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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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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利

酒足飯飽,林樾大剌剌地躺在沙發上,頭枕著徐辰陽的腿,電視機裏的綜藝節目傳來一陣陣哄笑聲。嘉祐倒了兩杯溫水放在茶幾上,轉身去收拾碗筷。

見狀,徐辰陽猛地推開了林樾的頭,起身道:“別別,我收拾,你歇著吧。”

林樾被他推的一陣眩暈,威脅道:“你小子幹嘛!三十幾歲的人了,能不能穩重點。”

徐辰陽聞言大為不滿,收住急欲表現的腳步,反駁道:“誰三十幾了,我還不到三十一。”

配合著電視機裏徐徐傳來的嘈雜背景聲,兩個少時夥伴你一言我一語地互懟,這一幕,在客廳柔和光暈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溫馨。嘉祐收拾著碗筷,把這一幕印在了眼裏,他忽然憶起了十幾年前同學們在平海路燒烤大排檔聚餐的場景,憶起了那段尚未被時間浸泡、未被世俗打磨、未被現實壓垮的年月……兩個畫面穿越時空融合在了一起,仿佛發黃的舊照片,被暈染上了一層年代的色彩,一句話忽然湧現在了嘉祐的腦海裏:長大也挺好的。

嘉祐洗完碗,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半躺在了落地窗前的臥榻上,徐辰陽毫不猶豫地擠了過來。林樾則大為不滿,他起身上前拽起徐辰陽道:“靠,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滾蛋。”

三人於是扭打在一起,嘉祐笑得腹肌酸痛,連連叫停,他道:“行了,我說你們兩個,加起來六十幾了……咱們聊點正經事,誒誒……最近周筱怎麽樣,我問她她都說沒事。”

聽他提起周筱,氣氛一下子沈重起來,徐辰陽恢覆了正襟危坐,他哀嘆了一聲道:“她不好意思跟你說吧,應該是要離,那個男的吃了迷魂藥,跟那女的跑出去同居了。”

嘉祐道:“他父母沒把小孩子丟給他,再給他來個斷供嗎?”

徐辰陽道:“根本做不到啊,自己親孫子,而且那哥們兒直接離家出走了,人都找不到,後來才聽說搬出去租房住了,你說這還怎麽挽回。”

林樾一攤手,靠在沙發上,神情頗為不屑,似在隔空對那個看不見的渣男進行嘲諷,他道:“離了好,難道守著這麽個不清不楚的人啃一輩子老嗎?還不如快刀斬亂麻,現在要想的是怎麽為未來打算。”

嘉祐道:“說得簡單,你以為都跟你一樣,幹什麽都能放手一搏。大家處境不同,真離的話,她以後既要工作又要帶孩子,會很難的。”

林樾無奈地點點頭,即便他心裏不願承認,也的確是靠自己創出的一片天地,但事實就是如此——他一個富二代就是可以無所顧忌,即便搞砸了也能回家繼承億萬家產。這種基本盤、也就是嘉祐所說的處境,才最終決定了一個人的行為邏輯。

徐辰陽猶豫道:“她公婆會幫她吧。”

嘉祐搖搖頭道:“不一定,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人性上。短時間還行,可一旦離婚,孫子以後跟自己的關系有多大就不好說了,可兒子再不濟也是自己的,別說幫襯,恐怕還要幫兒子出謀劃策爭財產和撫養權,撫養權實在沒爭到,他兒子再去跟別人生個孩子也沒多難。”

徐辰陽心裏盤算著這些話,不由帶入了自己,而後他大驚失色,“還真是,說句不要臉的,這要是我,我爸媽可能也會這麽幹。”

林樾嘆道:“人性底色,倒也無可厚非。只能看周筱爸媽的態度了。”

徐辰陽連連搖頭,神色中帶著不解,他道:“他爸媽一直勸她忍著,不能離。這一點我特別不能理解,說她小時候是掌上明珠也不為過吧,怎麽看自己女兒這麽受欺負還能勸忍?”

嘉祐的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他平靜道:“能不心疼嗎?但她爸媽也只能在糟糕混亂的現狀中選擇最優解。”

徐辰陽被酒精控制的大腦頓時清醒了不少,他道:“說到底周大小姐就是沒心沒肺慣了,一點風險意識和抗壓能力也沒有。”

林樾道:“培養一個孩子跟養大一個孩子還是有本質區別的。”

周筱,一個中產家庭長大的女孩,成長環境寬松、自由,從小就被灌輸“女孩子不用太努力,開開心心、漂漂亮亮就好”的思想。物質上,父母一直以來都是盡可能滿足她,她因此心思單純、從不愛慕虛榮。在她的認知體系裏,小時候由父母兜底,結婚了丈夫會為她負責,從沒有人告訴過她人生路上的種種險峻、能為自己負責的只有自己。她就這樣被養大,不可謂不幸福。

嘉祐笑道:“有時候,打著愛的名義去放任,既省心省力,沒準兒還能博得好感。”

徐辰陽茫然道:“什麽意思?”

林樾拍拍他的肩膀道:“建議你先好好學學教育學,再結婚生孩子。”

徐辰陽急切道:“趕快說,別賣關子。”

林樾道:“你會不會對你女朋友說類似‘你不用太辛苦,開心就好,我養你’的這種話。”

徐辰陽思考了一下道:“有時候會。”

林樾笑道:“就是嘛,想讓人家死心塌地跟著你,就用這種話麻痹別人。你要是說多了,她真信了,還是那麽一回事嗎?”

徐辰陽面露苦澀:“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嘉祐道:“這件事上不分男女,還好她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努力上進本身就是反人性的,我們小時候被逼著學習,有時候還會挨揍,可能父母的方式方法不太對,但目的很簡單,為自己負責這種能力不僅僅是為了生存,還塑造了認知和人格……”

徐辰陽仿佛墜入了少時可怕的回憶,他皺眉道:“我爸媽揍我那是常態,動不動就威脅我不好好學習以後喝西北風。”

嘉祐笑道:“是了,這是種樸素的表達,讓你知道以後得靠自己。所以你父母並沒有選擇省心省力的育兒方式。”

徐辰陽若有所思道:“哦,所以很多並沒有被要求過,甚至被暗示以後可以依靠別人。”

林樾愜意地枕著手臂,姿勢已經從半躺變成了平躺,他道:“放任不管未必會毀掉一個人,但肯定不能塑造一個人,你看我吧,反抗父權就是我的枷鎖,也是我的動力啊。從這個角度,我還真應該感謝我爸。”

嘉祐笑道:“你還真應該感謝,不然你哪會那麽拼命,說不定也是個躺在父輩功勳上的紈絝。努力上進、直面社會競爭是壓力,同時更是一種權利。”

“努力上進是一種權利?”徐辰陽內心反覆琢磨著這句話。他聯想到周筱的家庭情況,似乎有點想明白了,父母對下一代教育的投入程度都是資源,資源不夠分就必須有取舍,不管承認與否,周筱都在一定程度上被舍棄了,這種舍棄並非父母蓄意為之,而是早就被社會習俗決定了的事。托舉需要耗費精力,但下滑卻輕而易舉,如果一個小孩從小就被灌輸主動讓渡“努力上進,直面競爭”的權利,置自身於被動的位置,當危機到來的時候當然會毫無防禦能力。

徐辰陽道:“小程啊,你成天都琢磨什麽呢?怪不得我林哥都要被你拿捏。”

嘉祐並不認同,他笑道:“同一個世界,同樣的事每天都在發生,這樣都能視而不見才是可怕吧。”

林樾會心一笑,在這一點上,他與嘉祐的認知完全一致,所以他從來不敢說“我來養你”這種混賬話,即便有時候看著對方很辛苦,忍不住說出了口,也會被嘉祐巧妙駁回,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還曾讓他很得意。

徐辰陽道:“雖然這很難,但希望她能開始改變。”

嘉祐道:“會改變的,覺醒和成長必然伴隨挫折,未來一定會好起來的。”

在這場酒後的正經聊天中,林樾更加明白了嘉祐的所思所想,在兩人完全不對等的基本盤面前,嘉祐做出了很多努力,他也和自己一樣,在努力加固兩人的關系,使其能夠更堅定地面對未來可能出現的風浪。那麽……林樾思考著,他看著窗外的夜色,漸漸陷入了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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