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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她想去江都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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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她想去江都一趟

然而,不待國公夫人挑,宮中先一步傳出皇後召見裴左丞孫女。

當今孟皇後並非陛下元後,一直居於偏西的淑景殿。她與陛下育有兩子一女,最年長的便是太子殿下。

淑景殿內,孟皇後端著慈眉善目的笑,緩緩擡起座下年輕娘子白皙的下頜:“瞧瞧裴娘子,這杏兒眼黑得像葡萄,生得如此乖,我見著就喜歡,難怪殿下也喜歡。你可知,殿下多久都不來我殿中,這回好不容易來一趟,就是為了請我見你一面。”

“承蒙殿下恩寵,承蒙娘娘恩寵。”裴以菱不動聲色地擡眼,觸及孟皇後皓白腕上硨磲佛珠,又迅速落回鞋面。

孟皇後牽住她的手:“殿下年少就為陛下掛帥,一直將東宮空置,不曾議親納妃。那時我就覺得稀奇,想他是不是已經有了意中人。你不知道,他回京後,有多少人想進東宮。可他呢?把億寺拔一六酒柳仐。不是一頓打殺就是趕走。你莫怕,殿下就是這幅性子,但唯對你是一心一意。”

裴以菱深深地低下頭,惶恐道:“臣女不敢。”

皇後笑中帶著深意。

二人聊了幾句,裴以菱跪謝離去,禮數做得極周全,挑不出一絲錯。

孟皇後笑著目送她走,待殿門遮蔽了春陽,她轉過身,笑容頓時剝落,露出一副陰冷的眼神,盯著屏風後走出的謝臨淵,冷聲道:“殿下可滿意了?”

謝臨淵頷首:“兒臣多謝母後。”

孟皇後呼吸加重,捏佛珠的手顫抖:“本宮要見軼兒!”

謝臨淵淡淡道:“母後莫急,皇弟正在養傷。”

殿中突然傳出皇後歇斯底裏的尖叫。淑景殿宮人們早已習慣。皇後每每見了太子殿下,都要用盡世間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譬如“孤寡一生,兒孫死絕”“被仇敵千刀萬剮,下十八層煉獄”。

宮人們只當沒聽見。

不出片刻,宮婢們就看見太子殿下面無波瀾地走了出來,不損一絲風儀,好像半點不受生身母親的影響。

謝臨淵照例去見了他父皇。

陛下年前中風,大多時候都神志不清,半睜著一只眼流口涎,起居坐臥都要內侍伺候,見了謝臨淵也渾然不識得。

謝臨淵重傷時,也曾躺在床上無法挪動,眼前昏黑一片。那是他最為恥辱的日子。離開白山鎮後,他命人砸碎小院中的一切物件,又令史官編造了整整一年他在東都的起居註。

千秋百代,永遠無人知曉他曾在絕境中做過何事,見過何人。

看見父皇落入相似的境地,他只覺得更加厭惡,如此狼狽還不如趁早死了。

近日朝中瑣事頗多,謝臨淵回東宮後便開始處理。

殿中沈靜,唯剩寂寥的風吹紙響,外頭春意正濃,可照進窗內,連陽光都冷淡了。

直到平恩侯求見,才打破了死水般的凝滯。

二人議事到傍晚,平恩侯飲了口茶,將話頭引向議親:“裴家的確合適皇後之位。左丞年後就要還鄉,裴家大郎君外放隴西縣令,二郎君在京中掛閑職,女婿剛入禦史臺,皆不居要職。可嘆四十年前河東裴氏也曾輝煌,如今早不如李、崔、鄭三家。”

謝臨淵聞言冷笑一聲,垂眼繼續翻閱奏折。

他自白山鎮回京,越來越沈默寡言,召見臣子時惜字如金,整日裏批閱公文,一個月竟比陛下一年都批得多。最近就連脾氣也難以捉摸,一點無名小事都會觸怒他。

上次將殿中香爐丟了出去,月初命人拔了禦花園的桃花,聽說前幾日還羞辱了鎮國公嫡女,令她傷心欲絕,幾欲投湖。

除了建寧王,平恩侯很難想象究竟何人能擾亂殿下的心神。

“殿下可有心事?”

謝臨淵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你今日很閑?”

平恩侯誠懇道:“殿下於我不是閑人。”

謝臨淵沈默片刻,面色稍有緩和:“你不如憂心點自己的事。”

平恩侯露出一絲苦笑。

如今老平恩侯夫人正給他重新議親。

最初他與戶部尚書易家有一門親事,兩人也算青梅竹馬。可惜世事無常,易家隨建寧王倒下,易娘子不見蹤影。

他差人尋了很久,聽說易聽雪為建寧王所不喜,或許已經成了一抔黃土。

謝臨淵並不去看他,翻過一頁奏章,緩緩道:“人死焉能覆生,你豈能為一死人蹉跎一生?”

更何況她已作過反賊姬妾,即便活著,也不堪為侯門正室。

平恩侯不知想了什麽,片刻後起身道:“殿下珍重身體,臣先告退。”

他走後,崇文殿內再次陷入寂靜。謝臨淵於金□□坐到深夜。

夜風蕩起他玄衣廣袖,好似要將他一起吹去。

宮燈長明,幽幽照亮白玉階。

金瓦紅墻下,蟲鳥都懼怕高聲啼鳴。當年他在小院的夜裏,耳畔充斥著嘈雜的山野亂聲,已經變得很遙遠。

謝臨淵恍然想起自己很久沒有犯過眼疾,可見他早該離開那貧瘠之地,離開郁卿。

-

白山鎮醫館的門下掛起燈籠,易聽雪帶著劉大夫傍晚出診回來,進後院就聞到香氣。

郁卿從廚房端出了蒸魚,燴雜菜和熱氣騰騰的肉羹。做法都不覆雜,勝在新鮮。大家圍到一桌上,劉大夫連吃了兩碗,笑得合不攏嘴,感嘆道:“生得這般俊俏,以後哪家郎君舍得讓你下廚,老夫吃的是獨一份嘍。”

易聽雪也道:“我看白山鎮就沒有配得上卿卿的,得從京城裏挑。”

起初她以為郁卿作為建寧王寵妾,一定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過不得半點尋常人家的日子。但幾個月相處下來,郁卿完全顛覆了她的印象。

郁卿笑道:“我們倆每天在醫館白吃白住,做點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待劉大夫吃完,郁卿和他去前院關門上閂。

路過藥櫃,她指著最下角的無名格子,低聲問:“劉大夫,我今日打掃此處,發現了一雙手籠,能給我細看一眼麽?”

劉大夫笑容一僵,嘆道:“既然你發現了,就拿走罷。我之前想著要留給你,如今又怕你觸物生情,平白難過。手籠是在我藥爐邊撿的,興許是他離開前想燒了。”

她取出手籠,一只已經燒得焦黑,另一只也燒得更不能用了。

她撫摸著尾端的拙劣的繡跡,想起林淵第一次戴上手籠的模樣,頓時心中酸澀,眼眶也酸澀。

劉大夫哼了一聲:“這老人家的手啊,冬天凍得紅腫,也沒人可憐可憐。唉你這手籠做得不錯啊?”

郁卿被他逗笑:“那我給劉大夫新做一雙。”

劉大夫點點頭:“你這繡的是什麽?”

“是魚。”

“哪有圓坨坨的魚,你今日做的蒸魚,瘦長條的!”

郁卿臉一紅:“這是吃胖的魚。”

劉大夫哈哈大笑:“這年頭,只有天家的魚能吃這麽胖。”

-

易聽雪要出一趟遠門,郁卿托她再捎一封信。盡管她寄出的前幾封都石沈大海。

她坐在醫館藥櫃前等,閑時就去隨州城中打聽,等易聽雪回來了,等桃花又落了,燕兒在檐下築新巢,蟬鳴聲漸漸響徹夏夜,給劉大夫的手籠早就做好,依然音信渺茫。

夏末秋初的晚上,易聽雪攔下她問:“難道他不回信,你就要等到老不成?天下愛慕你的郎君何其多,這幾個月來踏破醫館的大門,為何你偏偏吊死在他林淵一根歪脖樹上?我看他一定是忘恩負義另尋他人了,你不如也早早另謀出路。”

郁卿沈默了許久,放下手中針線:“我只是不想糊塗地做決定。”

若她和林淵之間真有誤會,林淵歸來看見她已與他人成親,定會傷心欲絕。她也會終生抱憾為何不多等一會兒。

易聽雪嘆道:“我猜,他說不定早已知道了你在尋他。但就是故意不出來。”

郁卿怔楞:“那是為何?”

易聽雪冷嗤一聲:“這天下的郎君最看中女子的什麽?無非是貞潔和門第。你曾被建寧王擄走,不論有沒有失身與他,你名節已毀,又沒有家門支撐。”

郁卿如遭雷劈,呆坐在原地,從前她完全沒想過這一點。

易聽雪:“你曾對我說,林郎君家有個侍婢專門伺候夜燈,用飯時食魚筷與食蔬筷都要分開,這絕非尋常富貴人家。那江都林氏定是傳承百代的高門氏族,非我等人能及,家中子弟更不會和一個反賊的舞姬結為夫妻。能納你作妾,都很困難。”

郁卿攥緊了袖口,忽然回想起在建寧王大營中的那個夢。

她無法反駁易聽雪,縱使放在她出生的現代,也有不少男人介意這種事,更何況這是個封建的王朝。

易聽雪已是她見過最有魄力的女子,若她也這般想,那只能說時代的洪流如此。

可林淵是她兩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愛上的人。

遇見林淵那天,是她人生中最艱難的一天。她趴在山洞裏,又凍又餓,已經自暴自棄準備一死了之。

可偏偏那時,林淵出現了。

此刻往回想,讓她活下來的,不僅僅是那三貫錢。

她拿了錢,養好身體,出門賺錢,給他做輪椅,釀桃花酒,折騰小院裏的花架瓜藤。生活中出現大大小小的盼頭,每一個都與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林淵讓她不斷生出勇氣,努力在這個舉目無親的世界站穩腳跟,否則她一直是那個四處流亡,惶惶不可終日的郁卿。

穿書前,郁卿還在讀高中,連如何燃柴火燒熱墻都不會,更別提屋檐漏了怎麽修,老鼠進廚房怎麽抓,一貫錢折合多少銀子。

是林淵一點點耐心教會她。

他雖出生世家大族,卻並非五谷不分四體不勤的紈絝公子。郁卿覺得他見多識廣,從沒覺得他高不可攀。

但讓她嫁與林淵作妾,她絕不接受。

郁卿抿了抿唇:“我想去江都一趟。”

她要當面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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