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聚散

關燈
聚散

看到林樾從天而降出現在面前,嘉祐驚訝的半天沒說出話來,直到林樾開口道:“我進去還是你出來?”。

嘉祐沒敢讓林樾進門,他慌忙道:“我出來,你等我跟外婆打聲招呼。”

安平縣地處平原與山地交界處,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當地主要的產業就是林業和農業,經濟不發達,卻因風景秀美成了小有名氣的旅游目的地。蘭溪江穿縣城而過,在地勢平緩處形成大片淺水區和灘塗,與靈動多姿的褚秀山相映成趣。

時值暑期,有不少周邊城市的居民拖家帶口來觀光,在著名的蘭溪風景區,游人或乘坐竹筏順江而下,或登山踏野,或品嘗江畔美食,遠離大城市的喧囂,尋得短暫的休閑時光。

二人從小區走出來,一路無話,不到十分鐘就來到了蘭溪江畔,雖然是酷暑七月,這裏卻不熱,傍晚的清風吹過來,頓覺沁人心脾。

林樾首先打破了沈默,他道:“你真會找地方躲,這裏確實是避暑的好去處。”

嘉祐沒有擡頭,他將一顆小石子踢進溪水裏道:“我沒躲。”

林樾不予爭辯,他道:“咱們去吃點好吃的吧,折騰一天我真的快餓死了,你帶路。”

嘉祐道:“不早說,剛從家裏帶點你先墊墊。這附近有一家挺好的,就是環境一般,你要不嫌棄,就去這家?”

兩人快步來到一家由農民屋舍搭建的農家菜館,嘉祐點了河鮮以及本地特色的紅燒肉,不一會兒,菜就上齊了,林樾二話不說就開始大快朵頤。從早上出門到傍晚,他只在縣城汽車站的小賣部買了一個面包和一瓶飲料,這會兒是真餓了。

看著林樾狼吞虎咽並時不時讚美菜肴可口的樣子,嘉祐有點想笑,又覺得有點慚愧。林樾為了能見到他,跑了幾百公裏,坐了一整天的車,飯都沒顧上吃,此時,他內心無疑是愉悅的,可同時也充滿了抗拒,為了抵禦這種愉悅,幾個月來他都嚴防死守、不肯越雷池半步。可就在半個小時前,在看到林樾出現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盔甲似乎都碎成了齏粉。

“你慢點吃,小心噎死。”嘉祐明明很心疼,嘴上卻沒有好話。

林樾也不計較,邊吃邊笑道:“噎死了也是被你害的,沒找到你之前我都不敢吃飯,生怕把今天耽誤沒了,你再跑一次,我就真的要崩潰了。”

嘉祐很不好意思,他道:“不跑了,你慢慢吃。”

林樾擡頭沖他笑,臉上是難以掩飾的喜悅。

吃完飯,林樾道:“我沒什麽事,可以在這多待幾天,晚上我找個民宿住下來,你想回家住就回去,想出來也行,咱們抽空聊聊,不過不著急,等你想聊了再說。”

嘉祐猶豫著道:“那我要一直不想聊呢,你就在這耗著嗎?伯父不是讓你去英國待一個月再回來報到嗎?”

林樾揉了一下嘉祐的後腦勺道:“我不去英國,你要一直不想聊,我就陪你待到開學前,反正這裏住著也挺舒服的,我也沒什麽事。不過你千萬不要有心裏負擔,願意出來就出來,不願意出來我絕不強求,你別失聯就行。”

話說到這份上,嘉祐無言以對了。即便他知道林樾是在以退為進,可人家大老遠跑來,自己真的要再跑嗎?又能跑到哪裏去呢?何況看著眼前的林樾,他磐石般的決心已經岌岌可危了。最後,嘉祐還是決定再掙紮一下,他道:“那行,你找到地方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你先好好休息一天,我想好了再找你。”

第二天一大早,林樾起床後沿江跑了幾公裏,又吃了早餐,感覺神清氣爽。他回到民宿洗了澡,躺在床上給嘉祐發信息:  “起床了嗎?我剛才去跑步了,空氣非常好,你今天要出來嗎?”

直到上午九點,嘉祐才回覆消息道:“今天我就不出去了,你自己逛逛。”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林樾一個人在安平縣游玩。他早上起床跑步,吃完早飯後就去各個風景區閑逛,遇到什麽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也會給嘉祐打電話或者發消息分享,卻始終沒提讓對方出來的事。

一周後,嘉祐先坐不住了。在接到林樾的電話時,他道:“你還不回去嗎?旅游旺季民宿也不便宜,不然你先回去吧,我想好了會找你,保證在開學之前找你。”

林樾道:“沒事啊,我有錢。我就在這等你,這裏可比陸州好,空氣好,好吃的也多。你不想出來就在家待著,不用擔心我。”

林樾說的是大實話,他確實不缺錢,現階段又有的是時間。他生活自律,又會自得其樂,沒幾天就跟外省來旅游的幾個二十出頭的小青年處成了朋友,連飯店老板都跟他混熟了,看那陣勢,再待個把月完全不成問題。

傍晚時分,嘉祐終於按耐不住了,他給林樾發消息道:“回來了嗎?我去找你。”

林樾秒回:“在溪畔居,馬上回,你吃飯了嗎?要不要過來一起吃。”

嘉祐道:“吃過了,那我去飯店找你。”

到溪畔居時,林樾已經在門口等他了。

兩人並肩而行,嘉祐道:“今天吃了什麽好吃的。”

林樾笑道:“還是你帶我吃的那幾樣,江白、河蝦、紅燒肉,還有蘭溪啤酒,我都不用點菜了,一進門老板就知道我吃什麽。”

嘉祐道:“你一個人吃得了那麽多嗎?”

林樾道:“我一個人時老板會減量做給我,還給我打折,有時候會跟住隔壁來旅游的那幾個人一起吃。”

嘉祐嘆道:“你可真行。”

夜晚的蘭溪江畔別有一番景致,月光倒映在平靜的江面,泛起粼粼波光,這裏沒有大都市的燈光汙染,一切顯得靜謐而幽深,偶有飛蟲在江畔昏暗的路燈下起舞,或是幾點熒光在灘塗上方閃動。一路上,只有潺潺水聲和蛙聲在此起彼伏地吟唱,靈動巍峨的褚秀山也仿佛用了隱身術,淹沒在了浩瀚的夜色裏。

兩人在一處淺灘上找了塊大石頭坐下,沈默良久,林樾道:“咱們說說話吧。”

嘉祐盯著不遠處粼粼的波光道:“好。”

沈默在溪流聲中顯得格外突兀,好半晌,林樾又道:“我挺擔心你的,一直想問又不敢問,你最近狀態好點沒有,藥還吃著嗎。”

嘉祐丟了一顆小石頭在溪水裏,道:“還是老樣子,說不上好不好,藥吃完了,藥店裏買不到,這兩天回去再拿。”

林樾恍然大悟,他焦慮道:“怪不得你肯出來見我了,那咱們明天就回去,這個假期我陪你好好看病,其他什麽都先別說了。”

很多精神類藥物都有鎮靜作用,如過量服用會有一定危險性和成癮性,因此藥店禁售,且醫院一般情況下是以一周或者最多兩周為單位開藥,這樣可以盡可能減少藥物濫用,客觀上也能促進患者覆診。

嘉祐道:“沒事,不著急,說說吧。”

說說吧,可要從哪裏說起呢?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林樾一時語塞。是表達關心、傾訴掛念,還是說說自己對未來的打算,好讓對方放寬心?在現實問題面前,似乎說什麽都是空中樓閣,所有藏於內心的衷腸也都會變得滑稽可笑、輕如鴻毛。

見林樾遲遲沒開口,嘉祐道:“說不出口嗎?還是心裏沒底?你不是最有目標有計劃的嗎?”

林樾自嘲一笑,他道:“是啊,我有一堆計劃,但到你這兒就沒底氣了。”

嘉祐輕輕笑了一下,篤定道:“那我說你聽。對不起啊,最近一直躲著你。原諒我不能放任自己陷入有關於你的情緒裏……你可能覺得我們都還那麽年輕,為什麽要怕……可我跟你不一樣,你覺得自己有信心陪我一起挺過來,但我沒信心,我連這個坎可能都過不去……真的不是我在危言聳聽,你看我這樣子好像也沒什麽吧,我沒法跟你形容,畢竟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感同身受……對不起,我有點語無倫次……”嘉祐停頓了一會兒,接著道:“我從小家裏冷清慣了,我媽常年三班倒,我爸常年出差,可能你的出現填補了我某些情感上的缺口吧,對你的過度依賴是長時間潛移默化形成的。如果我是個健康的人,或許會勇敢一些……不過也不一定,我一向很慫你是知道的,現在更怕了。我只想能好好活下去,或者至少能保持理性思考和情緒穩定。”

林樾神情專註,眉頭緊鎖,努力地從對方散亂的語言片段裏捕捉有效信息,嘉祐這是又在拒絕和逃避了,他覺得對方雖然說得沒錯,可把自己的內心鎖起來,屏蔽與外界的交流,不是更危險嗎?難道多一個人共同面對不是會更有勝算嗎?想到這些,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打斷嘉祐夢囈般的敘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