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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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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劉楚頃眼睜睜看著皇上身上燃起火苗,眼睜睜看著他強忍痛楚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龍椅,眼睜睜看著他在龍椅上變成一個火球,眼睜睜看著齊國滅亡直至最後一刻……

終是死了心、滅了意,所有的抱負化為灰燼。劉楚頃就這麽站著……站著,任由風雪襲身,默默流淚。

“師兄……”洛銘薌在他身後,輕輕的喚他,像是怕驚了他。

劉楚頃無比清楚洛銘薌的來意,但是他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他輕輕開口,道:“師弟,你知道我的終身夙願是什麽嗎?”

洛銘薌當然知道,但是他沒有說出口,

劉楚頃見他沒有回答,便自問自答了,“師父授我們以詩書,教導我們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我少時入朝為官,一生殫精竭慮,只為遵從師父所言,做一個忠臣、良臣。”

“師父是讓我們當忠臣、良臣,但不是愚臣,不是讓我們愚忠。齊國已亡,你一身才能應該留下來給活著的人。所謂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的是活著的百姓,而不只是齊國的百姓。”

洛銘薌說的真情實意、掏心掏肺,但是,劉楚頃並不為所動。這樣的話,他聽過太多遍了,不止周圍的朝臣這麽說,就連皇上也這麽對他說過,但是無論誰說,他始終不改初衷。

這是他的風骨,不可棄之。

心之所向堅不可摧,但是在心的角落裏、不起眼的位置,心好像被刺痛了一下,雙手不自覺的微微抖動起來,寬大的官服遮住了他的異常舉動,但是深埋心底的異常卻在此刻顯露無意。世人皆知洛銘薌喜歡他,但是沒有人知道他也曾動過心,只是他隱藏的很好,甚至騙過了自己。

那不為人知的感情,在臨死之前跑了出來,他有些慌亂,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師兄,只要你願意,我可以陪你重頭來過,我可以拋棄我的理想陪你一起創造你的理想。”治世的分歧他可以妥協,只要他能夠活下來,洛銘薌在此刻卑微至極,“求你,留下來,跟我一起走。我從未求過人,只求你,不要離開我。”初雪之下,洛銘薌輕聲細語,言辭懇切。

洛銘薌是那麽的害怕、恐懼,甚至不敢跟他大聲說話,好怕他忽然就沖入火中。

劉楚頃臉上的淚水被風雪吹幹,他在洛銘薌無比懇切的眼眸中轉過身,看著洛銘薌,說道:“我對你,從來只有同門師兄弟情誼,別無其他。我心之所向,是為國捐軀,全我忠臣之名,了我文臣之骨,你若對我有心,請不要阻攔我。”

“……”洛銘薌頓時無言,楞在原地。

劉楚頃朝他作揖行禮,算是告別。然後轉過身朝燃燒的宮殿裏走去。

眼睜睜看著劉楚頃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洛銘薌痛苦無比,但是劉楚頃已經說的極為清楚明白,那是他的願望,他不應該阻止,但是……他真的不想他死。救或不救,實難抉擇。

抉擇,又是該死的抉擇!今日的皇宮,出現了太多影響一生的抉擇,太難了!

一步、兩步、三步……劉楚頃的腳即將踏上高高的門檻,濃煙、白雪,讓他的身形漸漸模糊不清。

就快要看不到他了,再不阻止,以後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失去的不會再回來,他的生命裏不會再有這個人,他的樣貌,他的聲音,他的才情……他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會消失。

清風渡,春江渺,綠蓑細雨孤寂了,白鳥飛去無人知,我念雲青,縱情往深,不覆回身竊眼眉,恐人問,何處尋……舊人……

不行!他得抓住他!洛銘薌擡起腳步就要往前追,但是沒跑兩步,忽然,身後傳來焦急的呼喊聲。

“銘薌!!救命啊,救救楊勳!!他快不行了!”連慧宇的聲音又急又慌。

理智在聽到呼喊聲的那一刻重回大腦,他停下了腳步,扭頭看了眼向他奔跑而來、心急如焚的連慧宇,然後又看了眼面向火海而去、視死如歸的劉楚頃,思索須臾,然後他做了個影響他一生的決定。

洛銘薌轉身跑向連慧宇,從毛智鈞的背上接過楊勳。

楊勳的脈搏十分微弱,洛銘薌眉頭緊蹙,一把扯開楊勳的衣服。只見他的胸口不僅青紫一片,而且原本挺括的胸膛居然凹陷了好幾處,就像……就像是一個堅硬的盾牌被炮火擊打得凹陷不堪。

洛銘薌呆楞住了,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

原本充滿希冀的連慧宇在看到洛銘薌的表情後,心就像沈入了水底,四周壓迫不斷,幾乎讓他喘不上氣。一股不祥的預感出現在腦海,他不敢說,不敢問,只是看著洛銘薌默默流淚,絕望在心底蔓延。

“銘薌哥哥,楊勳哥哥怎麽樣?能救的過來嗎?”毛智鈞也覺察出了洛銘薌面色的異樣,但是他不願意相信,追問道:“之前那個大夫說楊勳哥哥活不過今天,不是真的對不對?你一定能夠救他,對不對?”

洛銘薌沒有回答。

毛智鈞不死心,扯住洛銘薌的手,像是小孩子要糖吃,不要到不放手,“你說話啊,銘薌哥哥,到底能不能救?”他不明白,大人的沈默就是回答。

洛銘薌還是沒回答,只是輕輕地將楊勳的衣服穿好,然後將手輕輕放在楊勳的胸前,感受他微弱的心跳。

連慧宇伸出手,覆蓋在洛銘薌的手上,滿含淚水的看著他,聲音從齒縫中溢出,極盡壓抑,“真的……無能為力嗎?”尾音伴著淚水滴落在寒風中,在地面上炸開了花。

“對不起。”洛銘薌心中愧疚無比,學醫多年,卻救不了自己的好朋友,“那個大夫說的沒錯,他五臟六腑俱損,我已回天乏術。”

連慧宇哽咽到不行,眼淚撲簌簌的往下落。他一把抱起楊勳,坐在地上,將他緊緊地摟在自己懷裏,“不會的,不可以,楊勳,你不可以離開我,你不可以丟下我。你說過的,你會永遠保護我。”他哭著求他,大雪紛飛,“求你了,不要這麽快離開我!嗚嗚……求你,醒過來!活過來!”

連慧宇悲痛的呼喊聲讓周圍人聞之欲泣,在他懷裏的楊勳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濃濃的悲痛與不舍,慢慢睜開眼。

“別哭。”這是他蘇醒後最想說的第一句話。

“對不起,我不能再……保護你了。”這是他蘇醒後最想說的最後一句話。

顫抖無力的手終究沒能擡起來撫摸他的臉,模糊的雙眼也沒能最後將他看清楚,但是,他將他想說的話全都說了出來,也算無憾了。他終於,閉上了眼。

“啊——不要!!!!!”連慧宇撕心裂肺的大喊,所有人都被這份強大的悲痛震撼到,呆楞楞地無法動彈。

白雪裹挾著寒風吹在每個人心裏,久久無法散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不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和淩亂的腳步聲,就像密集的鼓點。

“快走吧,榮軍進宮了。”唐素清率先從悲傷中清醒過來,在連慧宇身邊說道:“你不能落在他們手上,跟我走,我可以護住你。”

生離死別的痛苦將連慧宇整個吞噬,他聽不見唐素清的話。他只是緊緊抱住楊勳,默默流淚,像是呆傻了一樣,不哭喊、不激動,靈魂出竅,不知所蹤。

“餵!那箱金子,我還不了了。以後你要是有麻煩,可以來找我,我可以當你的貼身護衛,就當是還債了!”

“不要害怕,我永遠會保護你。”

“我還要一直保護你呢,一定安全回來。”

“你放心,我會保護你。”

……

這一還就是一輩子,他在當時怎麽都不會想到,他會還他一輩子。他遵循他的承諾,保護了他一輩子,卻沒能保護自己。痛苦、遺憾、想念、不舍得……所有的情緒襲上連慧宇的心頭,他累極了,累到動彈不了,累到哭喊不了,累到無知無覺,只想就這麽跟他去了!

旁邊的唐素清不死心,但也不敢強行拉走連慧宇,只能向洛銘薌求助,“洛公子,你看……這,這可怎麽辦,榮軍就要來了!我們得趕緊走,您幫勸勸連公子!”

洛銘薌迎著風,擡眸看向不遠處奔跑而來的榮軍,神色悠然而淡定,“事有終,人無悔,暗潮洶湧,我且淡然視之,罷也,罷也。”

聽這語氣,是要放棄逃生,唐素清心中慌亂不已,不知所措中拉著毛智鈞說道:“你去求求你的哥哥們,你也不想看著他們死是不是?”

毛智鈞一把甩掉唐素清的手,頭顱高高仰起,帶著少年的青春意氣,道:“我不求,他們要是死了,我就陪他們一起死!我要為他們戰鬥到最後一刻。”說完,他從宋玄明手中拿過圖窮,站在高高的臺階之上,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面對來勢洶洶的榮軍。

這是要豁出去了,豁出全部,哪怕是生命!

也許是英勇的少年意氣感染了眾人,唐素清不再喊著逃跑,而是帶著他的所有手下,紛紛拔出刀,護在連慧宇和洛銘薌的身前。

他們的眼神都是那麽的堅定、那麽的無畏,像是守護自己的神明。人的義氣其實是一種沖動,如果你有足夠的魅力,就可以激發它。

這樣的魅力,連慧宇向來都有。

榮軍跑到了跟前,從下往上看,透過毛智鈞等人腿部的縫隙看到了抱著楊勳悲傷不已的連慧宇。他們停下了腳步。

舊主在前,難起殺心!這支曾經的宇國隊伍在兵荒馬亂中停下了腳步。

有人竊竊私語,“他還活著,他居然沒有死。”

“他怎麽到這裏來了,他懷中……是楊勳大將軍嗎?他……死了?”

“怎麽會這樣?楊勳大將軍怎麽會死在這裏?”

“是齊王殺的嗎?可是,聽說齊王已經自焚殉國了。”

“齊王殉國?哎,也挺好,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也算是全了齊國的氣節。”

“齊王死,齊國滅。但是他,還活著,我們該怎麽辦?抓他?”

“噓……小聲點,你想死嗎?澤大將軍聽到了非得剝了你的皮。”

……

小士兵不敢擡頭,只敢擡眸偷偷看向最前面、騎著黑曜的澤天昊。他像是一座偉岸的石像,面無表情,不茍言笑,讓人望而生畏。

在場的人幾乎都怕他,但是毛智鈞不怕,他站出來,舉著圖窮,對著澤天昊喊道:“你今天要是敢踏上這個臺階,我就殺了你!”

澤天昊沒有回答,甚至沒看他一眼,他的眼中只有連慧宇和他懷中的楊勳。生死戰友,再見竟已是天人永隔。

痛、痛、痛,在無人看到的角落,在烈火照耀之下,他的眼眸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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