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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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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齊國和榮國的大戰打得很焦灼,從孟冬打到盛夏,再從盛夏打到孟冬,直到宇朝滅亡第三年的盛夏,始終沒能分出勝負。但是,在旁觀者眼裏,勝負早已分明。齊國的士兵越打越渙散,寶藏給予他們的力量幾乎快要消耗殆盡,就算皇帝禦駕親征也無力回天,但是榮國的士兵卻越打越精神,他們不僅軍紀嚴明,而且黎辰溫保留了當初洛銘薌的農田林地改革,加強監管,去除腐敗,糧草供應不絕,這才是永久之計。

在此期間,廖紅葉帶著薛明回到山下的家裏安心休養,顧媚娘回到客棧照顧生意,偶爾,她會到半山腰來看望連慧宇等人,還會帶來一些新消息。

謝何投降榮國,但並不受重用;習晉之和孫武憲都辭了官,合夥開了一間鋪子,一個外出交際,一個撥弄算盤,生意蒸蒸日上;澤天昊和梁楠則留在了榮國軍營中,已經成為了大將軍,尤其是澤天昊,是榮國軍營中名氣僅次於薛義的大將軍,他們倆能夠走到這一步,連慧宇很欣慰。黎辰溫能夠不計前嫌,識人善用,做到了他當初的承諾,連慧宇也很欣慰。

至於餘平和無盡和尚,顧媚娘說,他們都被困住了。

餘平是個自由灑脫、活潑好動之人,連慧宇想不出有什麽東西可以困住他。

顧媚娘告訴他,無盡和尚,是無盡和尚困住了他。

連慧宇受降那日,餘平和無盡和尚逃出了軍營,逃回了無盡和尚的寺廟。歸了寺廟,無盡和尚就再沒出來過,而餘平,被困在了寺廟外的一間簡陋房屋內。

連慧宇不明白,問:“為何無盡不再見餘平?”

顧媚娘回道:“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只這一句,連慧宇便悲傷不已,他能夠想象每天守在寺廟外等待的餘平有多麽痛心,多麽難過。

他真的被困在了寺廟外,而且,無限期。

為何?為何會走到如此田地?沒有人告訴他答案,只有腳邊的青草綠了,松柏蒼翠,山林層林盡染,此時此刻,風景獨美。

這一年的初秋,齊國敗相顯露,主動求和,但被黎辰溫拒絕,齊國臣民四處逃亡。

榮國終於走到了最後,這是理之自然,是毫無疑問,連慧宇等人無比清楚的明白這一點,只是,在齊國敗亡之際,洛銘薌十分擔心劉楚頃。

當年他們兩個,一個不忘舊國,誓死維護舊制,拯救舊主,一個另辟蹊徑,搞改革、創新制,扶持新主,但是最後,他們都失敗了。洛銘薌心服口服,接受失敗,但是,他知道,劉楚頃絕不會接受失敗。

齊國滅亡的那一天,便是他死亡的那一天。

洛銘薌想要救劉楚頃。他問魯術先生:“師父,要怎麽樣才能救師兄?”

魯術先生搖頭,“除了齊國一統天下,沒有任何辦法。”

洛銘薌蹙眉,“若是將他綁來呢。”

魯術先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道:“當年你囚禁他,可有見他服軟?”

洛銘薌萬萬沒想到,當年他囚禁劉楚頃一事師父居然知道,心中尷尬不已。

洛銘薌的任何一點小心思都逃不過魯術先生的眼睛,“你我都是讀書人,理應知曉,無論做何事,強逼是無用的,只有心甘情願才能成功。他的心在齊國,你逼他沒有用。”

“那……如果,我去齊國幫他呢?”洛銘薌微微低著頭,語氣有些遲緩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魯術先生很是驚訝,“你……你是說,你要幫齊國?”

“是。”洛銘薌這一聲答的幹脆,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如果只有幫齊國才能救他,那麽我願意幫齊國。”

“你……”魯術先生像是被嚇到了,身子不穩,後退了數步,靠著窗邊的桌子才停下。

洛銘薌趕緊上前扶住魯術先生,心生愧疚,不敢擡頭。

“你瘋了!”魯術先生訓斥他,“你明知道齊國早已無力回天,你去齊國,就是去送死!這是一條有去無回的路!!”

“為了師兄,我願意。”

“你……你真是,瘋了!”魯術先生氣極,恨不得打他,可是擡起的手始終沒有落下,須臾,他慢慢平覆下來,“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你對他有了這樣的情感。”

洛銘薌老實回答:“年少時江邊初見,驚為天人,從那一刻起,我便一直心生愛慕。”

魯術先生不想洛銘薌走,他將手搭在洛銘薌的肩上,如同一個年邁的父親,看著自己叛逆的孩子,語重心長的說道:“你知不知道,你一走,那就意味著,我同時失去了兩個徒弟。”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魯術先生舍不得他。

砰的一聲,洛銘薌忽然跪下,重重的朝魯術先生磕頭,“徒兒不孝,還請師父原諒。”

魯術先生看著他,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擺擺手,“好吧,你去吧。”

寒露那天,宜祈福、納畜、祭祀、入殮、求子、謝土,忌結婚、出行、動土、栽種、開光。洛銘薌在這一天,孤身一人離開連雲峰,往大景城的方向走。

連慧宇看著洛銘薌離開,既替他高興,但是也很難過。人的後半生,似乎總是在不斷告別,不是死別就是生離。他總是冥冥之中覺得,自己很快也會離開。

他問楊勳,“銘薌能安全回來嗎?”

楊勳看著洛銘薌離去的背影,搖搖頭,“不知道。”前路太危險了,沒有人能夠知道未來會如何。

連慧宇有些難過,“你看他的背影,好孤獨啊。從前他鼓勵我參軍,助我成為陸翔寨寨主,輔助我建立宇朝,這一路,他用盡心血,無論多困難、多危險,他都不曾離開我,但是我辜負了他,總覺得對不起他。”

楊勳看著他難過的樣子,心中了然,問道:“你是想跟銘薌一起走吧,你想助他一臂之力?”

連慧宇微怔,轉頭看向楊勳,“可以嗎?”

“當然可以,他也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我當然也願意幫他。而且,山下的人遲早有一天會上來,不如,我們先下去,打他們個措手不及。”楊勳這一輩子,除了在連慧宇前面有過忐忑畏縮,其他時刻從未有過猶豫。幫助洛銘薌,更不應該猶豫。

連慧宇開心地笑了,然後忽然轉身往屋內跑,邊跑邊喊:“快,收拾行李。”

楊勳寵溺一笑,“我有銀子和圖窮,足夠了。”

連慧宇在屋裏左拿右拿,忽然呆楞住,他好像除了幾件衣服,什麽都沒有,而且那些衣服都是以前的,不適合這次出行,索性,他甩了包袱,空手走出門外。楊勳正對著他笑。

奔波半生,卻無一點傍身之物,連慧宇窘迫的不敢擡頭。

楊勳朝他招手,他慢慢的挪到楊勳身側。

楊勳拉住他的手,道:“離開之前,我們先去寺裏跟魯術先生和住持道別吧。”

“嗯。”連慧宇輕聲應道。

兩人一同上山,在半路上忽然瞧見魯術先生和住持。他們剛送別洛銘薌往寺廟裏走,因為走得極慢,竟被楊勳和連慧宇追上了。

連慧宇剛想開口叫住兩人,卻被楊勳捂住了嘴。

“我好像聽到你的名字。”楊勳聽力比連慧宇好太多。

“啊?他們說什麽?”連慧宇問道。

“不是很清楚,我帶你近一些。”楊勳立即運功帶著連慧宇走近魯術先生和住持。

聽到住持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道:“哎,若是當初,銘薌選擇的人是賀思凝,而不是連慧宇,今日就不會是這樣的下場。”

“人們常說我易經玄術奇準無比,其實,這世間哪有什麽奇準無比,大都是世事難料。當日,我算出天下之主,一出連府,二出賀府,我又何嘗不是以為會是連府,畢竟賀府僅有一個女流之輩。”魯術先生微微搖頭,“是我生出偏見,這才誤了他。”

“果真是世事難料啊,阿彌陀佛!”住持言語中滿是無能為力。

連慧宇聽到魯術先生的話,心中更加愧疚不已。原來,洛銘薌曾有過選擇,可是他選擇了他。背負一個人的選擇是很痛苦的,辜負一個人的選擇更加痛苦。

楊勳懂連慧宇的痛苦和愧疚,安慰他:“這是他們的選擇,與我們無關。我們不用為他們的選擇背負罪惡感。”

“可是,是我沒做好。”

“不,你已經盡力了。我想,即便到了今日,銘薌也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的。”

“真的嗎?”連慧宇擡頭望著楊勳,眼眸中期望他能給一個肯定的答覆,無論是否是真心。

“真的,我沒騙你,不信,你可以自己去問銘薌。”楊勳無比真誠的回答他的問題。

“嗯。”

楊勳和洛銘薌追上住持和魯術先生,楊勳雙手行禮,道:“多謝先生和住持相助,此恩萬死不能報其一,請受我們一拜。”說完,他帶著連慧宇一同跪下,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自古雲,男兒膝下有黃金,只上拜天地,下拜父母。這一拜,含了所有情誼。魯術先生何等聰明之人,豈不知這一拜的含義,即是感恩,也是拜別。

“你們……”魯術先生聲音顫抖,“……也要走?為何?”

連慧宇道:“我和楊勳在這裏,於您,於宣明寺而言,終究是個累贅。他日,黎辰溫徹底滅了齊國,騰出手來,必定會攻上山取我性命。我不想連累您和宣明寺。”

連慧宇補充道:“銘薌是我們兄弟,他對我們情深義重,我們不忍他一人涉險,自願去幫他。”

魯術先生將兩人扶起,眼眶紅潤,“他能夠結識你們二人,是他的福氣,他……他做得對。”

做得對。連慧宇明白這三個字是何含義。魯術先生可能已經猜到,他聽到了剛剛的話,所以現在告訴他,洛銘薌沒有選錯,洛銘薌沒有白忙一場,洛銘薌做得對。這是魯術先生對連慧宇最高的肯定,連慧宇鼻頭一酸,也紅了眼眶。

“好孩子。”魯術先生幫著連慧宇擦掉眼淚,“別哭,去吧,你們該有自己的一番天地,的確不該被困在連雲峰上。”

連慧宇和楊勳再次拜別魯術先生和住持,然後轉身離開。

住持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比看著洛銘薌離開時更加悲痛,“他們這樣的身份,再次回到江湖之中,必定難逃一死啊。”

魯術先生擡頭望天,碧藍無暇,“他們是翺翔天地的海東青,終究是困不住的,走吧。”魯術先生轉身離開,邊走邊念一首詩,“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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