的妝點。朱塞佩起先覺得不可理喻,不管是對穿女人的衣服也好,還是對和男人上床這件事情也好,他都存在著某種發自內心的抗拒。他覺得這不正常,不是一個可以心平氣和接受的問題。

但人的習慣總是可怕的,他後來覺得褶裙也有褶裙的好,起碼可以在必要的時候圍在腰上,而避免某種重覆的洗滌。他後來還學會了用別的事情來放空大腦,甚至在必要的時候,裝出一副享受的表情。他開始喜歡抽煙,盡管鴇頭禁止他們染上煙癮,可他依舊喜歡那種辛辣嗆嗓的感覺,和這種感覺所帶來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必須清醒,必須記住一分一秒的流逝,記住這可悲的現實,以及這現實所反射的,那近在咫尺的歡愉。他拒絕沈溺於任何的幻想,任何的溫情,他意識到只有金錢才是他的救星。

朱塞佩想到這裏,從襯衫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卷零碎的紙幣。他小心翼翼的抽出了一張,並迅速塞進了自己的裙腰裏。他知道這件事情相當危險,並可能會給他帶來天大的麻煩,可他依舊固執的,想要獲得自己的利益。

他做完這些,又重新理了理襯衫的衣領,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後回到了那位於街口的,狹小破舊的公寓。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打開門的瞬間,卻忽然被人抓住了頭發,然後像拖東西似的扯進了玄關。朱塞佩覺得莫名其妙,但多年在貝托尼街生活的經驗,卻清楚的告訴他,他馬上就要大難臨頭了。

鴇頭是個五十歲年紀上下的,身材瘦高的女人。她的嘴裏咬著煙卷,臉上搽著厚厚的□□,在看到朱塞佩的同時,就飛快的沖到了他的面前。她趁著朱塞佩還沒有辯解的時候,狠狠的甩了兩個巴掌。她命令手下剝掉了朱塞佩的衣服,並把那張從他裙腰裏搜出來的,半舊不新的紙幣扔在他的臉上,然後嗓音尖利的大吼大叫起來,

“狗娘養的□□,下流欠操的東西!誰允許你把錢藏起來的!”

她不明白,究竟是誰指使他做出了這種事情。朱塞佩沒有親人,沒有可支出的途徑,他要這些錢來幹什麽呢?但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允許這種惡行,並且她要好好的懲罰這個孩子,以達成某種殺雞儆猴的目的。她湊到朱塞佩的面前,用力裝出一副和善的表情,然後指著最裏面的房間說道:

“孩子,去陪那裏的客人玩一會兒,我們之間的賬就一筆勾銷。”

她身後的那些娼妓們,聽了她的話,都不懷好意的竊笑起來。他們低語著,暗示著,互相打著眼色,似乎在等待一場久違的好戲。朱塞佩感到絕望,既因為眼前那無法掌控的命運,又因為他身邊人的殘酷和惡意。說到底,他們都有著同樣的不幸,可是這些人,這些和他同樣不幸的人,卻深深為他的遭遇而感到慶幸。

鴇頭欣賞著他那恐懼而又悲哀的神情,然後緩緩後退了兩步,高跟鞋在地上發出好像審判落槌的聲音。她告訴朱塞佩,那個房間裏面是莫洛,他們都害怕的那個莫洛。

朱塞佩當然她說的是誰,那是個虐待狂,是個殺人成癮的家夥。他對此感到害怕,不得不如同向上帝禱告那樣,輕聲低語的懇求著原諒。他不願被殺,更不願被虐待得不成人形,他還有一些渺小的願望,還有一些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追求的東西。

可是,他又有什麽辦法呢?

他的命運,他的生活,他的一切的一切,都不屬於他自己。

朱塞佩意識到這點,忽然產生了某種萬念俱灰的情緒。他發覺自己的所作所為,就是個無聊的,妄自尊大的笑柄。他臉色蒼白的從地上站起來,準備毫無反抗的,接受自己的結局。

但就在這個時候,就在這個看似毫無希望的時候,門口卻走來一群高壯的中年男人。為首的那個,朱塞佩曾經見過,記得他是當地幫派的二把手,名叫喬瓦尼,喬瓦尼·科爾特羅。他知道這是一位有能力的先生,管理著貝托尼街的所有生意。他顧不上思考這樣一位先生為什麽會來到這裏,就受著求生欲望的驅使,竭盡全力的,用意大利語大聲呼救。

喬瓦尼因此註意到他,並用一種看垃圾似的眼神打量著他。他是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留著濃密的絡腮胡子,方臉,濃眉,鷹勾鼻,棕黑色的頭發被隨意梳在腦後。他抱著肩膀,粗著嗓子問鴇頭說:

“這個小東西是怎麽回事?”

“他不守這裏的規矩,我們只是要給他一點教訓。”

鴇頭被他的話嚇了一跳,不明白這樣他為什麽要在乎朱塞佩的事情。但她還是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臉色,湊到這位二把手面前,好聲好氣的說道:

“尊敬的先生,他只是一個下賤的男娼罷了,根本不值得您的註意。我立刻去把這個月的錢拿來,請您稍等一下,不要著急。”

喬瓦尼聽了她的話,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只是看著朱塞佩雙眼,覺得這雙灰綠色的眼睛裏,有某種奇異的神情。他從來沒有在一個娼妓的眼中,發現過這樣堅定而又燦爛的神采,那些人的目光裏只有死灰,只有對生活的徹底否定。他沈默了片刻,發覺眼前的孩子也這樣直視著他。喬瓦尼覺得好奇,忍不住要開口,並用意大利語詢問道:

“他們想怎麽懲罰你?”

朱塞佩聽了,像抓住了上帝的繩索那樣,立刻瞪大了眼睛。他用意大利語飛快的解釋著事情,包括莫洛的為人,包括他的冤屈。他知道那位鴇頭聽不懂他所說的東西,所以他盡可能的裝作無辜和不幸。

“莫洛?”喬瓦尼反問,又補充了一句,“西裏歐·莫洛?”

“是的,先生,我萬能的先生,發發慈悲吧!”

朱塞佩那急切的懇求讓喬瓦尼笑了起來,他的年紀已經不小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帶著點皺紋。他又看向了那位鴇頭,並用一種命令的語氣,讓她把莫洛帶到這裏。朱塞佩疑惑不解的,看著喬瓦尼的行動,看著不久之後出現在他眼前的,那個令他心驚膽戰的暴徒。

喬瓦尼輕輕的笑著,從手下那裏借到了一把小刀。然後,他用眼神示意那兩個打手,把莫洛抓到了朱塞佩的面前。他走過去,牽起朱塞佩的右手,把小刀放在了他的掌心。

“殺了他,只要你殺了他,我就願意獎勵你。”

朱塞佩感受著手掌裏,那令人戰栗的,金屬的寒意。他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什麽上一秒還威脅著他生命的莫洛不得不死,為什麽喬瓦尼可以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說出如此可怕的命令。他像抽搐似的搖著腦袋,卻不敢放下手裏的刀具。他大聲祈求著,比剛才更加誠懇的大聲祈求著,希望喬瓦尼寬恕他的罪行。

然而這位二把手卻無動於衷,他覺得朱塞佩的反應簡直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玩具。他當然不指望一個下賤的男娼能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可是單純的,看他惶恐驚懼的神情也是某種奇妙的樂趣。喬瓦尼又對他說:

“他要殺你,你為什麽不殺他?沒有人是誰的上帝,除了他自己。”

喬瓦尼的話,一字一句的流進朱塞佩的心裏。這位十六歲的少年,在那個時刻,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真正想要擁有的東西。他所期盼著的,不是什麽光鮮體面的生活,更不是什麽愚蠢可笑的名利。他只是想要一把刀,一把可以在危難時刻保護自己的刀,一把可以將所有恩怨都報償分明的刀。

誰要殺他,他就殺誰——

多麽簡單的道理!

朱塞佩想到這裏,握緊了掌中的刀柄,然後他忽然站起身來,一刀捅進了莫洛的心臟。鮮紅而又溫熱的血液浸染了他的雙手,濺滿了在他的臉頰,讓他看起來好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他轉過身,看著喬瓦尼愕然的臉色,然後把刀遞還給他,他說:

“先生,你說的對,他要殺我,我為什麽不殺他?”

作者有話要說:

少年朱塞佩真好嗑,還是女裝!!!(你冷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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