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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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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到營地,司徒克明在連慧宇眼中已經從抗戰英雄變成了殺人魔鬼。一夕之間,愛恨轉變十分強烈,甚至在看到司徒克明的時候,都忍不住翻白眼。

楊勳告誡他,要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言於表。連慧宇不能理解,每每都做不到。

過了幾日,信使傳來消息,新帝已經正式舉行登基大典,定國號為承乾。連慧宇聽到這個消息的那天是二月二十一日,宜祭祀、造蓄稠、結網,忌餘事勿取。

那天,他一個人走出了軍營,在空曠雪地上面朝著慕京的方向跪下,認真地拜了三拜。他當初逃離慕京太過匆忙,沒來得及替父母、兄長收屍,雖然後來楊勳說已經找人替他辦理家人的後事,可是他還是心懷愧疚。今日聽到登基大典禮成的消息,那種世間只餘他一人的孤獨感再次襲來。

萬隆年已經成為過去,萬隆年的連貴妃、大皇子、連家也都成為過去,除了連慧宇,幾乎已經沒有人再懷念他們。而連慧宇,他太過渺小了,渺小到幾乎消失在這片雪地上,無人知曉。

連慧宇知道,自己要努力往上爬,要成為優秀的人,才能不讓連家消失在承乾年。他開始期待自己有所作為的那一天。

那一天很快就到來了,司徒克明決定在五日後反擊達馭國,與提克托正面交戰。很多人不讚成這麽快就出戰,因為大雪封路,行軍艱難,在這樣的自然條件下打仗是很辛苦的,可是司徒克明堅持要出戰。

楊勳告訴連慧宇:“新帝登基,他急切的想贏一場大戰在新帝面前給自己長長臉,所以才這麽急著要出戰。”

連慧宇問楊勳:“那你覺得這一戰,我們能贏嗎?”

楊勳搖搖頭,“我覺得不會。”

連慧宇無比相信楊勳,在他失去親人之後,楊勳是他唯一的倚靠和信賴。

雖然提克托只有九千士兵,南營新增士兵至三萬五,兵力懸殊,但是連慧宇仍舊相信楊勳所說,所以戰場上,連慧宇總是畏畏縮縮,失去了戰士應有的無畏精神,甚至在敵軍殺到面前之時,他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奮勇向前,而是後退躲避。

三天三夜的戰鬥,無數的士兵倒下、死去,原本從西營來的殘兵幾乎全部都已經犧牲,唯有連慧宇和楊勳還好好的。

三天大戰,南營慘敗,最後落荒而逃,撤軍十裏,死傷大半,這是大齊與達馭國發生戰爭以來損失最慘的一次戰役,人們戲稱,這叫“克明克勝”,意思是司徒克明與勝利相克。

這個名聲讓司徒克明進入了人生的低谷,原本被他賄賂的公公不再幫著他,士兵不再聽從他,他成了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軍事罪犯。在等待朝廷處罰的那段日子裏,他沒出過營帳半步。

在這段日子裏,連慧宇忽然成了軍營裏的名人,因為他從戰場上救下了許多的傷患。膽小懦弱但又心地善良的他不敢殺人,卻敢於救人,在撤退的時候,他冒著被達馭士兵追上的危險,用楊勳找來的一輛板車,盡其所能的將傷兵帶了回來,一趟又一趟,救了近百人。

五日後,南營來了一個新的副都統,姓石,聽聞是吳大將軍的心腹,已年過半百,身經百戰。他一來就給連慧宇升了官,任他為什長,編號為一百八十三,讓他自己去挑十人管理。

南營的人知道連慧宇無能卻善良,沒有上進心的人都想來他這裏,可是連慧宇選了又選,最後從他救回來的傷患中選了九個人,剩下的一個名額給了楊勳。

楊勳叼著一根枯枝,一邊在冰冷的水桶裏清洗著衣物,一邊問連慧宇:“那麽多正常的人,你為什麽非要選九個受傷的士兵?”

連慧宇從水桶裏拿出一件洗幹凈的衣服,雙手通紅的將衣物擰幹,回道:“我覺得他們很可憐,既然我已經把他們救回來了,我就想永遠保護他們。”

“那為什麽是這九個?明明你救回來了那麽多人。”

“……”連慧宇想了想,“……我不知道,可能是眼緣吧,我看著他們九個人順眼。”

順眼?楊勳無法理解,他偏過頭去,正巧看到那九個人從營帳內走了出來。有腿傷走路一瘸一拐的,有肩傷肩膀一高一低的,有腹傷佝僂如同百歲老人的……九個人裏沒有一個人身姿挺拔、氣勢兇狠的,看起來都是猥瑣如同流氓。

這樣的人在楊勳這種走路自帶風姿的人眼中就是無用之螻蟻,多看一眼都是浪費時間,他立即避開眼。

九個人慢慢走到連慧宇的身邊,看似有話要說,但最後什麽都沒有說出口,只是搶過楊勳、連慧宇手中冰冷的衣物,幫著他們洗凈、擰幹。

連慧宇連忙阻止:“哎,你們不用幫我們,你們都受傷了,傷口沾上水就不好了。”

九人中年紀最長的薛正攔住連慧宇,“什長,你不僅從戰場上救了我們,還把我們納入你的麾下,我們九個心中十分感激,實在是無以為報,你就讓我們替你幹活吧。”

九人中年紀最小的薛義,也是薛正的同胞弟弟,十分熱情的上前給連慧宇捶背,道:“什長,你就讓我們幫你幹活吧,不然我們心中過意不去的。”

楊勳二話沒說把洗衣服的位置讓了出來,連慧宇見狀也只好任由他們幫著自己將衣服擰幹,但他沒有再讓薛義幫他捶背。從前在大將軍府,他是三公子,奴仆幫他捶背,他覺得理所當然,但是現在,他只是個逃犯,沒有資格再讓人幫他捶背。

薛義年紀小,但是心思細膩,看到連慧宇的避讓,以為他嫌棄他,弱弱地收回了手,轉頭拿著冰冷的衣物跟著大家往營帳裏走。

外面冰天雪地,衣物只能拿到營帳內的火堆旁烤幹。一個營帳裏住了十幾人,火堆旁的衣物掛滿了,連慧宇一個轉身,不小心將一根桿子上的衣物全部推翻在地,衣物掉入火堆裏,雖然搶救及時,但是仍然有好幾件衣物被燒了幾個大洞。

南營物資匱乏,糧食不足,兵器不足,衣物也不足。連慧宇的這個不小心簡直就是給南營雪上加霜,被燒毀衣物的士兵忽的站起身,怒氣沖沖就要打連慧宇,薛正等人立馬上前幫忙。

窄小的營帳裏擠進來越來越多的士兵……敗軍後無處發洩的壓抑、痛苦、悲傷、氣憤如同織線一樣纏繞起來,久久無法理清。

連慧宇縮在角落,頂著被打腫的臉蛋惶恐的看著眾人。他沒想到自己的一個無心之失,居然能引發這麽大的爭鬥。

一些人喊著“不許打我們什長!”“不許打太宇!!”

一些人喊著“我就打他怎麽了!那個蠢蛋!!”“就是!!沒了衣服,我們穿什麽!!是要活活凍死我們嗎?!!”

……

看得久了,連慧宇漸漸不再害怕,他發現打架的人越來越多,從營帳裏打到營帳外,從只是幾個人打慢慢演變成整個軍營裏的人都打了起來。

外面的雪地上滾滿了士兵,有衣物盔甲都穿戴整齊的,也有只著裘衣淩亂不堪的……他們揮拳相向,臉上卻沒有對對方的半分仇恨,連慧宇忽然覺得,他們打架並不是因為他的失誤,而是他們本來就想打,是他給了他們這個契機。

每個人都打得酣暢淋漓,連慧宇站在營帳外有些孤獨顯眼,他本想回營帳內,但是忽然看見主營帳外同樣站了一個孤獨顯眼的人,那個人就是石副都統。在連慧宇看向石副都統的瞬間,石副都統也看向了他。

兩刻鐘後,這場鬧劇告一段落。連慧宇跪在石副都統面前,大氣不敢出。

石副都統坐在正中央,十分悠閑的喝著茶,看起來並沒有生氣,但是氣場太過強大,連慧宇和他身邊的薛正都不敢擡頭。

須臾,石副都統將茶杯放回桌面,開口問道:“你叫太宇?這是你的名字?”

連慧宇顫顫巍巍的應道:“是。”

“太這個姓可是很少見啊。”

連慧宇立即心虛了,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將身子壓得更低。不過好在石副都統並沒有深究,而是轉了個話題,“聽說這次鬥毆的起因是你將別人的衣服燒壞了?”

連慧宇不敢不認,點了點頭,“是……是的,副都統。”

薛正跪在連慧宇的身邊,生怕石副都統責怪連慧宇,立即出聲為其辯解:“請副都統明察,燒壞衣服是一個意外,我們什長不是故意的,是那群人不講理,是他們先動的手!”

“是這樣嗎?”石副都統問連慧宇。

“……”連慧宇害怕的有些說不出話,半天才又點了點頭。

“你很害怕?”石副都統繼續問。

連慧宇又是點頭。

“你現在已經是一個什長了,這麽膽小怎麽能行?若是出去與敵人交戰,豈不是會不戰而敗?”

“不……不會的。”連慧宇弱弱地回答。

“是嗎?那我倒想看看你是否真有足夠的膽量。”石副都統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上臨城給我們運來一批物資,有藥材和食材,需要我們安排一批人去護送他們安全到達,你帶著手下去吧。”

護送物資?這可是十分重要的事情,連慧宇深知自己能力不足,剛想要拒絕,又聽石副都統說道:“你若是辦成這件事,鬥毆一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若是辦不成,鬥毆一事將由你一人承擔,我會依軍法處置。”

“……是。”連慧宇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也只能接下這樁事情。

出了主營帳,連慧宇又是委屈又是擔憂,瞧見楊勳從軍營外走回來,連忙迎了上去,將自己的煩惱一股腦說給他聽。

楊勳一邊聽一邊輕撫他的腦袋,最後安慰他:“不用擔心,我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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