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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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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二十九年前的三月末,大理寺監牢裏,一名俊朗書生手持筆墨,在汙臟的墻壁上寫下:三月暮,風雨瀟瀟,落紅無歸處,留戀不見章臺路,無人思語,論何著

字體剛勁有力,筆走龍蛇,行雲流水,很是好看。

昏暗的燭光下,一位束發老奴瞇著雙眼,扯出一抹莫名的微笑,道:“楊大人好筆法,若是皇上瞧見了,必然十分歡喜,只是可惜……”

語尾故意拉長,留下不可言說的後半句。

“可惜我就要死了。”聲音軟綿無力,沙啞低沈,接上了束發老奴的後半句。伴著話音落地,一張蒼白、絕美的面龐擡起,跳動在燭光的陰影裏,微風吹過,不成人形。

“哈哈…楊大人真是會說笑,皇上向來看中大人,又怎麽會真的殺你呢?皇上說了,只要您說出玉慈道人的下落,他一定會顧念君臣之誼,寬恕你的,甚至可以讓你官覆原職。”

楊文勳深邃的眼眸如密林深潭,看不清情緒,但束發老奴知道,他平靜眼眸下藏著固執的拒絕。他本不應該再多開口,皇上讓他說的話他已經說完,再多說就是罪過。

可是面對楊文勳,他總忍不住生出惻隱之心,畢竟眼前之人,是辛德年間最年少、最出色的狀元,不僅長相出眾,才能更是出眾。雖貧苦出生,卻在十七歲高登榜首,二十六歲榮登刑部侍郎,清白做官,溫婉待人,無論是民間還是朝堂,無人不讚賞,無人不欽佩,就連他這種見多了能人異士的人,對他也一直很是賞識。

如此這般的能人,死在二十八歲的春末,實在是可惜。

“楊大人,冒死跟你說一句,你想護住玉慈道人已經不可能了,皇上……你又何必白白犧牲自己呢?結果早定了。”

纖長濃密的睫毛上下煽動,像宮門前厚重的門簾開了又關,門內和門外是不一樣的世界。

楊文勳忽然放下手中的毛筆,由原先的坐姿慢慢站起,寬大冗長的囚服上滿是血跡,汙黑的衣角被踩住,差點被拌倒。

老奴動作迅速,一把扶住他,剛入手便被他削瘦的手腕驚住了。

太瘦了!真的就是皮包骨!感覺一口氣都能給他吹走!!再加上他渾身黑紅的血漬,堪稱恐怖!!

“天老爺唉,好好的你站起來幹什麽!”

楊文勳強撐著身體,掙脫開老奴的攙扶,顫顫巍巍的獨立站好,朝老奴深深地作揖。

“餘公公菩薩心腸,罪臣心懷感激,只是殘軀一具,浮萍一生,無以為報,臨死之際,還得勞煩公公,實在心中有愧。”

餘公公收回手,溫和說道:“楊大人何出此言,能為您辦事,實是幸運,楊大人有事盡管吩咐。”

楊文勳又是深深地作揖,“煩請公公替我帶句話給皇上,玉慈姑娘乃江湖人士,雖為女子,但生性豪邁,不拘約束,愛好自由,絕非入宮之佳選。”

“……”餘公公手臂微擡,意欲阻止,可是楊文勳忙又說道。

“我知此話不應該由我說出,但是,臨死之前,我想替她說出來。皇上前往青苔山登高,於她不過一面之緣,便要強行搶入宮中,實非賢君所為。如今北境、西境均多戰事,大齊勢微,皇上理應多多關心國事,咳咳……而不是強搶民女,咳咳咳……”

餘公公趁著他咳嗽趕緊插入話頭,“楊大人,我知道你心懷天下,可憐那女子,但是,你這話,我可不敢帶到皇上面前說。一旦我說了,不僅你死罪難逃,我恐怕也不能善終啊……”

楊文勳擡眼望他,高挺的鼻梁架在瘦削的臉上略顯突兀,但是還是很好看。

餘公公停頓須臾,似是不忍,道:“前些日子,魯術大人幫您求情,被皇上怒斥,幸好當時連大將軍在,緩和了幾句,這才沒有治罪,只是……”

楊文勳身體發虛,手和腳不住的抖動,在倒春寒之際,仍舊滿頭大汗。“只是什麽?”

“只是罰閉門思過。魯術先生是有意要救你的,所以,你萬萬不可再護著那姑娘,不然,真的就是萬劫不覆了。”

“哼……萬劫不覆?不過就是要我一命而已,若真能護住那姑娘,我願意。”楊文勳無力地扶住牢房的欄桿,垂首彎腰,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難受的喘著粗氣。

“唉!”餘公公嘆了口氣,“看來你是不會聽老奴的勸告了。”

“對不起,無論如何,我要護她。”

餘公公搖搖頭,“那老奴這就回去覆命。”

楊文勳微微頷首,抓住欄桿的手腕青筋爆起,待到餘公公消失在視野中,牢獄大門吱呀一聲開啟,又吱呀一聲關上,他才跌坐在地,眼眶紅潤。

青苔山上,他陪同天子登高,一同遇見那名玉慈姑娘。原以為是少年心事兩相知,沒想到中間竟然還隔著個年老皇上。

終是遺憾,此前一直未能告知玉慈姑娘自己的心意,如今身陷囹圄,再也沒有機會了。

楊文勳正嘆氣間,監牢的大門再次打開,兩個獄卒面無表情的走了進來。看見他們,楊文勳的身體不自覺的緊繃起來,身上好像已經開始有刺藤在鞭打,有辣椒水在灌溉,他恐懼的看著他們,然後慢慢站起身。

“走吧。”他的聲音並沒有因為即將被用刑而變化,仍是那麽平穩溫和。

“楊大人這是想去哪?”其中一個身型嬌小的獄卒慢慢擡起頭,露出一張美麗嬌艷的臉,媚眼含春、皮膚白皙,真是個好看的姑娘。

“玉……玉慈?”楊文勳簡直不敢相信,玉慈姑娘會在此刻、在此出現在他面前,“你……你們……怎麽來了?”

“哈哈……”玉慈道人用手指了指旁邊的男子,道:“符師兄用藥迷暈了守衛,我們就走進來了,沒想到吧?”

楊文勳寵溺的點點頭,“嗯,沒想到。”

玉慈道人走到楊文勳身邊,作勢要扶他,“走,我們離開這裏。”

楊文勳連忙後退一步,“你說什麽?”

“我救你出去啊。”玉慈道人說道。

“不行。”楊文勳搖頭,“我不能走,我已無處可去,更不能連累你們。”

“你還沒有能力能夠連累我們,也並非無處可去。”玉慈道人看起來一點都在意,她十分瀟灑地說道:“楊文勳,天高海闊,你的人生不止一個朝堂、不止一方書桌,你可以有大海、有山林、有冰川、有流沙……你可以有很多很多的東西,即便我們不能安於一處,那又如何?走走停停也是樂趣,只要我們在一起,一切都可以克服。”

在一起?楊文勳聽到這話,忽的緊張起來,他羞怯的不敢看她,不知她所言是否如他所想。

符師兄在一旁輕輕觸碰玉慈道人的手臂,“師妹,矜持點。”

“兩人之間只能有一個人矜持,他已經夠矜持了,我不需要。” 玉慈道人仰著頭,瀟灑地問道:“楊文勳,我喜歡你,你願意跟我一起浪跡天涯嗎?我會護著你,照顧你。”

楊文勳微怔,須臾,然後一點一點慢慢低下頭,模樣真摯無比。

雖然他沒說話,但不知道為什麽,玉慈道人忽的就紅了眼眶。

符師兄的手搭在玉慈道人的肩膀上,欣喜道:“太好了,你終於嫁出去了。等你們有了孩子,你教他習武,我叫他制毒,他定然會成為一個武林奇才,再不沾這個混亂的朝廷一星半點。”

“那我呢?我教他什麽?”楊文勳擡起頭,輕聲問道。

玉慈道人嘴角含笑,“你啊,只能教他識文斷字了。”

“那他定然能成為狀元之才,到時候文武雙全,定能娶得天下最好的姑娘。”楊文勳拉著玉慈道人的手,道:“如我一般。”

三人在大理寺的監牢裏,憧憬著未來陽光萬裏,所到之處均是鮮花開放。可惜,現實遠沒有憧憬的那般美好。楊文勳在楊勳剛出生沒多久便病逝了,玉慈道人帶著楊勳在江湖中漂泊游蕩多年,最後病重,被符師兄接回家中修養。

孤兒寡母入住已有妻子、兒子的符師兄家中,讓人諸多非議。往日舊情、師兄妹虐戀在周圍傳得沸沸揚揚,玉慈道人想要解釋卻已無心力。

符師兄的妻子對他們不好,但好在符師兄的兒子符緹對她們極好,在符師兄不在的時候時常幫助她們,楊勳和符緹也成了好朋友。

玉慈道人在病痛中掙紮數年,本以為會死於病癥,沒想到會死於中毒。毒物在符緹送來的湯藥中被發現,楊勳恨極了他,舉起圖窮便要殺他,可是當劍尖已經抵達符緹的咽喉處,他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我沒有下毒。”符緹稚嫩的臉龐上滿是淚痕。

“小勳,你放了緹兒!!”符師兄在一旁膽戰心驚,“我會幫你查到真兇,還你母親一個公道,你放了緹兒,這事絕不會是他所為!”

楊勳慢慢放下劍,他不是原諒了符家,他只是忽然記起母親病重時所言。

“符家對我們有恩,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傷害他們。”

這話似乎帶著某種預見性,仿佛母親已經預想過未來會有這樣的場景。他收了劍,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說道:“今日,我的劍不沾血,但是以後,我的劍一旦出鞘,必定沾血。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們!”

這一別,便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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