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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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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越界

早上邢湛出門的早。

鄰裏街巷肩扛著掃帚在掃巷子裏的雪, 雪很厚實,一掃帚過去都不能完全掃空。房檐的灰瓦上也落了一層雪,天氣稍微一晴, 就融化成雪水從房檐滴落。大多數人家裏還是燒著煤爐子,縷縷煙霧從墻後的煙囪冒出, 稍微飄升一點就看不清了……

邢錦受傷了燒爐子不方便, 邢湛家裏就只用小太陽電暖氣。

可能剛好不太巧, 之前包工建造的人最近回老家了,一星期之後才能回來。邢湛留了聯系方式之後又原路返回。

邢湛剛繞過大槐樹,大老遠就看見邢錦摔下輪椅, 摔趴在結了冰的大門口,幾度掙紮著想要起身,奈何冰面太滑, 小腿上也沒有力氣, 手掌心數次在冰面上摩擦摔倒。

邢湛幾乎沒有猶豫,立馬拔腿跑過去,彎腰把地上的母親抱上輪椅, 替她包住已經擦的通紅的手掌一側。

“等我, 我帶你去醫院。”邢湛快速跑進家裏,卻在進去的一瞬間傻了眼, 屋裏被翻的很亂, 到處的抽屜都開著,櫃子裏的衣服被翻的扔在地上, 邢湛難得保持著表面的鎮定,灌了一杯熱水, 從沙發裏拿出一個厚棉襖套在邢錦身上,又折回拿了一個毛毯蓋在她腿上。

“別慌, 媽沒事。”邢錦臉色很是蒼白,卻還是強撐起一個笑容,“去看看二樓,你爸回來過,把家裏各個有可能放錢的角落都翻了一遍,你快去看看二樓你和琰琰有沒有丟什麽東西,我想攔他,攔不住的。”

邢湛回頭看了眼屋裏,知道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媽媽的腿,“沒什麽貴重的東西,我先帶您去醫院。”

檢查完回來的路上邢湛第一時間想到了抽屜裏應琰的手機和電話卡,他總是止不住地心慌。

剛剛放晴的天又陰沈下來,悄無聲息地下起了雨夾雪,雨水混著雪花,剛落到地上就融化成雪水,一腳踩過去,就像和稀泥一樣,泥亂不堪。

邢湛把新拿回來的藥熟練地抹在邢錦腿上,稍稍按摩之後扶著她去床上休息,自己把翻亂的屋子重新收拾整齊,又確認了一遍沒有丟掉什麽東西,才回了二樓。

二樓的兩個房間門都大開著,那陣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邢湛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不敢進去。

屋內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邢湛穩住心神走進去,直奔書桌。

他慢慢地拉開抽屜,眼神逐步追逐著抽屜內部,直到全部被拽出也沒有看見手機和電話卡的時候,邢湛慌了。

他不再慢動作,而是快速地拉開好幾個抽屜檢查,一遍又一遍確認沒有之後又拉開了自己平時放銀行卡的抽屜,裏面的卡都在,邢湛重新鎖好放回原位,又在其他地方找了一圈,統統沒有。

也是,手機放在哪他最清楚不過了,怎麽還會找不到呢。

焦急和無措仿佛要將他淹沒,在原地冷靜片刻後邢湛又跑去應琰的屋子看,又被翻動過的痕跡,但檢查過後發現東西基本都在,於舒之前來留下的現金也一分沒有少,不知道是楊同山找到了沒拿,還是沒找到,總之,在就好。

他鎖好兩個房間的門,趕著雨雪又跑了出去。

中途雨雪越來越大,打在身上的仿佛不是雪,而是冰雹,邢湛渾身都被淋濕了,除了冰之外還有刺骨的寒。

像是有預感一般,邢湛直奔楊同山以前打過麻將的地方,他在周圍幾個廢棄的老房子都找了一圈,終於在最後一處用彩鋼臨時搭建起來的一間活動板房外找到了人。

邢湛一靠近,門口栓的一只大狗就開始叫,正打電話的楊同山被吸引來目光,看見是邢湛的那一刻仿佛一點也不意外。

“手機和電話卡呢?”迎著雨雪,頂著狗吠,邢湛步伐刻不容緩地走向楊同山。

長時間沒見,楊同山還是以前那副模樣,大冬天了,也只是穿著一件薄舊的破爛的毛衣,很明顯就能看出,右胳膊翻出的肘關節把毛衣支起來一個微小的幅度。

“什麽手機和電話卡?”楊同山開始裝蒜。

“你自己心裏清楚。”雨雪落的大了,周遭空氣都是濕的、冰涼的,每一步都走在消融的冰面上,邢湛不想再耽擱,“你想要錢我給你,手機和電話卡給我。”

果不其然,楊同山一聽見錢思考和回話的動作都放慢了,“多少錢?”

“手機和電話卡。”邢湛已經做出讓步了,不可能一讓再讓。

“我和你媽離婚了,我總得拿回點財產吧,不能什麽都不要吧。”楊同山把自己擺在受害人的位置,認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而且我只拿了一個手機和電話卡而已,你說對不對。”

“那不是我的東西。”邢湛說:“不屬於你應該拿的財產。”

“手機和電話卡不是你的?”楊同山只遲疑了一瞬,很快就想明白了,“是應琰那小子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楊同山突然笑了起來,“那你把他的東西弄丟了,可要想想好好怎麽和你有錢的朋友交代啊。你說他會不會以為你是故意的,因為你想要所以就偷了他的,畢竟你也買不起。”

刮在臉上的雨雪如同楊同山的話,不留情面地打在邢湛的臉上。

“回去吧。”楊同山可能也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裝模作樣地揉了揉鼻子說:“我不可能給你的,我也沒錢啊,他不是你朋友嗎?你和他好好解釋一下,就說不小心弄丟了,以後等你長大了會賠給他。”

“為什麽?”痛苦到極致已經沒有眼淚了,邢湛只覺得悲愴。

“為什麽?問的好。”楊同山滿是嘲諷語氣地自問自答,“我讓你別上高中了去外地打工掙錢你聽我的話了嗎?好些和你一樣大的人家已經可以掙錢養活他爸媽了,你說你長這麽大,我沾你什麽光了?你有給你老子掙來一分錢嗎?考那第一名的試卷有什麽用,我們家都困難到這種地步了,為什麽還要繼續上學?初中每次你都自信滿滿地把滿分試卷拿給我看,有什麽用呢?我寧可你拿的是錢,我知道你想給我證明你學習好,但我不在乎,想證明自己就去打工掙錢。”

即使已經很麻木了,但聽到自己爸爸親口說出這些話,邢湛心裏還是有種一層一層被刮蹭的疼。

雪為什麽不能下的再大一點,為什麽不能把人覆蓋,天空灰蒙蒙地籠罩在頭頂。

“以後過好自己的生活。”邢湛四肢百骸仿佛都要散架了,他試著重新聚焦目光,扔給楊同山一張卡。

為自己多餘的辯解他已經不想再說了,不止他,身邊人和老師已經替他說了很多次了,但一個人的封建思想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改變的。

很多時候改變不了他人的時候就去專心塑造自己更為強大和豐富的精神世界。

“手機和卡我已經給杏宜那幾個社會青年去處理了。”楊同山撿起卡,又在雨雪中屢次點燃一支煙,“你去的再晚點可能已經被拆了。”

邢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退了走了兩步,而後頭也不回地向遠處跑開,漸行漸遠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

天色已經從灰到漸變黑了,邢湛幾乎繞了每一個有可能的地方,最後在一座廢棄的二層建築找到人。

建築被樹包圍著,空曠地帶扔著幾個蓋房用過的鐵皮桶和一些混凝土廢棄材料。

一樓潮濕又空闊,他大致掃了一圈發現沒有人之後立馬跑上二樓。

廢棄樓宇前後沒有墻面遮擋,遠處的光透過樹的縫隙照亮大樓一角,光影斑駁又錯落地灑下,被凹凸的墻面切成一個個不規則的幾何圖形。

邢湛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最邊緣的幾個人,借著光影商量著怎麽拆手機。

他二話不說跑過去,迅速地從那些人手中抽出手機揣在兜裏。

一切發生的太快,對面人也沒有防備,還在原地懵了兩秒。

“邢湛你這是幹什麽?”對面只穿著一件緊身保暖衣的老大發話了,他一腳踩在磚頭上,確認邢湛身後沒人之後才說,“這可是你爸給我的,識趣就放回來,哥幾個不和你計較。”

這幾個差不多都是邢湛的同齡人,要麽就是稍微比邢湛大一點,都不念書了。一開始是一個不念,出去混一年回來,又帶壞一個,差不多都是這樣,一個帶一個,總覺得去外面掙錢又洋氣又有錢花,家長怎麽說都不聽。

“這是我的手機。”邢湛迎著光說,“他沒告訴你是他偷來的嗎?”

“偷來的?”對面三個頓時面面相覷,顯然也是不知道,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被擺了一道,“我不管,給我了就是我的,我們還準備拿去換錢呢。”

“別想了,電話卡呢?”邢湛不想浪費時間,“別逼我報警。”

“真當哥幾個怕你。”對面三個人站成一排,“手機拿過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對面人卷起袖子,背著光跑過來,掄起拳頭就朝邢湛砸過去,被邢湛躲開,其他兩個小弟接受到大哥的眼色,三個人把邢湛團團圍了起來。

“你們打不過我。”邢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壓根沒想過和這些人動手,他們都差不多,“東西給我,早點回去吧,家裏還有人等。”

“別嗶嗶。”對面人表情只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覆如初:“收起你那一套,手機拿過來。”

無法達成一致,四個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傳來拳腳相踢的聲音。

深邃的夜,刺骨的風,冰冷的雪,斑駁的光影,脫皮的墻,還有從房頂墜落的消融雪水,一滴一滴穿過光砸在地面濺起漩渦,又落回地面匯聚成水坑……

邢湛被壓著躺在地上,他累了。

“住手!放開他。”

模糊的視線裏,邢湛側頭看見應琰焦急地跑過來,記憶深處的面孔和聲音重合,邢湛還是覺得不可置信。

“誰讓你們動他了?你們也配!”

很快地,邢湛感覺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他整個人都輕了。

“少管閑事。”那些人又準備和應琰動手。

邢湛掙紮著想從地上起來,緊接著又傳來另一個聲音。

“住手,別打了。”

顧珩跑的氣喘籲籲,觀察了一下場面,他先過去扶起身上到處都是傷的邢湛。

現場沒有人聽,應琰壓著一個人揍,其他兩人試著去扯開應琰。

“我來了你們還不住手嗎?”顧珩吼。

這一聲吼的所有人都楞了,包括最了解他的應琰。

對面人以為他是警察,警惕觀察半晌沒有發現異常後開口,“你是誰?憑什麽你來了我們就要住手?”

“我是誰說出來嚇死你。”顧珩氣勢到位。

“你是誰?”對面人抖著膽子問。

應琰和邢湛也一臉懵地看向他,心想你是誰?

“咳咳咳。”

“我是大學生。”

顧珩說完,現場死一般地沈寂。

“哈哈哈哈哈。”對面人無情嘲笑,明顯松了口氣,“我當是什麽呢!”

“我們還是社會人呢!”

“怎麽樣?怕了嗎?”

顧珩:“……”

他抱歉地看著邢湛,嬉笑著說:“不好意思,沒嚇住。”

邢湛:“……”

應琰:“……”

“別打了。”邢湛說,“電話卡和手機我已經拿到了,讓他們走吧。”

“什麽?”對面老大第一時間去摸口袋,“你什麽時間拿到的?”

問完他自己也很快回想起來,“你是故意躺在地上讓我們打的?”

邢湛沒有回答,只是說,“再不走,我真報警了。”

“真氣人,我們走。”

三個人狼狽離開。

場面安靜下來,只有喘息聲和水滴聲。

邢湛背光站在外側,應琰迎光站在對立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為什麽對我好?”

應琰紅著眼眶,聲音低啞。

夜深了,雨雪消融出冬的氣味,起風了。

“合約。”

邢湛聲音帶著輕微的顫。

應琰都被氣笑了,但很快眼底就飄起淚花。

“合約讓你事無巨細對我好了嗎?合約讓你留下我送的每一件東西了嗎?合約讓你睡著的時候偷偷牽我手了嗎?合約讓你為了一個我送的電話卡和人打架了嗎?”

愛被擺在眼前,邢湛節節敗退,手心握著的電話卡好似要刺破皮肉。

外面的雨雪落的越來越大,嘩啦嘩啦的。

斜投射進來的光影被墻面切割成不規則圖形籠罩在兩人周圍,從房頂漏下的雪水越來越急,滴答滴答敲在地面,小水坑逐漸融匯流通,大面積映照著光影,束起一道光影的墻。

“別越界。”邢湛哽咽逃避。

水面的倒影將邢湛傾斜向應琰,現實我應琰抱不到邢湛。

“是你先越界的!”應琰哭喊著向前一步,“明明喜歡我為什麽不敢承認?”

應琰哭喊著,仿佛要把委屈全部傾倒,“你都掰彎我了,你就不能把我追到手,有你這麽不負責的嗎?難不成還真要我手把手教你怎麽追我,我都已經喜歡你了,你還要我怎麽樣啊!”

血腥味又彌漫在口腔,邢湛偏開腦袋悄無聲息地掉著眼淚。

“很快你會離開這裏。”邢湛流著淚拼命咬著舌尖,一字一句都說的艱難,“會遇到更好的人,我守不住你也不想困住你。”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應琰嗓子都啞了,“你不會困住我,我們會一起走出去。”

顧珩一個觀眾眼眶都忍不住紅了。

“只是朋友。”邢湛聲音弱到幾乎沒有,他覺得自己好像在永無止境地下墜。

應琰半天沒有說話,他很難過,他好像一點辦法都沒有,沒有辦法說服邢湛走向他。

“好。”

應琰擦幹眼淚,話說的決絕,他在逼邢湛也在逼自己,“那就再也不要偷偷喜歡,再也不要越界,你能做到嗎?”

他在等邢湛答覆,邢湛還是不為所動。

“顧珩,我們走吧。”

應琰知道自己又要賭輸了。

顧珩不動,眼神直盯著邢湛。

他們都清楚,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窗戶紙一旦戳破,關系要麽回到原位,要麽前進一大步。

邢湛逆光站著還是一動也不動。

應琰轉身,背對著邢湛又抹了一把眼淚。

“下一步肯定有路。”顧珩說,“沒有路那就自己走出一條路。”

“走了,不要了。”

應琰心口撕裂的疼。

一秒

兩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

邢湛不想失去他的太陽,也不想敗落他的春天。

他松開緊握的拳頭,跑過那條看似涇渭分明的光線,任由水花濺起。

應琰以為顧珩跟上來了,一個轉頭的功夫就被邢湛抵在了墻上,緊接著,冰涼的唇貼了上來。

應琰腦子轟一聲炸了,他甚至忘了掙紮,睜大眼睛完全沈浸在邢湛的吻裏。

空氣裏雪的氣味很淩冽,消融的雪水吧嗒吧嗒滴下。

唇是冰涼的,觸感是柔軟的,吻是滾燙的。

唇瓣相觸碰,沒有情迷意亂,有的只是少年人的直白熱烈。

“談吧。”邢湛神色冰涼,眼底卻帶著濃重的?情緒。

幾乎邢湛說完話的瞬間,應琰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下來了。

“現在想和我談了?你不是說禁止早戀嘛。”

邢湛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嘴角勾起一抹笑,“北京時間,00:21。”

“談戀愛還報時?”應琰一下子沒明白。

“18歲了。”

“禁止早戀,沒說禁止談戀愛。”

應琰無語,“天下的理都是你家的。”

邢湛心裏松了口氣,面對面站著,伸出手牽上應琰。

“知道我為什麽送你電話卡嗎?”應琰仰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邢湛擡手替他擦掉,等著他的後半句話。

“因為我想給你打電話,告訴你天氣晴朗,告訴你我愛你,就像人們愛希望和愛確定一樣。”

“對你好不是因為合約,是因為我喜歡你。”

邢湛把人拉進懷裏,擋著風雪的肆嚎,細細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就現在,談嗎?。”

應琰推開他,“愛你都說了,還想怎麽談?”

“用嘴談。”邢湛卡著他的後脖頸,又親了上去。

應琰:“……”

為什麽還要親,確定關系就要親兩次嗎?他要回應嗎?要不回應一下,怎麽回應呢?還沒等他想好邢湛已經松開了他。

“要不在這結個婚再回去吧。”顧珩笑著笑著也感動哭了。

“準備紅包了嗎你。”應琰這才想起來顧珩還在旁邊,耳尖悄摸摸紅了起來。

“好啊,有了男朋友有靠山了是吧。”顧珩眼裏閃著祝福的淚光。

“是啊!”應琰扣緊邢湛的手,笑著和他對視。

兩條無限接近的平行線終於在這一刻產生了交匯。

我們終於要開始生活了,所謂生活,意思是:去愛,去創造,並最終一起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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