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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有秋後算賬。 是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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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有秋後算賬。 是我的愛人。

光承十九年春,國師狀告太子應沨結黨營私,謀逆犯上,皇帝大怒,廢太子,賜毒酒,曾與應沨過從親密者盡數被連帶,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連曾經無限風光的左相諸葛問雲也連遭貶斥,官位一降再降,手中實權盡去。

光承十九年夏,沈月公主因長兄變故憂思心悸,傷懼之下一病不起,於夏末病逝,年僅十八歲。

光承十九年秋,諸葛問雲言語無狀,頂撞國師,屢教不改。皇帝念在他昔日於江山社稷的貢獻,沒有重罰,只貶他去一座北方小城做知縣,終生不得回京。

光承十九年冬,皇帝駕崩,年幼的九皇子應弈在皇後與國師輔佐下繼位,年號引熙。

諸葛問雲出發前往北城那日,京城下了二十年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他早年連中三元,是大宣最年輕的狀元郎。他用心教導皇子公主,一心為主,傾盡所有只為江山社稷後繼有人。他一生清正,卻遭到無數陷害暗算,甚至一度連累了身邊人。

他想為枉死的好友報仇,想清除亂黨還官場清明,於是苦心謀劃步步為營,一步步走向高位,擁護自己認可的明主,最終卻還是棋差一著,落得親友盡散,滿盤皆輸。

離開京城的那一天,諸葛問雲著一身深灰色鬥篷,立在馬車邊回首註視城門許久,任漫天風雪染白了他的鬢發。

“先生,該上路了。”

小廝給諸葛問雲遞了個暖爐,在旁提醒道。

諸葛問雲無聲地嘆了口氣,最後望了一眼他效忠小半生的皇城,低頭上了馬車。

馬車沿著小路顛簸著一路向北,純白雪地被馬蹄和車輪軋出一串痕跡,那樣顯眼,卻又很快被漫天大雪遮掩殆盡,像是從未存在過。

“卡——!”

章導從椅子上站起身,拍拍手:

“很好!來,讓我們祝江老師殺青大吉!”

江南岸從馬車上下來,工作人員立馬為他送上一大捧鮮花。

劇組殺青總是熱熱鬧鬧的,主演們捧著花互動合影留念,等最後,所有演職人員一起拍了一張大合照,背後的紅色橫幅拉開,寫著“電視劇《帝師》殺青大吉收視長虹”。

這代表著,江南岸又送走了一位角色,到他能知道的、故事的盡頭。

“恭喜江老師殺青——”

大大小小的合照拍完之後,錄制殺青Vlog素材的工作人員關掉了設備,言戒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手裏握著一支紅玫瑰,走過來插進了江南岸懷裏的花束中。

“謝謝。”

江南岸把花遞給小孫,自己坐上椅子,邊休息邊看著片場的工作人員收拾道具和設備,等化妝師忙完來叫。

六月,天氣已經有些悶熱了,攝影棚內雖然鋪著人造雪景瞧著白茫茫一片,溫度卻沒有因為這三九寒冬般的畫面降低一絲。

江南岸脫了鬥篷,但身上一層層的古裝還是悶得人心裏發慌。他手裏拿著小風扇對著自己,吹得長發都飄了起來。

“喝不喝點東西,我榨了點果蔬汁。營養低卡又健康。”

言戒變魔術似的掏出一個保溫杯,給江南岸倒了一杯。

江南岸不喜歡喝飲料,原本很拒絕,但在言戒的強烈安利下還是遲疑著試了一小口。

言戒對吃喝是真的有自己的理解,榨的果蔬汁不甜不酸清爽可口,溫度也剛剛好,不至於太冰傷胃,又剛好能夠解暑解膩。

“……再一杯。”江南岸嘗了一小口後,皺著的眉毛舒展開來,立馬“噸噸噸”喝了一杯下去,又把杯子往言戒那邊送送:

“謝謝你。”

“說什麽謝啊。”言戒輕笑一聲,再給他滿上:

“今晚是不是還有殺青宴之類的?我還想著請你吃好吃的去呢,但忘了這茬,那就只能過兩天了。對了,你這戲殺青了之後還有安排嗎?什麽時候回上海?”

“……”江南岸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答不上來。

他向來記不清自己的行程安排,只能看向小孫。

小孫接收到他的求助信號,這才不情不願地跟言戒匯報:

“明天下午的航班,回上海。哥的新劇昨天剛開播,過兩天還有個發布會要跑。忙著呢!”

“《十二小時》,對吧?跟那個梁成一起演的?”言戒一早就做過功課。

江南岸捧著果蔬汁點點頭。

第二杯飲料就沒有第一杯喝得那樣急,他慢慢喝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攝影棚裏被一點點拆除的道具。

見他看得認真,言戒便沒有打擾他,只在旁邊瞧著他看,過了許久才蹲下身,在椅子旁邊望著他,溫聲問:

“怎麽啦,想什麽呢?”

聽見言戒的聲音,江南岸才回過神。

其實他並不習慣跟人聊這些,但現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是言戒。

於是他想了想,答:

“想諸葛問雲。”

“哦——”言戒點點頭:

“剛你們拍的那場戲,是這部劇的最後一個畫面嗎?”

“嗯。”

“這就是諸葛問雲的結局?”

“戲裏是,戲外不是。”

“哦?那他最後怎麽樣了,我歷史學得不精,上課光睡覺了。江老師來給小春解解惑?”言戒沖他笑笑,露出唇邊尖尖的犬齒:

“我有好多問題呢,比如,為什麽這部劇要叫‘帝師’?就我看過的這些劇情裏,諸葛問雲只教過太子皇子公主那些,太子最後又沒登基,他怎麽著也稱不上一句帝師吧?”

聊到這個,江南岸便來勁了。

他認真給言戒解惑:

“嗯,也不是,他當過帝師,只是那是以後的事了。這部劇的故事,是他人生最跌宕起伏的前半部分,是他成為‘帝師’之前的故事,其實嚴格來說算是前傳。”

江南岸邊喝果蔬汁邊問:

“你知道宣文帝嗎?”

“當然,就這結局裏剛被扶上位的那個應弈嘛。”

“嗯,他登基時年歲很小,在太後和國師的掌控下成了個傀儡皇帝。但其實他很聰明,不動聲色蟄伏多年,後來為了鬥太後和國師,就派人秘密請回了諸葛問雲。諸葛問雲原本已經心死,不打算再回皇城蹚渾水,但應弈堅持請他出山,七拒七請,他看見了應弈的誠心,這才重回京城為他謀事。”

“哦——”言戒點點頭:

“所以,宣文帝應弈成為宣朝最傳奇的皇帝,有諸葛問雲一份功勞,‘帝師’的‘帝’不是老皇帝也不是應沨,而是未來的應弈?”

“嗯。”

言戒喜歡看江南岸講這些喜歡的知識時認真的樣子。

便不自覺彎起唇角,又問:

“那你在想諸葛問雲什麽呢?”

“在想……”江南岸微微一頓,思考片刻後,聲音比先前輕了不少:

“我就停在這裏了,未來那些故事,我陪不了他了。”

這話像是一片小羽毛,在言戒心裏輕輕撥弄一下,泛起一片漣漪。

他只是演員,只能與角色相伴一小段時間,未來,諸葛問雲是諸葛問雲,江南岸是江南岸,誰發生任何事情都再與另一個人無關。

所以,他是在和角色共情,在想角色未來的人生,在為自己無法陪伴角色走過完整的一生而難過嗎?

言戒很喜歡這種一點一點慢慢了解江南岸的感覺,像是撥開小貓厚厚的毛,終於摸到它柔軟溫暖的肚皮。

於是,他順著這話,又問:

“你很喜歡演員這個職業?”

“還好。”江南岸答。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最開始為什麽會選擇當演員?”

“……”聊到這個問題,江南岸默默看了言戒一眼,挪開視線,才道:

“很無聊的答案。”

“無聊也想聽。”言戒半蹲在椅子旁邊,拽拽戲服寬大的袖角:

“告訴我吧——求求你了吊老師——小春這輩子就這麽一個願望——”

江南岸真是被他煩著了,迅速回答兩個字:

“錢多。”

這麽樸實無華的原因嗎?

言戒沒忍住笑了。

“後來呢,後來就不只是為錢了吧?”

“嗯。”

“那是為什麽?”

“……”

這次,江南岸沈默了很久,久到言戒都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正想換個話題,才又聽他道:

“這樣體驗別人的人生,很有意思。”

言戒微一挑眉:“哦?”

“不覺得嗎?”

江南岸輕輕扯了一下唇角,垂著眸子,指尖摳摳戲服上刺繡的紋路:

“把自己變成其他人,去看看別人的故事和生活,才發現,原來,不同的人,有不一樣的活法。”

聽見這話,言戒張張口,一時竟沒能說出話來。

直到最後,他才問:

“那江南岸呢?”

“嗯?”江南岸沒懂他的意思,但也沒來得及深究。因為劇組化妝師過來找他,要帶他去換衣服卸妝發。

卸了妝之後還有殺青宴,言戒一個外人不好再跟著,正準備自己回酒店,邊上的小孫卻突然硬邦邦叫住了他:

“那個……春哥。”

“嗯?”言戒看過去:“怎麽?”

作為助理,小孫本該寸步不離地跟著江南岸,現在主動落在後面,估計是有什麽事特意叫住他要跟他說。

果然,小孫輕咳一聲:

“虹姐知道你今天在這兒,讓我通知你,七點鐘她要見你,位置我發你微信上。”

“通知”?

夠強硬的啊。

言戒這就懂了,這是虹姐給他定的日子到了,來找他算賬的。

他輕笑一聲,點點頭:“行,保證準點兒到,絕不畏罪潛逃,還請她放心吧。”

說完,他正想離開攝影棚,但剛走開兩步,又聽小孫叫住了他。

回頭一看,那小孩一臉別扭樣兒。

以前小孫對他還挺友好的,但自從知道他和江南岸談戀愛之後,小孫就不怎麽待見他了。

言戒很理解,見自己家白菜被拱,都該是這種表現。

“怎麽?”他問。

小孫看看他,又看看他手裏的保溫杯,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不自然地道:

“我承認你能哄哥喝飲料很厲害……所以果蔬汁的配方能告訴我嗎?我也要給他榨。”

“?”

得。

搶活兒來的。

-

齊虹跟言戒約在了酒店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言戒有意提前過去,想給虹姐留下個很有時間觀念的好印象,但還是晚了一步。

他去的時候,齊虹已經在那兒了,正對著手提電腦辦公。

“喲,不好意思,來晚了。”

言戒在她對面坐下。

齊虹看了眼手表:“不晚。”

她合上了電腦,把桌上的飲品單推給他:“喝點什麽?”

“冰美式就行。”言戒把飲品單還給服務生,而後看向齊虹,開門見山道:

“虹姐找我有事吧?其實我也特想找您說點話兒,但就是一直沒找見機會。這次可巧。”

齊虹沒想到他會先發制人,微微一楞,道:

“那你先說。”

“那我就不客氣了哈。”

言戒輕咳兩聲,道:

“我就是想跟您商量商量,咱以後能不能少讓江南岸做別人?不是說演戲,就是平時,跟人交往的時候,或者面對粉絲的時候,您能不能讓他多做自己?”

“?”齊虹微一挑眉:

“你是不知道江南岸這人說話做事是什麽風格嗎?他情商多低說話多難聽做事多不考慮後果你應該也很清楚,更清楚他這些事要是被媒體弄去做文章,他會受到多少網絡暴力?他是個公眾人物,性格不合適面向大眾就換人設,很正常,這是娛樂圈的規則。”

“是很正常,但我覺得這條規則不適合他。”

“哦?說來聽聽。”

“不知道您發現沒有,他的思維方式跟正常人不太一樣,當然我不是說他不正常,就是有點特別。他有自己的邏輯,而且這套邏輯很強,所以他遇見什麽事都要用自己的方式掰扯清楚,很容易鉆牛角尖。我知道您也是為他的事業著想,但您可能忽略了,這樣長年累月地讓他在外面扮演別人,會讓他產生一種錯覺,讓他覺得‘江南岸’這個人很差勁、很惹人煩,不被人喜歡,所以才需要在跟陌生人交流互動的場合去使用另一個人的身份和性格。

“我剛還在棚裏跟他聊天呢,我問他為什麽做演員,他說成為別人體驗別人的生活很有趣兒,能發現不一樣的活法兒。這話落我耳朵裏,我聽到的是他覺得作為江南岸的人生很沒勁,所以才熱衷於扮演別人。”

言戒微微皺起眉,難得嚴肅:

“我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麽,他也不願意跟我說,我不知道病竈那是真沒辦法幹預。但您應該很清楚他性格的成因,所以我特希望您能在這方面引導他,幫他建立配得感,而不是這樣惡性循環,讓他繼續弱化自己、扮演別人。他性格有點問題,我想把他養好,但光靠我一個人做不到,我得請他身邊的人一起幫忙,尤其是你。畢竟他熟人也不多,虹姐你應該是他身邊最重要最信任的人之一。”

聽著他的話,齊虹慢慢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臂打量他,神色逐漸變得認真起來。

沈默許久,她才道:

“但你應該知道,我只是他的經紀人,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他的事業和前途。其他的事不在我的職責範疇裏。”

言戒聳聳肩,沖她笑笑,答得自然:

“也是他的大姐姐,不是嗎?不然也不會因為我跟他談戀愛的事兒揪我到這兒來給我來個下馬威吧?……得了,我的話說完了,姐你要殺要剮隨便,小春死而無憾,記得告訴我寶貝兒我到死都愛他。”

“。”齊虹翻了個白眼,沒答他的話。

她喝了口咖啡,像是要強調什麽一般:

“他是我的藝人。”

言戒點點頭,很自然地接道:

“是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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