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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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自古以來,文人大都比武士難纏,因為精神比武力更覆雜、更堅毅。面對這群莘莘學子,當初太後拿他們沒有辦法,如今,連慧宇同樣拿他們沒有辦法。

連慧宇剛來到營地,霍春奇便迫不及待地向他訴苦:“這群學子一直守在城門口,別說我們了,連一只蚊子都進不去。但凡我們暴露出一點想要硬沖的念頭,他們就能把我們從頭到尾罵個遍,還都是引經據典,半個臟字都沒有的那種。”

連慧宇對此情況早已了然於胸,他淡淡地問道:“如今慕京守城的人是誰?”

“……”看到連慧宇第一個關心的不是學子,霍春奇有些吃驚,但是很快就恢覆正常,回道:“是北靜王的手下,一個叫譚靜的副將,以前跟著北境王去剿過黎辰溫,有勇有謀,為人正直,是個不錯的將士。”

連霍春奇都誇讚的人,連慧宇相信,他必定是真的優秀,對他越發好奇,“大氣將軍那麽多,怎麽就他留下來守城,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

“聽說是自願的。當時朝廷大亂,幾乎所有大臣都要跟著太後逃亡,他是第一個站出來說要守城的。”

“……那還真是……是個不錯的將士。”連慧宇讚道,

“我也挺欣賞他的,只是一直沒機會跟他交手。慕京城外一群學生堵路,我們根本沒機會攻城。”霍春奇還是把話題轉移到了學生身上,這是目前的困境,他無法不提出來。

“學子難纏,暫由著他們吧。”

“啊?”霍春奇驚嘆道,“那我們怎麽辦?這麽多人不能一直紮營野外啊。”

“慕京東面有個皇家跑馬場,剛我已經讓徐武和廖勝興去清理出來,你帶人過去暫時安置在那裏,有什麽消息我再通知你。”

“原來寨主早已謀劃好一切。好,我這就帶人過去。”霍春奇看到連慧宇胸有成竹的樣子,心中安穩了許多。雖然連慧宇文武皆不算出色,但是卻莫名讓人有安全感,這樣的人,真的很奇妙。

霍春奇走後,楊勳走了進來,他手上拿著一件大氅,披在連慧宇肩上,道:“雖然已經入春,但是倒春寒也是極冷的。”

連慧宇扯住大氅,微微頷首,“多謝。”

“接下來有想過該怎麽處理那群學子之事嗎?”

“哎。”連慧宇嘆了口氣,“剛剛霍大哥一直在我面前提起學子之事,我都避開了,沒想到躲得過他,卻躲不過你。”

“為何要躲?”

“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那群學子的問題,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太難了。”

“照我的意思,就該直接驅趕,若有拼死相抗的,就地解決,就這麽簡單。真是不明白,你和洛銘薌在猶豫什麽,現在是關鍵時候,慕京就在眼前,若是我們不沖,旁人就會沖。”

“旁人?誰啊?”

“黎辰溫啊,這小子一直帶兵在我們周圍晃蕩,肯定是在找機會拿地盤,若是被他搶了慕京,再對付他可就難了。”

“你是說黎辰溫就在附近?”

楊勳:“對啊。”

連慧宇眼眸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麽,道:“這家夥就是山中狼,圍在我們身邊必有所圖。若是我們與學子、與城中百姓起了沖突,他必然會趁機置我們於死地。所以,越是這時候,我們越是要冷靜。”

楊勳搖頭:“那這可就難了。如今我們是前不能進,後不能退,時間長了,就算晉之能將軍糧供應上,士兵的心怕是也不能夠穩得住。”

連慧宇擡眉看他,“什麽意思?”

楊勳道:“學子以死護國,將士豈能不受觸動,無論如何,他們都是大齊的子民。”

“千金易得,人心難求。”連慧宇看著楊勳,認真地說道:“我從反叛的第一天就知道,攻城略地並不是最艱難的,最艱難的是人心,是現在。”

“你一開始就知道?那你定然想出了解決辦法?”

連慧宇搖頭,“想到現在都沒想出來。”

攻心談何容易。對付學子,不可粗暴,他們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們身後的百姓。陸翔寨自詡仁義之師,不能做出殘殺無辜的學子之事,但是又不得不進城,這是兩難之處。

連慧宇有些束手無策,他唯一能想到的解救之人,便是神人魯術。他給寫去信件,那邊卻說魯術先生仙游,不知所蹤。

連慧宇明白,魯術先生是在躲他,如同當初他躲劉楚頃。又或者,魯術先生是在告訴他,學子一事,他必須親自解決。

第二天,連慧宇來到慕京城外,隔著老遠看著那些學子。他們安靜的坐在地上,身邊是家人、百姓送來的吃食,吃過的、沒吃過的分類擺放好,十分整潔。

餘平嘆道:“要是軍中的弟兄們能夠像他們一樣幹凈整潔就好了,軍務就不用我那麽費神了。”

徐武從旁邊飄去一個吃驚的眼神,“清掃之事不是一直都是無塵在幫你負責嗎,你費什麽神了?”

餘平白了他一眼,“我說話的時候你能不能不要插嘴?”

“不能。我們幾兄弟裏面就你最輕松,你還整天喊累,我看不過去,就要插嘴。”

“你……誰說我最輕松,我又是練兵又是整理內務的,忙得很,比你忙多了。你成天不見人影,才是最輕松的人。”

“我輕松?我不見人影是因為我負責糧草供應,我得去運糧草,還要跟習晉之和那群文人討價還價,你不知道他們有多難說話,我才……”

“行了,別爭了。”正當餘平和徐武爭執不休之時,霍春奇開口制止,然後一臉愧疚的看向連慧宇,“他們兩個不懂事,吵到你了吧?”

連慧宇搖頭,他根本沒有在聽餘平和徐武之間的爭吵,他的心裏、眼裏只有那群弱不禁風的學子。

妄圖以蜉蝣之姿拯救大齊於危難之際,如同當初他在獄中期盼連家獲得赦免一樣,不過都是白日做夢罷了。

樓宇傾倒,獨木難支啊。

楊勳開口說道:“他們每天都會坐在這裏,連晚上都不走,就席地而睡,是打定主意要跟我們耗下去。”

“……劉楚頃呢?我好像沒見到他。”連慧宇問道。

“前幾日還在,後來病倒了,被學子們擡回了府裏。”楊勳應道。

“病的嚴重嗎?”洛銘薌很是緊張。

楊勳搖頭,“不知道,不過,像他那樣的人,只有下不了床才會不來吧。”

……眾人雖然都沒跟劉楚頃長時間相處過,但是都莫名的了解他。楊勳說這句話的時候,大家都沈默讚同。

只有極簡極善良的人,才會這樣被一眼看穿。這是劉楚頃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

連慧宇道:“他病重,作為朋友,我們理應前去看望。”

洛銘薌轉過頭,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很想看到他吧,我們應該去看看他。”連慧宇看向洛銘薌,“我也很想問問他,若是不可阻擋,他真忍心要看著這群學子命喪於此嗎?”

“……可是我們怎麽進去?”洛銘薌問道。

“我有辦法。”還沒等連慧宇開口,楊勳便主動接下這個差事。

洛銘薌倒是有些警惕,道:“我可不要像個麻袋一樣被你扛進去。”

楊勳嘴角一彎,“放心,絕不像麻袋。”

“……”楊勳越是這麽說,洛銘薌心裏越是覺得毛毛的。

當天夜晚,三人便進了慕京。剛一進去,連慧宇便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覺,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想了想,忽然腦海中閃現一句詩。

近鄉情更怯。這熟悉的街道,他已經八年未曾踏足。眼前的這一步,即便是從狗洞中爬進來的,他也是費盡了心思。

爹、娘、大姐、二哥……我回來了。連慧宇閉上眼,努力忍住眼眶的淚,耳邊聽著洛銘薌在旁邊埋怨楊勳。

洛銘薌:“還以為你有什麽好主意,居然讓我爬狗洞,還不如被當成麻袋讓你扛我進去呢。”

楊勳一邊給連慧宇拍掉身上的灰塵,一邊語氣不冷不淡地說道:“不要挑三揀四,你以為這個狗洞容易爬啊,要不是我費了點心思,你連狗洞都爬不了。”

“切!我可是讀書人,爬狗洞是莫大的羞辱。”

“那行,那你回去吧,別跟著我們了。”

“……不行,爬都爬了,我要是回去不就前功盡棄了,我不回。”

“那就別廢話。”楊勳這時才看向連慧宇的臉,明亮的月光下,他側著臉,露出流暢的下顎線,高挺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紅,這樣看著,好看極了。

連慧宇微微側過頭,像是故意躲開楊勳的註視,輕聲說道:“走吧,我們要抓緊時間。”說完,擡腿邊走。

楊勳趕緊跟上,只是從連慧宇的腳步聲中,楊勳聽出了他心中的難過。沈默得走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道:“你不開心?”

“……”等了須臾,連慧宇回道:“嗯,有些想念親友了。”

這話一出,楊勳和洛銘薌瞬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他們兩都是親緣淡薄之人,無法理解連慧宇的心境,但是看到他難過,心中也不開心。

一路寂靜,如這無風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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