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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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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劉楚頃走後,改革一事如他所說,光是清田事務便問題多多。各地不斷傳來因反抗清田事務而引發的爭鬥,還有官員貪汙林田、鄉紳虛報林田數目……

這些事,連慧宇坐在高高的殿堂之上根本無法監管得到。眼見就快要立春,清田事務若是不能盡快解決,便會耽誤春耕,耽誤春耕便是耽誤秋收,耽誤秋收便是民生不寧。

洛銘薌提議:“清田事務緊急,一定要派遣得力之人親自督辦。”

習晉之道:“不僅是親自督辦,而且要快、準、狠。現今市面上糧價水漲船高,國庫吃緊,寧冠成又催要之前借我們的糧草,所以,今年的春耕不容有失。”

連慧宇微微蹙眉:“照你們兩位所說,該讓誰去呢?”

洛銘薌和習晉之不約而同的看向旁邊的楊勳,楊勳立即會意,站出來道:“我願意去,只是我一個人怎能監管得了全國。”

洛銘薌立即道:“當然不能由你一人來監管,此事,我建議由你統領,全國東西南北中各由駐地將軍負責,有軍隊監管,那些地痞流氓便不敢再鬧事,官員也不敢貪贓枉法。”

習晉之立即附和道:“對對對,澤天昊等人脾氣倔強,若是監管的人是旁人,他們定然不服,但是你去,他們肯定會服從。”

連慧宇看著洛銘薌和習晉之兩人一唱一和,忍不住想笑,“你們倆,這是早就商量好了,來我這裏走個過場?”

洛銘薌心虛道:“我們不是怕你舍不得嗎?”

連慧宇瞪他一眼,“清田事務是大事,朕怎會舍不得。”說完,轉頭看向楊勳,兩人四目相對,眼眸中俱是舍不得。

楊勳此次離京,短則月餘,長則數月。他們剛在一起不久,正在情濃之時,此時分開,心中掛念在所難免,連慧宇幾乎夜夜想念,每晚都要喝安神湯才能睡下。

初春的雨水特別的多,綿綿的、不斷地滴落在地上,無論地面還是空氣都潮濕難安。

蔣公公端著一杯熱茶來到案牘邊上,對連慧宇說道:“陛下,這天氣陰涼,你身子還沒好,還是多休息休息吧。”

連慧宇病了,猛地咳嗽了幾聲,努力支撐著身子看著朝臣們的奏折,搖頭道:“朕沒事,近日京城中又有幾位學子上街抗議,讓朕還政於齊。他們是學子,京兆尹不敢動粗,錦衣衛也不敢插手,一時間拿他們沒有辦法,京兆尹來文請奏,該如何是好,朕……朕真是頭疼。”

蔣公公將手中的熱茶遞給皇上,“少年意氣,不明大理,焉知昨日之日不可追。等他們鬧騰幾次,知道無用,自然就放棄了。”

連慧宇接過茶杯,“你的意思是,放任他們不管?可是眾口鑠金,若是不及時制止,只怕鬧騰的人會越來越多。”

蔣公公道:“如今京城之中,百姓安居樂業,大家都極為珍惜眼前難得的安寧,又怎麽會加入他們。此事既然從百姓之中起,那就應該從百姓之中滅,這樣,事情才能得到徹底解決。”

連慧宇一聽,忽覺豁然開朗,須臾,便在奏折上寫下“勿傷學子”四字。

連慧宇深知,學子是大宇的未來,厚待他們便是厚待大宇的未來。可是,他似乎忘記了,這些學子是大齊時期的學子,而不是大宇時期的學子。

朝代交替,最難得便是人們認同感的轉變,從大齊到大宇,看似只是轉變了一個領導者,其實,是轉變了所有人。

學子們把這種轉變稱之為背叛,他們不願意背叛。

春分這日,宜祭祀、訂盟、裁衣、合帳、拆卸,忌伐木、做梁。越聚越多的學子發生了大規模的反抗行動,他們已經不滿足於日常的喊口號,他們開始打砸街市、破壞學堂,甚至沖進大宇官員的家中,肆意破壞。

他們仿佛已經不是熟讀聖賢書的文弱書生,而是欺民霸市的蠻橫強盜。街道上的商戶、百姓無辜的被連累、被襲擊,什麽都是一片淩亂。

城郊學堂裏,老夫子被打了,那些人喊著老夫子無用,只教應試學識,不教忠誠大齊,辜負了大齊的教誨。宋玄明護著老夫子,也被打了。

毛智鈞到的時候,那些叛亂的學子已經走了,宋玄明正慢慢收拾被破壞的課桌椅。

毛智鈞輕輕喊了一聲:“玄明。”

宋玄明擡起頭看向他,他的臉上、身上滿是灰塵和被毆打的淤青,甚至還有血跡。毛智鈞頓時嚇到了,幾乎站不住腳,忙上前查看他的情況。

宋玄明有意避開他的接觸,道:“我沒事,傷得不重。”

毛智鈞用手指沾了點他身上的血跡,舉到他面前,責問道:“傷得不重怎麽會流血?”

“這不是我的血,是夫子的。”

兩人同時側過頭,看向坐在角落裏的老夫子。他已過花甲之年,身上的衣物和頭發都已經花白,無論是年齡還是錢財都並不富裕。可是,毛智鈞知道,老夫子是個極好、極好的人。

如果不是他願意到這偏僻的城郊教書,那城郊這群貧苦的孩子又怎會識字、明理,他用他大半輩子貢獻給了貧苦出身的孩子,可是,也是這群貧苦出身的孩子在今日打了他。

老夫子低垂著頭顱,用手捂住了受傷的臉,看不見表情,只是從他顫抖的呼吸聲中,毛智鈞感覺到了傷心。

宋玄明蹲在老夫子面前,眼眶濕潤,輕聲道:“先生不用擔心,只壞了四張椅子,兩張課桌,損壞不嚴重,我很快就可以修好。”

老夫子十分虛弱,用力呼吸了幾口才回道:“那就好,村裏的小娃兒過幾天就要來上課,可不能給他們用壞的桌椅。”

宋玄明滿眼疼惜,“先生,您受傷了,要休息一陣子,就先別上課了。”

老夫子搖頭,“不行,之前說好了的,那些娃兒的爹娘都已經交了錢,不能不上課。做人要有誠信。”

毛智鈞道:“夫子,您好好養傷,這裏……這裏我找人代你上。”

“別人上……我,我不放心。”老夫子說道。

“……”宋玄明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忽的跪在了老夫子的面前,雙手觸地,端端正正的行了一個叩拜禮,“先生在上,學生不才,願意替先生接下學堂教書一事,端品行、傳正道、承先生之志、答疑解惑助前行,直至先生歸來。”

老夫子慢慢擡起頭,他早已淚流滿面,淚水混雜著血跡,紅了整張臉。他顫顫巍巍的伸出手,試圖扶起宋玄明,可是卻怎麽也夠不到。

身子太疼了,心更疼,他感覺自己就快要原地去世。“起來吧,不要……不要跪。”他只能開口讓自己最疼愛的學生起身,他已經扶不起他。

宋玄明挺直腰身,用膝蓋往前挪動了兩步,直到挨近老夫子。他想替老夫子擦掉臉上的血水,卻又覺得這個動作過於親近,終是放棄,說道:“先生放心,學堂會好好的。”

老夫子點點頭,“我信你,你是我教過的最好的學生,你……你是個好孩子。”

“嗯。”宋玄明用力的點頭。

毛智鈞看著眼前想要觸碰卻又不敢觸碰的兩人,忽然明白了什麽叫師恩如父,這讓他想起了連慧宇、習晉之、洛銘薌、楊勳。他們都對他很好,教他知識和武藝,這讓毛智鈞很想為他們做些什麽,就像宋玄明為老夫子從學子變成了先生那樣。

送老夫子回家養傷後,宋玄明和毛智鈞走在路上,那些暴躁的學子們仍舊在街上大鬧。毛智鈞註意到,鬧事的人裏面有不少人根本不是學子,他們動作粗魯,身材健壯,舉手投足之間帶著兇狠的殺意,就像是……像是戰場上的士兵。

對,他們是士兵,是不懷好意的人故意放進慕京來搗亂的士兵!是誰放進來的呢,齊朝?達馭國?還是內比國?

就在毛智鈞思索著問題之時,長街上著火了,原是一點點小火,但是被鬧事之人故意放縱,連排的商鋪一個接一個的被點燃,小火變成了大火。

街道上人們開始慌亂起來,窄小的街巷擠滿了人,毛智鈞和宋玄明差點被擠散,幸好毛智鈞緊緊地拉住了宋玄明的手。

被火燃燒的屋檐岌岌可危,猶如火把般掉落的木頭、四散開來的火星子……四周危機四伏,毛智鈞將宋玄明護在身下,努力往街巷外跑,可是沒跑兩步,宋玄明就停了下來。

他掙脫開毛智鈞的保護,飛奔向不遠處正處於屋檐下的一個小姑娘。她的頭頂有一根正在燃燒的巨木就快要落下。

救人!宋玄明是想救人!意識到這一點後,毛智鈞立即跟著奔向小姑娘。

砰的一聲巨響,巨木從房頂掉落,未著火的一端砸在了地上,著火的一端砸在了毛智鈞的背部。

灼燒的痛楚襲上心頭,毛智鈞立即抖動身體將巨木抖落,但是後背已經著火。春日的衣物並不多,衣物和皮肉一同在火焰中灼燒,奇怪地味道四散開來。宋玄明慌張不已,從毛智鈞的懷中掙脫開,立即脫下自己身上的衣物撲滅毛智鈞背部的火,好一會兒,才徹底撲滅。

宋玄明精疲力盡,但是他仍不忘關心毛智鈞,問道:“你……你能走嗎?我帶你去看大夫。”

毛智鈞剛想開口,但是還沒等說話,鮮血便從嘴裏噴了出去。

鮮血噴灑在宋玄明身上,宋玄明驚住了,然後急得跳起腳來,跑去拉住他,大喊:“你……你吐血了,受內傷了?怎麽辦?好多血!!要先止血!!”

毛智鈞輕輕拍著宋玄明的手背,然後將嘴裏的鮮血一口啐了出去,含糊不清地說道:“別擔心,傷得不重,我們先離開這裏。”

頭頂上的房檐還有傾倒的可能,這裏實在不能久呆。兩人在走之前,不約而同的看向早已嚇傻在一旁的小女孩,無需多言,兩人抱起她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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