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關燈
第七十六章

小林子嚇得差點跌倒在地,靠著墻壁趕緊四處查看,卻看不到任何人。

“嘻嘻……擡起頭,往上看。”

小林子聽著那人的話,慢慢擡起頭。只見六爺趴在房檐上,垂下一個大腦袋,咧著大嘴,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腦袋上的束發散落在臉頰兩側,風一吹,遮住了大半張臉,跟故事本裏被冤死的女鬼一模一樣。

“啊!!鬼!!”小林子身子一軟,徹底癱倒在地。

“你才是鬼呢,白癡!”六爺幹脆利落的翻身落地,擡手將遮臉的散發拂到腦後,露出一張酷帥的臉。柔和月光下,他的側顏仍舊輪廓分明,如同野生動物一般矯健有力,散發出一種漫不經心的狂野之氣。

六爺向前大胯一步,然後低腰彎膝,湊到受驚過度的小林子面前,輕聲道:“是我,六爺,怕什麽怕!”

小林子擡眸看向他,確定是六爺後,松了口氣,但是只是一瞬,他又緊張緊張,開始語無倫次,“你……你怎麽……怎麽在這?”

六爺一把將他扶起,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道:“你不是找我嗎,我來見你啊。”

“我……我找你,你就來啊。”小林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亂接話。

“對啊,你找我,我肯定來,嘻嘻……”六爺笑著伸出右手,在小林子胳膊上用力一捏。

“啊!你幹嘛捏我。”小林子受痛大叫。

“我瞧著你臉色不好,替你檢查檢查身體。”

“有這麽檢查身體的嗎?”

“當然有,我們武林中人,只要還能喊出聲,說明身體沒問題。”六爺又拍了拍他肩膀,“你沒問題,就是太瘦了,該多吃點。”

小林子身子往後退,緊貼住墻壁,“你不要再碰我了。”

“幹什麽,不喜歡我碰你?”

“嗯,我們並沒有……那麽熟。”小林子眼神怯怯的看著他。

六爺瞬間冷臉,“我第一次見你就把盜版毒藥賣給你,現在你一出現我就立即來找你,你居然說我們不熟?!!”六爺傷心了。

“盜版毒藥?”小林子沒在乎六爺傷不傷心,他只在乎六爺賣給他的是盜版毒藥,“你怎麽能賣我假貨?!”

“那不是假貨。”六爺認真解釋道:“那是真的,成分、藥效跟真的清河毒沒有兩樣,只不過貨品不是從唐門出來的。”

“不是從唐門出來的,能是真的?”

“怎麽不是。這世間又不是只有唐門能制毒,江湖上能人異士那麽多,制個清河毒算什麽。”六爺滿眼都是對唐門的蔑視,“現在的唐門哪有以前厲害,我瞧著它,離倒閉不遠了。”

不遠處的楊勳聽到這話,忽然想起唐素清在宮中對他說的那句話,唐門就像這夕陽,快要落入黑暗裏了。

唐門與他,是有淵源的。楊勳忍不住提高註意力,認真聽兩人的對話。

小林子仍舊委屈,“那……那你也不能賣我假貨,然後收我真貨的錢,你是在詐騙。”

六爺一巴掌呼在小林子腦袋上,力度剛剛好,懵逼不傷腦,“你個笨蛋,你那點錢怎麽可能是真貨的錢,反正藥效好就行。怎麽……你的仇人沒死?”

小林子搖頭,“不是。”

“不是那不就行了,說明我藥效是真的。對了,你今天來找我幹嘛?我最近風聲有點緊,有人想抓我,不能在這裏待太久。”

想抓你的人就是我,這話小林子只敢在心裏說。他的眼眸偷偷望向對面陰暗的屋檐下,然後慢慢往死胡同外挪動。

貼著墻,一點一點的,像被抓包的小偷,小心翼翼、惶恐不安。

六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逼近他,眼睛幾乎快要貼到他的臉上,“你要走?”

小林子努力掙紮了一下,發現根本掙脫不了後徹底放棄,“是啊,我想走,你放開我。”

六爺微微蹙眉,“你來找我,什麽都沒說,然後就要走?你……”六爺犀利的眼神似乎要將小林子當場千刀萬剮了。

小林子嚇得瑟瑟發抖,只是忽然的、出乎意料之外的,六爺在一瞬間變臉,居然笑了,“難道你是想念我了?特意來看我的?!!哈哈……”

小林子松了口氣,然後送他一個白眼,“我才不要看你呢。”

“不看我?那你幹嘛要來?”六爺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麽,立即轉過頭朝周圍看去。

胡同的對面,楊勳、連慧宇、餘平、無盡和尚慢慢從陰暗中走出來,月光散在他們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

“你帶人來抓我?!”六爺抓住他的手微微顫抖,漆黑的眼眸一動不動的望向小林子。

小林子低著頭,不敢看他,只是覺得自己的手腕被他抓得越來越痛。在他痛得幾乎快要受不了的時候,六爺松開了他。

六爺獨自走出了胡同,身上放蕩不羈的痞氣消失,換之的是蕭殺肅穆的寒氣,“是你們要抓我?”

楊勳道:“沒錯,有一事需要你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跟你們回去?!呵呵……你們是什麽東西,我憑什麽跟你們回去。”六爺語氣不善。

“你若是不跟我們回去,就不要怪我對你不客氣。”楊勳語氣更不善。

兩人劍拔弩張,六爺拿出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把可以藏在腰間的軟劍,劍身很長、很薄,幾乎不能直立,軟軟的垂落在六爺的腳側。

六爺道:“很多人對我說過這句話,但是,最後他們都死了。”

楊勳道:“大言不慚。”

六爺道:“是不是大言不慚,你試試就知道了。拿出你的武器吧。”

楊勳拿出圖窮,漆黑的劍身唯有劍柄頂端有一小白點,像是黑夜裏的一只眼。

“圖窮?!!”六爺認出了它,“你……你是楊勳?”

餘平立即站出來,“沒錯,他就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的賞金雷人楊勳,怎麽,怕了吧?怕了就趕緊投降,乖乖跟我們走。”

“你是楊勳,那……”六爺看向楊勳旁邊的連慧宇,“那你是……”

連慧宇向前走出一步,端正的作揖道:“這位俠士,我們是有一件事想要你幫忙核實一下,並無惡意,希望你能配合。”

六爺道:“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麽,同行們之前告訴過我,你們在找從宮裏出來買清河毒的人。我可以告訴你們,除了這個小太監,好幾個月前,有個漂亮的小宮女跟我買過這藥。”

“如果再讓你見到她,你能認出來嗎?”連慧宇問道。

“可以。”六爺停頓了一會兒,道:“但我不想跟你們回去。”

“我可以給你錢。”連慧宇道。

六爺搖頭,“用不著,老子有的是錢。”

連慧宇看了看不遠處的小林子,嘴角一彎,忽的一個念頭閃現,“小林子從你這裏買了藥,如果沒有那個宮女,那小林子就是殺人兇手。於我而言,只求盡快結案,是他還是那個宮女,對我來說,沒有什麽區別。”

“你要拿小林子頂罪?”六爺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一國之君的為人處世?”

“沒錯,一國之君就是可以如此。”這是連慧宇第一次顯擺皇帝的特權,莫名的有些爽。

六爺回頭看了眼小林子,然後默默地收了劍。

……

六爺進宮的第一天,便成功指認出宛如便是向他買藥的宮女。宛如在被指認出的那一刻,便承認了因受不了小福子的騷擾而毒害小福子的罪行。

數月的懸案在一天之內水落石出,但沒有一個人高興。

小林子倒賣宮內宮外的物品,挨了打,罰了俸銀。

秋葵為好友做假證,挨了打,罰了俸銀。

宛如故意毒害他人,關進慎刑司,永世不得出。

……

才剛入春,慎刑司大獄裏就已經異常的潮濕悶熱,蚊蟲極多,一旦進入,但凡露出皮膚的地方就會被蚊蟲叮咬,渾身瘙癢難耐。

蔣公公帶著鬥笠面紗,穿著包裹嚴實的衣物,一個人悄悄地走進了慎刑司大獄。

這是他第二次見宛如,與第一次相見時簡直天壤之別。她的臉上都是被蚊蟲叮咬出的紅腫,還有脖頸、手腕,甚至連手指頭都是。她不停地撓著全身各處,有些地方已經見血,在如此潮濕的環境中,鮮血黏膩在身上,就像是一條在血色泥濘裏摸爬滾打的毛蟲,臟臟不堪。

他記得,她曾是多麽好看的一個人。鵝蛋臉,細嫩肌膚,彎彎柳葉眉,嬌俏小紅唇,是個美人胚子,只是,身形嬌小,看著像個孩童般。可是如今……

蔣公公走到監牢邊上,心疼的叫了聲:“宛如……”

聽到聲音,宛如停止了抓撓自己,擡起頭,撥開潮濕黏膩在眼前的頭發,認真地端詳著蔣公公。好一會兒,她才認出人來。

“你……你怎麽來了?”

蔣公公從懷中拿出兩瓶止癢的藥膏,遞給她:“這藥能止癢,你且用著,等過一陣子,我再給你拿來。”

宛如看著藥膏,並沒有接過,而是說道:“你拿錯東西了,你拿的不應該是這個。”

“那是什麽?”

“是清河毒。”

“你別傻。”蔣公公激動地說道:“你不能死。”

“為何不能,這裏生不如死。”

“你再堅持堅持,等你這件事冷淡下來,我再想辦法給你換個好一點的地方,讓你舒服些。”

“沒有好的地方,蔣公公。慎刑司裏處處艱難,只要在這裏一日,便不會舒服。”

“你……”蔣公公張開嘴,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寬慰她,猶豫許久,說道:“我一定會想辦法護你。”

宛如搖頭,“不,我們不應該再見面。”

蔣公公道:“你放心,不會有人發現我們的秘密。”

宛如道:“防範於未然,你是皇上身邊的人,我是罪奴,本就不該有接觸。”你若是總來看我,會讓皇上發現端倪。”

蔣公公道:“不會的。”

宛如道:“會的。你若是為了我好,為了那個秘密好,就應該給我拿來清河毒。那毒我藏在了秘密之地,你得空去拿來給我。”

蔣公公驚道:“你怎麽能把毒放在那裏?”

宛如已經力竭,趴在地上,虛弱的說道:“實屬無奈,當日他們徹查花房,我實在沒地方藏匿,所以被迫進入了秘密之地,將它藏在那裏,這才沒被發現 。沒想到,無論我怎麽藏,最終還是被抓,果然,人在做天在看,做了壞事是受到懲罰的。”

“哎!”蔣公公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摘下頭頂的鬥笠面紗,連帶著藥膏一起塞進監牢裏,“你好好的,待到大齊重回慕京那一日,你便是最大的功臣。”

蔣公公起身要走,可是剛走出兩步,身後傳來宛如的聲音,“大齊真的還能回來嗎?”

蔣公公立在原地,須臾,提腿就走,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大齊是否還能回來?直到今日,他甚至不知道,大齊應不應該回來。多日來的相處,他無比清楚,連慧宇是個明君、仁君,比先帝、先先帝好太多太多。只是,身是齊朝人,心是齊朝魂,他絕不會叛節,他願意等大齊榮耀歸來的時刻。

……

小福子一案很快就被人忘記,春耕、軍務、邊境防守……所有的一切都比這個案子重要。蔣公公適時將宛如調換到了環境好一些的監牢,日子倒也不算過於艱難。

春季是糧草生長的季節,各國都休養生息,不曾鬧事,唯有南部爾克衾族蠢蠢欲動。

寧冠成一直不喜朝廷派兵進駐南部,畢竟當慣了土皇帝,又怎能容忍受制於人。朝廷的入駐,讓他的權威受到了威脅,他以催要糧草為由,多次進入軍營查探消息,其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

廖勝興雖然愚鈍,但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多次上書稟報連慧宇,要求派兵收服寧冠成,但是連慧宇均讓其忍耐。

不是害怕,只是不想。攘外必先安內,內部穩定比什麽都重要,不能讓這點矛盾就壞了大宇的和諧。

連慧宇有心不與寧冠成斤斤計較,但是寧冠成卻愈發放肆。初夏第一批糧食收割之後,南部以朝廷欠糧為由,拒絕向朝廷上繳賦稅,私吞了那筆糧草。

這是赤裸裸的反叛,慕京之中,群臣激憤,要求嚴懲寧冠成,瓦解其武力、撤掉其職務、押入慕京受罰。

連慧宇幾經思索,決定先派出使臣和談,可是還沒等使臣走出慕京城門,南部便打起來了。

廖勝興飼養的軍馬誤食了寧冠成剛收繳的糧草,寧冠成的手下當場殺死了十幾匹良駒,廖勝興一時氣憤,斬下寧冠成的手下首級。兩軍交戰,廖勝興惜敗,退回軍營。

戰事猶如離弓的箭,再不會回頭。

永正三年七月初三,宜結婚、祈福、安葬、祭祀、治病、破土、齋醮,忌搬新房、開業。連慧宇下旨,梁楠支援南部,必敗寧冠成!

他與寧冠成,只能存其一!從當初讓寧冠成入駐司徒大將軍府,他便預料到會有今日,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

吱吱吱……正陽宮外傳來數聲清脆的鳥叫聲,連慧宇聽著耳熟,慢慢走出宮門外。

一碧如洗的天空,幹凈廣闊的讓人心靜。一只紅嘴白頭的鳥兒盤旋在連慧宇頭頂,不停地叫嚷著,在它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小竹筒。

連慧宇一眼便認出了鳥兒,是青兒!

連慧宇擡起手臂,青兒靈性地落在上面,低下頭,任由連慧宇摸著它的腦袋,任由連慧宇取下脖子上的小竹筒。

小竹筒裏藏著一張紙條,是馨兒親筆所寫。她告訴連慧宇,寧冠成想與菏澤一族聯姻,將她嫁給菏澤族族長的小兒子,她並不願意。她想求連慧宇與她父親和談,她願意給連慧宇做妾,或者是為奴為婢。

呵……連慧宇一聲輕笑,他不是在笑馨兒的妄想,而是在笑自己的無能。這個時候,戰事已經不是他想不戰便不戰的。

“青兒?它怎麽會從這麽遠飛過來?!”楊勳走過來,吃驚地看著青兒。

吱吱……青兒朝他叫了兩聲,叫聲兇狠。

“這家夥,跟它主人一樣,不喜歡我。”楊勳並不介意青兒對他的惡意,反而伸手摸了摸青兒的羽毛。

剛剛還惡狠狠的青兒絲毫不敢躲避楊勳的撫摸,縮著脖子乖乖站著。

連慧宇將紙條遞給楊勳,道:“馨兒要嫁人了。”

楊勳看完紙條上的內容,道:“讓我領兵吧,我會速戰速決,在馨兒未出嫁前就肅清南部。”楊勳停頓須臾,道:“如果我們註定不能拯救爾克衾全族,那就只救她一人也好,畢竟,她曾有恩於你。”

連慧宇搖頭,“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守住北境線。我們內亂,榮國和齊國必定虎視眈眈,你要去支援澤天昊。餘平也要走,讓他去西部,支援薛義,提防內比國鬧事。”

楊勳握住他的手,“你讓我們都走?你一個人留在慕京?”

“放心,還有銘薌、晉之在。”

“他們都不是武將,怎麽能護住你?!”

“邊境最重要!我在慕京沒事的。”連慧宇握住楊勳,看著他,認真說道:“你們守住邊境,便是守住我。”

“……”楊勳明白,連慧宇說的沒錯,邊境安危大於一切。只是兩人要分別許久,他心裏很是舍不得。

“你要好好地,好好地等我們回來,知道嗎?”楊勳叮囑道。

連慧宇點頭,“放心,我會好好的,等你們凱旋歸來,我親自給你們接風洗塵。”

擡起頭,兩人對視,眼眸溫情柔和。

十日後,楊勳和餘平紛紛領兵奔往前線,慕京城仿佛一下就空了許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