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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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

趕路途中被同窗好友逮到的周勤是什麽心情旁人不知道,反正看熱鬧的蘇景殊笑的很開心。

他不光自己譴責,還能和其他小夥伴一起譴責。

王小雱考前壓力大,送上門來的樂子沒有不看的道理,快來看青松兄的抱怨輕松輕松。

周勤:……

幸好他不在城裏,不然、不然他也拿比他小好幾歲的小同窗沒辦法。

蘇景殊秋闈之前給周勤寫過信,只是不知道什麽情況一直沒收到回信,他當時還擔心是不是周勤家裏遇到變故,現在人被青松兄逮到了就放心了。

周勤家離京城太遠,他自己不出現的話他們擔心也沒法去一探究竟,除非哪天被貶到周勤他老家當官。

周青松也沒想到會這麽巧,進京趕考的考生大多在臘月之前就趕到京城安頓下來覆習溫書,他回中牟是趁衙門過年放假才艱難摳出來幾天空閑,官道上遇到劫匪攔路的可能都比遇到進京趕考的考生大。

偏偏他就是遇到了,還一遇就遇到倆。

倆人都叫周勤,還是同縣同齡人,又同為進京趕考的舉子,所以途中相遇時驚喜不已,沒相處幾天就對天盟誓義結金蘭好的跟一個人似的。

也幸好有另一個周勤提醒,不然他們的周勤兄真的能沈溺在山水之間忘了春闈。

秋闈之前他們寄過去的信都沒有收到回覆,不是周勤不搭理他們,而是他家裏的人看他實在不肯把心思放在學業上直接將信扣下了,一直到離開家時他都不知道家裏收到過好友寄過去的信。

以他家裏對他的不放心程度,進京趕考肯定也是要派人跟著他的,但是他們周勤兄膽大包天路上找機會留了封信把書童小廝全部甩掉了,不然他也不會在路上耽誤那麽長時間。

怎麽說呢,要是讓那些秋闈沒過的考生知道他這麽浪費人生,大半夜翻墻去他家揍的心思都有。

好在這家夥還沒放縱到不可救藥的地步,為了以後能更好的游山玩水,也為了給家裏一個交代,他決定春闈考完再好好浪,考前這段時間靜下心來看書學習。

考前這段時間,兄弟你知道現在離考試還有幾天嗎?

考前抱佛腳也沒見過他這麽抱的,同行的另一個周勤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了好不好?

實在不想考的話就和家裏好好說,看他家的情況家裏人也不是特別不通情達理,推心置腹的說一說沒準兒就不逼著他考科舉了。

朝廷開科舉是為了取士,他要是沒本事考不上也就算了,偏偏他的才學是一等一的好,只要下場就沒有考不上的,考上了不當官簡直是在浪費名額。

咳咳,對不住,今年秋闈看多了縣裏落榜學子痛哭流涕的場面有感而發,不是對周勤兄的選擇有意見。

以他家裏對他科考的重視,那個“也不是特別不通情達理”可能不太準確,但凡家裏有點通情達理也不會把同窗的信件都扣下。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外人不好評判。

周青松信裏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嘴上說周勤不該在路上耽誤那麽長時間,將人帶回家後還是忙前忙後安置,忙活完了還不忘立刻給京城的共同好友寫信匯報情況。

報——周勤進京啦——

沒辦法,他能讓兩個周勤在考前不用餐風露宿打工賺吃喝,但是中牟到京城還有半天的路程,考前一兩天進京顯然來不及,現在進京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合適的住處,還是得麻煩京城的同窗們看看哪兒還有空閑的客店到時候直接讓他們過去。

他家只有他和他哥多倆人不顯,其他同窗都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大過年的都要團團圓圓外人不好上門打擾,就算他們不介意周勤也介意。

還是怪周勤,他路上不耽誤那麽長時間不就好了?

指指點點.jpg

數落人這種事情不能當著外人的面,周青松只認識一個周勤,現在家裏有兩個周勤,得把另一個周勤安排妥當再數落他熟悉的那個周勤。

他熟悉的那個周勤:站直挨數落。

不太熟悉的那個周勤有些拘謹,規規矩矩的和主人家見過禮,然後就跟著家中仆從去打掃好的院落裏安置。

他原想和同名好友住在一處,奈何周家占地太廣,住二十個人都能輕輕松松,他們只有兩個人,一人住一個院完全住得下。

沒想到他這兄弟還有這等富裕的朋友,既然如此又怎會淪落到沒有盤纏趕路的地步?

另一邊,久別重逢的兩個人不知道隔壁院落的周勤在糾結什麽,幾年沒見現在見著都高興的很,只顧得敘舊連行李都不管了。

好在家裏還有靠譜的青柏大哥。

周青松已經弄明白周勤為什麽現在才到京城附近,不想再和他討論游山玩水重要還是春闈重要,而是分享他當官這兩年的見聞。

他在谷熟縣當了兩年官,谷熟的情況比登州好太多了,算不上風調雨順但也沒有天災,沒出過亮眼的官員但也都踏踏實實辦事,平平庸庸毫不起眼,仿佛是給他這個上學時常年掛在中溜兒的學生量身定制的一樣。

縣城太平無事,也從沒出現過盜賊劫匪,江湖人行俠仗義都不會關註這種不顯眼的小縣城,於是周青松經手的一直都是雞毛蒜皮家長裏短,推搡間劃破手指頭就是他見識過的最嚴重的流血事件。

很好,很能鍛煉人的耐心,所以他周青松現在是調解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好手,誰家因為田埂鬧矛盾誰家因為胡同占空起沖突他都能解決。

管多了這種事情後聽到同窗家裏氣氛不好下意識就想調節,他覺得不能怪他,任誰結結實實當了兩年的“父母官”都忍不住那種下意識的反應。

嘴比腦子動得快,等他意識到同窗不是治下的父老鄉親時話已經說完了。

不要啊,他還沒成親,還沒來得及當爹,怎麽看到同窗都有種看兒子的感覺,這正常嗎?

反正周勤覺得不正常。

被當成兒子的周勤和同窗見面後越發覺得當官不是人幹的,他們青松當年多利落一小夥兒,現在比他全家加起來都絮叨,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個家裏有一百個逆反小孩兒的老父親。

周青松笑的疲憊,百姓起沖突鬧矛盾的時候可不就跟逆反的小孩兒似的,縣衙其他官員看他擅長應付這種場面都忙不疊將類似的活兒教給他,他這個老父親管的何止是一百個逆反的小孩兒,分明是一個縣的逆反小孩兒。

既然同窗覺得當官不好,那他就來說說當官哪兒好,雖然他平時幹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但是雞毛蒜皮的事情解決的多了也會有成就感。

他在谷熟縣的時候出門都會有百姓給他塞土雞蛋,某個路上盤纏花光了還得打工掙路費的家夥有過這種待遇嗎?

不是說東西多少,重點是心意。

好官當起來勞心費力,但是當出門都有百姓笑呵呵朝他打招呼的時候那感覺別提了,他甚至飄到感覺自己有當青天的資質。

子安說的對,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番薯,父母官的感覺令人著迷,他希望能在基層待一輩子。

谷熟縣待三年,別的縣待三年,等他的見識足夠多了還可以去邊關偏僻之處再待幾年。

他運氣好才分到谷熟縣這個鮮少見到天災的地方,可大宋州縣中隔三差五就有水旱蝗災造訪的地方才是大多數,像西北西南那些還經常有戰亂侵擾,治理起來難度肯定谷熟縣大的多。

難度越大越能證明地方官的能力,現在的周青松已經不是當年剛開始當官的那個周青松,既然當官那就當個好官,當然是哪兒需要他這種人才他就往哪兒去,這才是讀書考科舉的價值所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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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勤完全不敢插話,他怕不小心說錯話讓這家夥再拎著他說兩個時辰。

像他們青松兄這樣滿腔熱血當父母官的確很有成就感,只是他志不在此,比起輾轉各地當父母官他更想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辦學教書。

天底下像他們青松兄這般赤子之心的官員太少了,一個人兩個人行事端方只能惠及一方百姓,他想教書育人,能教出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都能算是為百姓謀福。

主要是他真的不擅長和官場上的人打交道。

他連自己家的人際關系都處理不好,官場上的關系網比家族更可怕,他還沒自大到覺得當了官就能萬事不愁。

在官場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得罪人,自己開書院沒那麽多事兒,就算有人看他不順眼也沒關系,他是山長他說了算。

舊友見面分外激動,倆人秉燭夜談說了大半夜,周青松問出周勤對將來的打算後更不理解。

想開書院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情,春闈名次越好將來就越好招學生,不應該對春闈更加上心嗎?

周勤嘆了口氣,“有沒有可能,想在縣鄉辦學有秋闈的名次就足夠?”

大宋不只有繁華的京城,還有許多連詩書都不通的地方,京城州縣這種繁華的地方有官學教化百姓,官學覆蓋不到的地方才需要私家辦學。

他又不是什麽當世大儒,不和官學搶生源。

周青松聽的咂舌,“官學覆蓋不到的地方,豈不是要跑到山溝溝裏去?”

周勤笑笑,“山清水秀陶冶情操。”

周青松吸了口氣,“山清水秀,換句話說就是窮山惡水,你成天游山玩水該不會就是在挑什麽地方最窮最惡吧?”

周勤搖頭,“當然不是,要恰到好處的窮恰到好處的惡才行。”

他又不是聖人,太窮太惡太他也招架不來好吧。

周青松扯扯嘴角,“有區別嗎?”

周勤一本正經,“區別很大。”

以他多年游山玩水的經驗,越偏僻的地方越排外,他一個外人要在全然陌生的地方教書可能連書院都建不起來。

男丁是勞力,就算不受束脩也沒有那麽多人家會放任可以幹活的男丁去念書。

但這不是百姓的錯。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在連肚子都填不飽的情況下強求他們知書達理沒有任何用處,反而會讓當地百姓逆反。

他自認為沒有讓百姓都吃飽穿暖的本事,還是找個條件沒那麽差的地方辦學好。

周青松捶捶腦袋,靠在椅背上氣若游絲,“所以你游山玩水就是在挑建書院的地方。”

周勤眉眼彎彎,一條一條的數他的要求,“要風景好,要有名氣,要有足夠多的人丁,還要是官學沒有覆蓋到的地方。”

周青松兩眼無神,“你找到這種地方了嗎?”

周勤遺憾的搖搖頭,“太可惜了,並沒有。”

周青松:……

算了算了,天色不早了,他們該休息休息該幹什麽幹什麽,再說下去他怕他忍不住抓著這人的肩膀晃晃看他腦袋裏到底都是什麽。

說他不務正業吧,他游山玩水的時候還不忘考察當地的情況。

說他是活聖人吧,他又還沒到那個境界。

不管了,春闈最重要,先把考試考完再說。

兩位周勤都留在他家過年,等京城那邊安排好了再走,春闈不光考驗學問還考驗身體素質,進考場之前需得將身體養到最好的狀態。

足足九天的考試,這輩子都不想再考第二次。

過年這段時間京城的客店的確不好找,離貢院近的已經被各地考生占滿,各大寺廟道觀也都住的滿滿當當,這時候放倆人離開他們八成得睡大街。

好人做到底,還是等京城的消息吧。

蘇景殊樂的不行,先給他們家青松兄回信說到時直接讓兩位周勤來他家找他,願意在他家擠擠就擠一擠,不願意的話就去住客店。

這個時間點離貢院近的客店肯定沒有空房,有空房的都離貢院有一段距離,比從他家過去還要遠的那種距離,所以不如直接住他家。

初七就是入場時間,總共也住不幾天,他家上上下下對照顧考生非常有經驗,絕對沒人打擾他們溫書覆習。

王雱也想要同窗和他一起住,可是雖然他爹一直在升官,但是他家現在租的房子依舊沒有空房,只能遺憾的放棄這個機會。

清正廉潔,勤儉節約,京城再沒有比他爹還會過日子的宰輔之臣了。

如果只有周勤自己還好,現在周勤還帶了另一個周勤,他想塞到家裏也塞不下。

而且他爹的身份在這兒擺著,春闈考生還是遠著點好,要是考官中有看他爹不順眼在,這時候和他爹走的近肯定會影響殿試成績。

至於他自己那就更不用說了,他都不敢想要是能考中到時候會被怎麽刁難。

蘇景殊不想搭理他。

都是這小子和呂惠卿平時在他耳邊嘀咕老王平時多難多難,結果朝中新黨人士遍地都是,老王的處境和他們說的根本不一樣。

休想讓他戴上同款濾鏡。

春闈閱卷又不是只有一個考官,殿試有官家盯著刁難誰都刁難不著他,人家歐陽棐都不擔心被刁難他擔心什麽?

凡爾賽!赤裸裸的凡爾賽!

王小雱大感冤枉,“景哥,春闈真的有很多門門道道,你信我。”

蘇景殊拍拍他的腦袋瓜,“我知道春闈有很多門道,因為那些門道早在三年前我和青松兄就已經見識過了。”

考官之間門門道道沒聽多少,考生作弊的門門道道說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王雱點頭,“確實。”

倆人商量好怎麽安頓兩個周勤,然後又給還留在京城的太學同窗通了信兒,等春闈結束他們就找地方聚一聚。

初七是個好日子,諸事皆宜,九天考完正好錯過上元節,可憐今年的考生看不到上元節的煙火了。

爆竹聲一歲除,新的一年和空中飄灑的小雪一起到來。

蘇家在京城沒有親戚,但是朋友多的有點離譜,程夫人和八娘忙著夫人外交,老蘇和小小蘇四處串門,王弗留在家裏養胎,一家人各有各的忙。

周勤和他的同名大哥是初四進的城,他們要是再不出現蘇景殊就要派人去中牟找人了。

不是,一個周勤拖延磨蹭也就算了,兩個周勤都這麽磨蹭?

對此周青松有話說。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另一個周勤以前拖不拖延他不知道,反正現在很拖延。

這位和他們周勤兄不太一樣,他們認識的周勤兄沈溺於游山玩水會忘了時間,這位周勤兄是溫書覆習忘了時間,別管什麽時間,反正都需要別人催著才會動。

偏偏倆人一個甩掉了跟著的書童小廝一個是本身就孤身上路,這下可好,想不遲到都難。

所以說,他們倆能一見如故到義結金蘭的程度是有原因的,身為同窗不要有意見,畢竟有意見也沒用,他們在太學一起上了那麽久的學也沒見某人要和他們義結金蘭。

蘇景殊默默將信收好,擡手揮散信中傳來的酸味熱情的迎兩位周勤進家。

今天已經是初四,明天後天好好休息,大後天早上去貢院開始考試,比平時稍微早起一點就行,不用擔心趕不上。

周勤笑著應道,“青松兄說過你們倆當年就是這般。”

幾年不見,小同窗也長成了大同窗,好在相處起來和以前沒什麽區別,同窗情誼並沒有因為長時間不見面而消散。

蘇景殊拍拍他的肩膀,“正常發揮就行,不用太過緊張。”

嗯,他們倆現在一樣高了,嘿嘿。

小小蘇暗戳戳比了下個頭,臉上的笑容更大了,“我家沒有青松兄家大,委屈兩位周勤兄住在一起。”

“不用,我們住客店就行。”周勤搖搖頭,“不管能不能高中我都會在京城多留一段時間,不能一直在你家打擾。”

一直沒有說話的另一個周勤此時也開口說道,“賢弟說的對,不好一直在府上打擾。”

蘇景殊又勸了幾句,看他們倆都態度堅定要去住客店,只好帶他們去州橋。

還好他提前做了兩手準備,住客店就住客店吧,人都到京城了總不能還能睡過頭錯過春闈。

周勤好歹在京城待過幾年,對京城還算熟悉,這會兒看到哪兒都覺得熟悉又懷念,走一路念叨一路,短短一會兒時間已經將考完後一個月的飯菜安排好了。

這家好吃,這家好吃,那家好吃,那家也好吃。

當然,最懷念的還是太學食堂的肉饅頭,他現在已經不是太學的學生,還能混進食堂吃肉饅頭嗎?

蘇景殊:……

這心態比他當年還穩。

離正月十五上元節還早,過年的氛圍依舊濃厚,州橋車水馬龍,馬車匯入車流後再往哪兒走就不受控制了,能靠邊停下全靠車夫精湛的駕車技術。

周勤後怕的拍拍胸口,“好多人啊。”

好幾年沒見過這場面,此情此景看的他想賦詩一首。

“拿上行李下車吧你。”蘇景殊直接將人推下去,然後笑吟吟看向另一位周勤,“年關客店空房少,單獨的院落已經住滿,如今只有兩間地字號房,二位莫要嫌棄。”

外頭的周勤樂呵呵背上行囊,“不嫌棄不嫌棄。”

蘇景殊不著痕跡的踹了他一下,是和你說話的嗎就不嫌棄?

馬車裏的那位周勤自然也不會嫌棄,連忙帶好行囊下車。

能有地字號房已經很不錯了,他進京路上都是睡通鋪,連人字號房都舍不得定。

京城的物價比外面高的多,他的盤纏所剩無幾,怕是連房費都付不起,這可如何是好?

蘇景殊一直註意著後面的周勤,看他面露難色略一思索便猜到原因,“店家那裏已經付過一個月的房費,二位在此安心住下,一切以春闈為先,莫要影響考試心情。”

這年頭的讀書人不會缺錢,尤其是身上已有功名的讀書人,缺錢的時候隨便給人寫篇文章題幾副字就能掙錢,所以他這同窗走到半路把盤纏花光了也不慌。

“子安忒小氣,怎麽著也得付三個月的房費才夠。”周勤故作不滿,“大哥,你說是不是?”

周勤的確不慌,千金散盡還覆來,他的才華又不是和錢財一樣飄走,盤纏沒了就再掙,春闈結束他想辦法把錢還上就是。

大哥周勤眼神閃躲,訕訕附和幾句又不說話了。

蘇景殊走在前面給他們介紹周邊的情況,過幾天他就要去衙門點卯,春闈之前周勤兄應該沒空找他,春闈結束後如果有事可以讓人去司農寺衙門喊一聲,沒什麽事兒的話他都在衙門裏幹活。

兩個人都叫周勤,稱呼起來不太方便,幸好他們倆的字不一樣,要是連字號都一樣那就只能喊大周勤和小周勤了。

小弟周勤字子勉,大哥周勤字孟初,分開喊一下子就清楚多了。

小周勤皺皺鼻子,“難得聽子安這麽叫,感覺怪怪的。”

蘇景殊聳聳肩,“習慣就好,我最開始聽你們喊我的字也感覺很奇怪。”

“看這家客店的樣子不像有空閑客房的樣子,子安怎麽找到兩間地字號房的?”小周勤側身避開路人,壓低聲音問道,“你加錢了?”

“加錢多俗氣,咱們靠的是人脈。”蘇景殊也壓低聲音,“這是柳先生住的客店,就是柳三變,前兩天我和我爹來拜訪他的時候讓他幫忙留意附近的客店哪家有空,他常年住在這邊比我消息靈通多了,這不,客人剛退房他就眼疾手快定下來了。”

周勤眼睛一亮,“那春闈結束可得好好謝謝柳先生。”

他對柳先生神往已久,以前沒機會見,現在有現成的理由過去道謝,不把握住那是傻子。

蘇景殊看著倆人安頓下來便離開了,只有周子勉自己他還能多留一會兒,現在還有個周孟初要溫習功課,有種留在這兒會打擾人家覆習的感覺。

敘舊什麽時候都能敘,等他們考完試再說。

小周勤送走昔日同窗,搖頭晃腦感慨道,“幾年不見,這小子穩重了許多。”

“為兄竟不知賢弟在京城有那麽多故交。”

耳邊忽然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

小周勤轉過身解釋道,“小弟先前在太學求學,因家中有事返鄉耽擱了時間,當時那些同窗大多都已金榜題名在各地為官,小弟比他們遲了一屆,所以不好意思提起他們。”

他們本來說好的要一起下場,結果最後只剩下蘇景殊和周青松兩個,他和王雱、等等、王小雱也是今年下場,豈不是過些天考場上能見到他?

小周勤說著說著又激動了起來,當年失約的可不只他自己,還有個王雱陪著呢。

大周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張了張嘴到底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他原想問剛才送他們來客店的那位是不是治平二年的蘇三元,可他這結義兄弟緊接著又提到的這個名字好像是朝中主政的王相公之子,既然認識那麽多權貴何必千軍萬馬擠科舉考試?

大周勤心情不好,可有些話他只敢想想不能往外說,郁結於心的結果就是臨到開考被疾病找上門。

小周勤擔憂不已,找來大夫給結義兄長看病,不知道幾副藥下去能不能好。

春闈重要,身體更重要,實在不行的話三年後再考,不能為了場考試不顧性命。

連秋闈考試都經常有身體虛弱被擡出考場的考生,春闈考試時間更長,身體撐不住真的會要命的。

大周勤垂眸斂下情緒,咬牙不肯放棄春闈,好在京城的大夫醫術高超,到初七那天雖然身體有些虛但也能挎著考籃進貢院。

三年一度的春闈考試牽動人心,在學生進入貢院之前,監考官和閱卷官都已經被關了進去。

監考官和閱卷官多是經驗豐富的大臣,其中有幾位年紀上來了老眼昏花本來想拒絕這次閱卷,不過官家及時賜了他們能明目的法寶,幾人用上之後感覺耳聰目明還能再為朝廷貢獻五十年,於是又都樂顛顛的帶上明目神器進了貢院。

蘇景殊按部就班的去司農寺上班,萬萬沒想到年後的他不光要上班,下衙之後還得加班。

加的還不是司農寺的班。

官家把制眼鏡的差事交給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覺得他不能搶功勞,眼鏡作坊成立之後就帶著他的小夥伴來往於兩府三司的大佬們家門。

老花鏡比近視鏡容易配,人年紀上來了眼花很正常,匠人們根據花眼程度的不同磨出幾種不一樣的鏡片,大人們看看戴哪種最清楚就留下哪副。

年輕臣子的近視眼不能這麽簡略,最好都去鋪子裏測一下讓匠人量身定制,這畢竟是戴在眼睛上的東西,鏡片不合適的話會頭暈眼花比不戴眼鏡還難受。

因為大宋的官場很看重資歷,能升到兩府三司這種決策中樞的官員年紀都不小,太子殿下篩選了一下名單,發現這些宰輔之臣需要都是老花鏡。

難怪狄大元帥當初進樞密院被彈劾成那樣,這是年輕人融入不了老人堆,不對,是老人團體容不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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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麽說,兩府三司的大人們需要的都是老花鏡就好辦了,諸位大人不用特意來測眼睛,他直接送貨上門。

當朝儲君登門送溫暖,誰見了都得說聲官家愛才。

爹爹不用太感動,諸位大人也不用太感動,這都是他應該做的。

小金大腿對各位大人家住何處了然於心,開開心心送眼鏡的同時還不忘和小夥伴說哪位大人性子如何,看著不像是官家給親兒子鋪路,倒像是官家的親兒子在給他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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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也是用心良苦,“我爹說你可能比你兩個哥哥還能得罪人,我仔細想了想,感覺我爹說的對。”

趁送眼鏡的機會讓兩府三司的大人都知道這個主意是誰出的,以後想打壓的時候扶一扶鏡框想起來他們子安的好興許就手下留情放他一馬。

重見光明之恩不能不管不顧,朝中其他大臣的眼鏡是花錢買的,兩府三司這些大人可都是走的公賬,怎麽著也不能太冷酷無情。

蘇景殊聽完太子殿下的解釋越發感動,要不是還得去下一家他能直接抱著小金大腿哭。

他們家腿腿太好了嗚嗚嗚嗚,感天動地(儲)君臣情,為了小金大腿他可以加一輩子的班嗚嗚嗚嗚嗚。

太子殿下矜持的表示:沒辦法,他就是這麽貼心。

被官家父子評價為比兩個哥哥還能得罪人的蘇三元接下來著實老實了不少,白天踏踏實實在司農寺辦公,下衙後跟著太子殿下慰問朝中大佬,日子充實的不知今夕是何年。

出了正月天氣漸漸轉暖,今年的春天來的比以往早一些,不過不確定接下來會不會有倒春寒,所以都還沒有將厚衣服收起來,走在街上也能看到路人的衣物薄厚程度相差顯著。

蘇景殊看著早早換上春衣的胡宗愈,特意繞著他走了兩圈,“胡大人不冷嗎?”

胡宗愈眼下兩塊明顯的青黑,說起話來也有氣無力,“只要心中有火,即便身處三九寒天也不會冷。”

蘇景殊:???

什麽意思?

胡宗愈長嘆一聲什麽都沒說,搖搖晃晃回到他位置辦公。

只是看他的狀態,那些活兒最後還是得分給其他人才能完成。

蘇大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很快就弄明白了他們胡大人“心中有火”到底是什麽意思。

機器人永遠不能取代人類,因為機器人有邏輯,而人類有時候毫無邏輯,比如他們胡大人。

司農寺是個偏門衙門,一方面對接農時一方面對接戶部,雖然這兒的官員在朝中不顯眼但是重要性毋庸置疑,尤其在老王準備將司農寺作為接下來的變法大本營後寺中官員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

不過胡大人不太想在這兒辦差,從剛來那天就不太想,這事兒全司農寺都知道。

倒不是說他在司農寺擺爛不幹活,該他幹的差事他都會去幹,只是有些事情他實在幹不來,次數多了控制不住就開始抗拒。

他家是官宦世家,他沒種過田,沒操勞過家務,不知道什麽東西市價多少也不知道糧價多少算高多少算低,農田水利什麽的更是一竅不通,偏偏司農寺近來忙的除了發放京官祿米就是發展民間水利,時間長了很難不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不行,得想辦法貶一貶。

留在京城學不到東西,他得到民間看看才知道水利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

去年有個叫李定的官員從淮南路進京述職,這人是老王的門生,到京城後在老王面前把青苗法吹的天上有地上無,說淮南路的百姓都非常歡迎青苗法,每次朝廷散發青苗錢都絡繹不絕的趕到州城。

當時朝中反對青苗法的大臣居多,猛不丁來了個誇青苗法好的一下子就顯了出來,尤其這人還是淮南路回來的,於是老王就將人提拔到身邊來辦差了。

前不久有人推薦李定當禦史,胡大人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立刻上疏反對這個任命。

禦史不是誰都能當的,李定何許人也,有什麽資格當禦史?

王相公任人不能不看出身也不看資歷,這樣不光於理不合還於法不合,除非那李定資歷足夠,不然這事兒他絕不同意。

按照胡宗愈的想法,李定的職務肯定是老王推薦的,官家肯定站在老王那邊,這時候和老王過不去是逆水行舟,只要罵的足夠激烈接下來肯定能被貶。

之前那些前輩都是這麽被貶出去的,他上他也行。

萬萬沒想到推薦李定當禦史的不是王安石,甚至王安石自己也不太同意讓那家夥當禦史言官,連番上疏後的確有人被貶了,只是被貶的是李定而不是他胡宗愈。

蘇景殊:……

節哀。

作者有話要說:

胡大人(落淚):想離開京城怎麽那麽難嗚嗚嗚嗚~

其他人(▼-▼):你禮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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