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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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蔣漾回到15層的時候已經過八點了。

彼時辦公室也沒剩幾個人了,莊茂的助理沈筱圓正好也要下班了,和蔣漾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蔣漾踏進莊茂的辦公室,把煙丟到他懷裏:“你又罵你助理了?”

莊茂苦等了半天蔣漾的飯,結果只收到他的一句:我現在走不開不回去了,你自己點外賣吧。

他把筷子往盒飯裏一丟,氣不打一處來:“誰讓你不給我買飯的?好端端的你人跑哪裏去了?”

“哦,你沒罵她。”蔣漾看了一眼他的盒飯,“你把她想吃的那份拿走了。”

蔣漾想起剛剛自己瞥到沈筱圓手裏沒鎖屏的手機界面,看到那一句“我老板真是神經病”還在對話框裏。

“你是真有病啊。”莊茂受不了這個無所事事的神經病,幾個動作和三兩句話就能猜出來事情始末,在他身邊總有一種自己永遠赤身裸體的感覺。

蔣漾沒理他,坐到沙發上頭也不擡地盯著手機:“我準備搬去亭裏住。”

“啊?”莊茂有些沒反應過來,“這麽突然?為什麽?亭裏開車過來要半個小時吧。”

“把蔣鳶的狗帶過去照顧。”蔣漾解釋,“亭裏那邊寵物很多,還有專門的寵物游樂園。”

這個倒是沒騙人,江洲算是寵物比較友好的城市,亭裏區又是寵物友好的試點開展地。

試點的這一年來,亭裏區那邊開了不少寵物醫院和寵物用品店。

“蔣鳶也住你那裏嗎?”莊茂還挺喜歡蔣漾的這個妹妹。

長得可愛又古靈精怪,嘴巴很甜所以人見人愛。

“不確定。”蔣漾剛剛在電話裏沒問,他估摸著蔣鳶是默認自己要和狗一起搬過去。

莊茂挑眉:“你媽能同意?”

“我周末回去和她說一下。”蔣漾嘆氣,“不過可能性不太大。”

莊茂還在遺憾再也不能和蔣漾做鄰居這件事,哀嚎一聲:“你不在的話我怎麽辦!”

“你裝什麽?”蔣漾冷笑,“巴不得我趕緊走讓李迎夏搬過來吧。”

蔣漾和莊茂現在住對門,之前莊茂就有讓女朋友搬過來的意向,但是其實莊茂大多數時候都宅在蔣漾屋子裏。

他需要全能的蔣漾給他做飯陪他打游戲,李迎夏那個時候忙著處理畢業的事情,所以這個計劃就耽擱住了也一直沒有人再提。

蔣漾搬走了,李迎夏現在也已經畢業了,雖然還宅在家裏無所事事。

“你什麽時候搬啊,要我陪你不?”莊茂真的單純以為他只是為了照顧親妹妹的狗才搬過去的。

“周末和我媽說完就搬吧。”蔣漾伸手掐掉莊茂剛點上的煙,“剛吃完飯就抽,這麽想死怎麽不從這裏跳下去?”

嘴巴真賤,難怪單身。莊茂在心裏吐槽,還是老老實實把煙和打火機都給收起來。

“我過一會也要走了,你呢?一會還接順風車嗎?”莊茂坐回電腦桌前。

“不了。”蔣漾站起身,“我要去洗車,今晚罷工。”

-

蔣漾喜歡觀察人,開順風車的副業就是基於他的癖好誕生的。

可以說包括他以前逮著空就幹的各類兼職,也是基於一樣的出發點。

蔣漾不缺錢,有時間,人際交往也游刃有餘,再加上他大學時期被投過多次校園墻的外表,可以說幹什麽都如魚得水。

雖然在他媽眼中都是差不多的不務正業。

終於在蔣漾畢業的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把廣界的城西園區丟給了他,還定了園區發展的計劃讓他完成。

園區的招商讓招商部來做就夠了,園區管理也有集團自己的物業,其實蔣漾還是無所事事的狀態,萬幸的是莊茂在夏天來臨之前把公司也給搬過來了,這讓蔣漾終於不再孤獨,不用再每天早起過去盯著人家修枝剪葉了。

只是他被留守在園區裏,其他副業都不好再做,畢竟連社保都是掛在廣界集團下的。蔣漾唯一留存的副業只有開順風車了。

他的車技很好,科二科三都是一把過的滿分。

開車的時候吹風,尤其是江洲的夜晚,開在橋上的時候,蔣漾覺得很自由。

順風車會遇到各式各樣的乘客。有獨自抱著包去上補習班的小孩、手碰到都會臉紅的初中生情侶、趕著去機場和高鐵站囑咐蔣漾把車開得快一點再快一點的乘客以及像葛晗這樣,因為加班而要死不活的社畜。

蔣漾通常只收一個平臺估價,所有包括高速費停車費之類的額外費用他都不會向乘客要。並且也不像很多順風車車主一樣會一次載兩三單,他單程只載一單,說起來其實跟普通快車沒什麽差別。

他感覺自己像是游戲裏的npc,乘客們是被動加入游戲的玩家。不同的乘客有自己的主線存檔。她們的一言一行都被蔣漾納入眼底,在心裏生成對應的結論。

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為,也無法產出任何的價值,但這就是蔣漾的趣味。

只有葛晗是個例外。

她不是下車之後就再也不會見到的臨時觀察對象,她成為了這輛車的固定乘客。

他成為了她主線中的固定npc。

-

葛晗到家的時候,尚悅還沒回來。

她坐到沙發上,打開手機微信,點開和蔣漾的對話框,看著被退回來的十塊錢,以及他發過來的那一句:“你請師傅吃飯,師傅請你免費坐車。”

想了想,她還是發過去一句:我到家了,今天謝謝你。

今天謝謝你。這五個字她在臨下車的時候已經說過一次了。

那個時候的蔣漾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有些驚訝,挑了下眉毛,有些不明白她到底謝他什麽,但是他沒問,只是說快回去吧,到家說一聲。

“不用謝。”蔣漾這次仍然沒有問她在謝什麽,客套地回覆了這三個字。

葛晗關掉app,站起身走到陽臺,撥通了電話。

“姐。”不是她期待的女聲,是她弟弟。

葛晗“嗯”了一聲:“老媽呢?”

“她去倒垃圾了,馬上就回來。”葛曜回答,“姐,你和爸爸吵架了嗎?”

葛晗嗤笑一聲:“你問這個幹嘛?你聽到他給我打電話了?”

葛曜有些不知所措:“姐,那你今年過年還會回來嗎?”

“看情況吧。”葛晗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其實她知道準確的答案,那就是不會。

“媽回來了,我把手機給她。”葛曜難掩失落,“姐,你一定要回來啊。”

葛晗沒應聲,等著對面通話換人。

“晗晗。”林潤珠喊她。

葛晗低低地嗯了一聲。

“你爸下午去朋友家裏喝茶了,不知道聊了什麽,回來的時候他就說要給你介紹對象。”林潤珠把事情大概解釋了一下,“對方條件挺不錯的,在大公司工作,他父母你爸也認識,一定會對你很好的……”

“媽。”葛晗打斷她,“媽,我是想你了。”

我是想你了,才給你打的這通電話。想知道你最近過得好不好,你的腰還會不會痛,店裏的生意你能不能做得來。

她不在乎葛雲峰突如其來的抽風電話是為什麽而打,也不在乎誰家的小孩有什麽樣的工作是什麽樣的人,她甚至都不過問葛曜的學習情況。

葛晗對“家庭”的唯一牽掛,只有二十四年前和自己臍帶相連的媽媽。

那頭的林潤珠沈默了一會,也見好就收:“媽也想你,你弟弟也想你。”

葛晗抹了把臉,嘆氣:“我給你買了膏藥,之前你說護膚品用完也買了新的,等到了我把取件碼發給你你讓葛曜去驛站幫你拿,我還給他買了一箱牛奶。”

葛曜應該是一直都在旁邊聽著,聽到最後一句話雀躍起來:“謝謝姐!”

“家裏牛奶還沒喝完你怎麽又買了呀。”林潤珠說出的話完全沒讓葛晗意外。

她沒應聲,窩在陽臺的躺椅上,低頭揪著衛衣上的小小起球。

林潤珠的生活經歷讓她在面對女兒花錢時的第一反應是嗔怪,她想接受也覺得不能那麽心安理得。

這種心路歷程葛晗一清二楚,她也是有了好幾次經歷之後才明白這種別扭不是她刻意而為之。

所以葛晗不放在心上。

“最近工作怎麽樣?”林潤珠扯開話題。

葛晗組織著語言,心裏又飄起回憶。

每一次林潤珠問她工作的事,葛晗都想起自己當年還待在嶸市實習的時候。

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她被上司指著鼻子罵了大半個小時。

那個時候她連畢業證都還沒拿到,卻經歷了初入職場以來受過的最大沖擊。

她的那位海歸男上司反覆問她是不是沒有腦子。

具體到底是什麽事情,葛晗已經記不太起來了,最難堪的記憶似乎也被她當時的眼淚模糊掉了。

但是她記得很清楚的是,當她坐了一個多小時公交車回到家,看到林潤珠因為看到她開門起來給她熱菜,她站在廚房門口放聲痛哭。

林潤珠和葛晗的身形差不多,但是還是盡力把女兒抱住。

等到葛晗情緒平覆,她也沒有問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把菜端了出去,把飯盛好,坐在葛晗旁邊看著她吃飯。

當晚,葛晗就決定結束這段實習,並在尚悅的力邀之下前往江洲工作。

“還可以吧,反正有活要幹。”葛晗抱著膝蓋總結,“上班很累很煩。”

林潤珠笑了:“上班哪有不累的?”

葛晗沒指望從林潤珠這裏聽到什麽寬慰的話,起碼從去年開始她就發現了。

當她真的認真訴說工作帶來的痛苦時,林潤珠反而會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來勸解她。

老板不容易,上司不容易,同事也不容易。你要體諒體諒他們。

葛晗一直在想,如果兩年前的那個晚上,她回家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大哭而是大罵的話,林潤珠還會不會給她同樣的安慰。

其實她心裏也清楚,對林潤珠而言,“上班哪有不累的”這句話也是一種安慰。

“你說得對。”葛晗說,“媽,我要去洗澡了,我先掛了。”

“好,你去吧,晚上別熬夜早點睡。”林潤珠說完,應該是把手機給了葛曜。

葛晗聽見她問“你要不要和姐姐說話”。

於是葛晗沈默地等著。

“姐,你會回來吧?”他還在固執地等一個答案。

葛晗嘆氣:“再說吧,過年還早呢。”

葛晗直到現在還記得她上初一的那天,下班回家後發現家裏沒有任何一個人,她在家裏等到晚上九點多都沒等到人,給店裏打電話也沒人接。

等她自己收拾完上床要睡覺了,家裏座機在夜晚突然地響起,葛晗大著膽子去接電話,發現是姑姑。

“你有個弟弟啦。”姑姑聽起來很開心,“晗晗,你開心嗎?”

“他叫什麽名字?”葛晗握著聽筒問。

一周後,她在家裏見到了繈褓裏的陌生男孩,看到了那張出生證明。

葛曜。

剛上初一的葛晗對這個字很陌生,她抱著厚重的字典查找著。

日出有曜。

葛晗從這個字裏意識到更厚重的愛。

這是在往後的時光裏,她再也不奢望的東西。

-

尚悅回來的時候,看到家裏燈亮著,但是沒看到葛晗。

她徑直走到陽臺,敲了敲玻璃門。

葛晗回過頭,推開了玻璃門。

尚悅看她握著手機就知道她應該是打完電話不久。

她沒問任何相關的話,只是伸手摸了下她的頭。

葛晗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腰處。

尚悅像哄小孩一樣,左手一直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直到葛晗擡頭看向她。

“好啦?”她笑。

葛晗點頭:“嗯,謝謝月月。”

她對蔣漾說的謝謝,出於同樣的含義。

還好她在掛電話的時候看到了他,轉移了註意力,才沒讓葛晗深陷於痛苦的情緒。

他為困擾她的通勤提供了更好的解決方法,遛狗一事也讓葛晗充滿向往。

葛晗平靜枯燥的生活泛起了漣漪,是由蔣漾投出的石子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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