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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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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慰

在教室裏悶著難受,少年見她情緒稍有改善,問她,“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溫不語難得同意了。

以往這個時候,少年都要去籃球場上找邵成浩和謝明朗兩人打球。

但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天慢慢暗下來,晚風溫柔徘徊。

少年和女孩在操場上慢慢走著,在日暮輕吻天空的時候,溫不語先開口。

“謝謝你。”

或許,她真的不是一個很好的人,總是消極總是悲傷。

沈默許久後的再次開口,少年的嗓音帶著一點啞。

“沒事。”

他揉了揉後腦勺,“你......心情好點了嗎?”

見祈願臉上的擔憂,溫不語笑著搖搖腦袋。

“我沒事的。”

怕她走久了會腳累,祈願把外套甩在肩上,瞇起眼看向遠處。

默不作聲走到跑道旁的臺階上,他拍拍身邊的臺階,自己也坐在臺階上。

溫不語點頭,在他身邊隔了一個空位的距離坐下。

不遠處操場上的路燈亮起,她坐在臺階上抱著腿,淡淡望向遠處一個個奔跑的身影。

一股悵然湧上心頭,“其實......”

她自說自話,“我不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好像什麽都不會,也什麽都做不好......”

難以進步的成績,無形之中的壓力,時常控制不住的悲傷,還有令她心煩的失眠,每一個都能在情緒積攢的邊緣讓她崩潰。

她還總是念舊,總是遺憾往事,卻什麽都抓不住。

無數個淩晨,溫不語坐起來和自己聊天,很溫柔的,拜托自己放下一些東西。

可故事的發展總是與她的滿心期待南轅北轍,不斷錯軌又重覆。

祈願好像能理解她的苦痛,在她的眼眸裏讀懂她的情緒。

明明是第一次敞開心扉,但他看向女孩眼眸中的溫柔,卻像是她尋覓已久的一隅歸處。

“可是,小月亮,人都是不完美的。”

祈願很認真的看向她,眸光微閃,墨色的瞳孔反射著遠處微弱的亮光。

這話沒什麽不同,是再普通不過的道理。

溫不語知道這句話,只不過她沒想到,祈願會這麽叫她。

小,小月亮……

聽到這三個字,溫不語的心跳短暫滯了一瞬。

從前,她的外婆也這麽稱呼過她。

溫不語似乎是沒想到,祈願這樣稱呼她。

他說出‘小月亮’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意外地輕柔。

許是月亮這一詞本就溫柔,加上少年清潤的嗓音,更是如此。

溫不語擡眼,剛好撞上他那俊朗的眉眼。

二人皆是楞了一下,然後才不自在地各自撇開了視線。

她慢慢明白了,祈願眼底的溫柔。

在他是“許願星”的時候,他就喜歡這樣喊她。

祈願俊朗的五官隱匿在背光處,側過臉看向溫不語。

溫不語還好,逆光的視線讓她在這場眼神交匯中占了上風,可以撇去內心的懵懂青澀,大膽直視少年埋在陰影下的臉。

倒是祈願有些不知所措,迅速垂下眼睫,半低著頭。

張揚桀驁的少年第一次眼裏有了慌張。

溫不語默默垂下眼睫,心跳慢慢平靜下來,消化著這難掩的澀然心動。

“別這樣叫我了......”她揶揄。

“為什麽?”祈願不聽。

“小月亮小月亮。”

少年故意使壞,嗓音裏微揚的調調聽起來像是?調.情?

溫不語搖搖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頰。

臉上發熱,她看著少年,執拗地說,“還是叫我名字吧。”

“我不呢?”

祈願不想她悶悶不樂的,所以有意逗她。

臉上帶著欠欠的表情,他依舊死皮賴臉地貼近,嗓音聽起來吊兒郎當的。

“小、月、亮。”

女孩又羞又想躲,可少年根本沒給她這個機會。

直到溫不語無奈笑著接受了,他才刻意轉移話題,繞回到剛剛安慰溫不語的話。

“你別想太多,不要給自己那麽大的壓力。明天該吃吃該喝喝,開開心心的才好。”

溫不語心裏泡著軟糖,慢慢化開。轉而用手撐著臉,她長舒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祈願雙手交叉,指尖相互勾淺著,“所以你不用在意別人的想法。”

他說這話的時候側過臉去看她,眉心微折,語氣都顯得急躁了不少。

目光再次投向眼前的女孩,他的臉因為剛剛那句激動的話,開始慢慢變燙。

溫不語聽了他急匆匆的話語,心裏有些不可思議。

原來……他知道。

上次陳雨寧和她吵架說的話,她確實放在心上了,心裏也一直想著這件事情,始終沒有徹底放下。

比起傷心,對於這段友情,她仍覺得遺憾和放不下。

畢竟曾經的她們無話不說,只是之後卻變得無話可說了。

溫不語不曾向別人分享她們的友情有多好多好,可陳雨寧卻一直是她的好朋友。

真的好奇怪,明明她們沒有臉紅耳赤的爭吵,只是她冷冷地淡出了她的世界,就這樣消失在她的生活裏。

喉嚨處溢出細微的苦澀,悲傷像洶漲的潮水,撲在她心底的礁石上。

祈願怎麽會知道呢?

溫不語一直覺得自己隱藏的很好,自我消化得很好,卻沒成想,當鋪天蓋地的消極感漫上心頭,會是這樣一種難受。

夏夜星空下,街邊的林梢尚有蟬鳴。

臺階上,兩個身影彼此相近。

少年不在意地把玩著手指,見溫不語失神的樣子,有些無措地摸了摸後腦勺。

“我是說……”

他低聲道,“你很好。”

“也很可愛。”

後三個字落在她耳邊,敲在她心上。

溫不語抱膝的手頓了頓,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沈默了一會,她將原本低垂著的眉眼緩緩擡起。

視線最終停留在祈願那雙炙熱的眼眸。

淺影下的眉骨,被削去了不少冷冽的桀驁,只展現少年最誠摯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摘了帽子,此時整張臉都沐浴在暖色的街燈下,朦朦朧朧的平添了一份柔和。

溫不語清澈的眸子盯著他的臉,突然間有種沖動:想要抱一抱。

不為別的,只為了他說的那句話。

她太需要安慰了,可卻從未得到過。

良久,溫不語才松開了抱著膝蓋的手。她猶豫著將雙臂撐在冰涼的水泥上,轉而又低下了腦袋。

她不敢,更不能奢求。

他可是祈願啊,那個眉眼燦爛帶笑、肆意愜然的少年是她不敢企望的。

“謝,謝謝……”

她的聲音柔柔的,卻有些顫抖。

心裏難掩的情緒被看透,她意外之餘,更多的是害怕再失去。

有個安慰就足夠了,她不該貪心。

察覺到她細微的語氣變化,祈願莫名有些慌張。

懊惱於自己的笨頭腦,他左右想了半天,才繼續:

“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天王老子財神爺,也有不喜歡他的人,何況是我們這些普通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

“什麽事情都有兩面性的,就好比硬幣。”

“喜歡也是一樣的,因為喜歡,也能有不喜歡。”

“喜歡就像銀幣的正反面,所以有人喜歡你,也偶爾有人不喜歡你。”

這話熱忱無比,熾烈燒遍了她心裏的荒草地。

溫不語忍下的酸澀又湧了上來,一股想哭的沖動漫上喉嚨。

少年掀開了內心的一角,將泛舊的記憶輕輕展示在她面前。

“我也是。”

他的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卻在講這件事的時候,漸漸紅了眼眶。

“我認識一個人。他活潑開朗,從小就成績優異,每次學習成績都能名列前茅,不論是什麽科目,他都能得第一,是所有人都羨慕的榜樣。”

“家長也引以為傲,逢人就誇自家孩子聰明。”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仿佛在敘述一個美好的回憶。

溫不語頓了頓,側過臉去看祈願,見他臉上的神情落寞。

“那他,也會有煩惱嗎?”

“可能會吧。”

祈願聽到這句話,心裏泛起酸澀,堪堪堵在他的喉嚨。

他低下頭,把深邃的眉眼隱匿在碎發下,嗓音逐漸變輕。

“不然......他怎麽會,從那麽高的地方......”

“跳下來。”

溫不語心中一滯,四肢都如墜冰窖的冷,頭皮發怵。

尖銳的針刺破心臟,竟開始痛了起來。

她也想安慰他,可是想說的話溜到嘴邊,她張了張唇,卻又啞口。

親人的離世是一輩子逃離不了的潮濕雨季。

坐在長椅上休憩了一小段時間,祈願突然站起身來,問女孩去不去看那只小貓。

“是不不?”

“不然呢?”少年反問。

溫不語挺喜歡小動物的,特別是小貓小狗。

它們圓滾滾毛茸茸的小身子,她很喜歡,就連同它們趴在她腿上,慵懶的低聲嗚咽或一些微小的氣息,她也喜歡。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變成一只無憂無慮的小貓。身子小小的,命也短短的……

“你在想什麽呢?”

少年揉著貓貓頭,見她失神,眼底明晃晃的失落。

女孩不想讓他擔憂,強撐般扯著唇笑,找了個理由轉移話題。

“祈願同學,你經常來看不不吧?”

她見他抱不不抱的熟稔,不不毛茸茸的腦袋還在少年的掌心輕蹭著,瞇起眼的樣子看起來很是享受。

“那必須的。”

少年語帶傲嬌,骨節分明的手在絨毛上滑動。

“像我這麽有愛心的熱心市民,那可不多見了。”

他的臉上分明寫著“快誇我”“我好棒”。

溫不語捂著唇笑。

祈願同學好像,越來越搞笑了。

少年擼貓時抽空擡眸看了女孩一眼,撞上了她掩面偷笑的樣子,心裏泛著暖。

“你笑了。”他說。

“你笑起來真好看。”

話落在溫不語耳邊,她的臉開始急劇升溫、發燙。

後知後覺自己是在偷笑之後,溫不語臉上的緋紅更是燒到了耳後。

晚霞落幕,喧囂的街市在學校鈴聲響起的那一刻,變得愈加忙碌。

街上的人群來去匆匆,從學校裏湧出來的三三兩兩穿著校服的學生,各自奔赴。

江夏一中校門口就有公交站,溫不語回家,要搭的是11路公交車。11路公交車停在路邊,她背著書包,跟著一群人上了車。

後面的人似乎很急,生怕趕不上這趟車,拼命推著溫不語往前走。

“呀!死丫頭你擠什麽!”她前面的大媽被激得開始朝她破口大罵。

“對,對不起......是後面......”溫不語說了幾聲對不起。

“行了行了。”大媽見對方是個學生,挎著包單手叉腰,低聲說了句,“晦氣。”

溫不語只能緊緊揪著書包帶子,低著頭站好。

她糾結了一會,又微微偏過頭,小聲對那個阿姨說,“對不起......”

沒聽到對方的回應。溫不語眼睫半落,在心裏嘆了口氣。

後面的人果真沒擠上去。

“謝明朗,你趕著投胎嗎?”祈願把卡在車門處的兄弟揪了下來。

“祈哥你別攔著我,我剛剛差一點就擠上去了。”謝明朗不滿地看著公交車上的人群,那眼神,仿佛除了司機,每個人都是他謝明朗不共戴天的仇人。

“行了。”

祈願拍了一下他的肩,看著漸漸遠去的公交車,“等下一輛吧。”

他的目光也跟著遠去,在那狹小的空間裏,一眼就找到了那個紮著馬尾的女孩。

再見。

祈願見溫不語看過來,伸手和她告別。

錯過同一班車的兩個人最後沒走在一起。

車上的女孩猝不及防和少年對視上,有些怔神,更沒想到對方還朝她招手。

他剛剛,是在和她說再見嗎?車上的人陸陸續續到站下車,溫不語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好,將書包放在自己腿上。

華燈初起。

晚間落了雨,霓虹燈的光折射在車窗外的破碎水珠上,風吹落後,透明玻璃上流光溢彩的。

溫不語看著窗外,想起那個少年曾經問她——「你怎麽還不回家」

可能,夜晚的風很大,孤獨的人總是晚回家。

溫不語今晚又失眠了。

在女孩每個睡不著的深夜,她都會盯著窗外皎皎明月,然後發呆。

常言道:人活百年。

可她悲觀的想,一輩子的話,那也太長了。

然後一想就是一整夜,想到小時候的委屈。

想到一直喜歡卻沒能得到的毛絨玩具,有人推她下臺階,有人把她鎖在舊教室。她拼命呼救,可是無人回應。

夜晚的回憶翻湧而至,大浪打在她身上,她無可奈何被推著往深海裏去。

水沒過了她的小腿,沒過她的膝蓋,漸漸地淹沒到她脖頸處。

天很暗,海是深藍色的,藍到發黑。

鼻腔湧進海水,她感覺有好多只手在拉她、推她,水湧上鼻腔,她呼吸不上來了。

“呦,你也考第一呀小啞巴。”

“為什麽老師讓你當組長,應該是我來當才對。”

“老師希望你說實話,你是不是作弊了?”

“媽媽有沒有和你說過,要做個誠實懂事的孩子?你連我的話也不聽了嗎?你對得起爸爸媽媽嗎?”

“溫不語,你不會真以為,我想和你當朋友吧?我才不需要,我又不缺你一個朋友。”

“還是不要讓溫同學上場了吧,一班的沈同學更合適。”

耳邊的話一直圍繞著她,他們好像在和她說話,卻又彼此交談著。

溫不語拼命在海面上撲騰,被無數只手拉了下去,浮上來,又沈下去。

海水爭先恐後沒過她的鼻腔,她掙紮著把頭往上仰。

直到她喘不過氣來,耳邊才輕聲回蕩著那熟悉的嗓音。

“溫同學,你怎麽哭了?”

少年的嗓音沈穩,帶著關心安慰的語調。

推她的那股力量漸漸變小,溫不語擡眸,迎著光看不清少年臉上的神色。

那一刻,周圍的海水退潮。

祈願朝她伸出手,遞過了一張紙巾。

“別哭啊。”

他俊朗的臉上帶著笑,少年意氣風發的樣子,讓她有點晃神。

“哭鼻子就不好看了。”

他的語氣懶散,帶著漫不經心的安慰,遞紙給她的時候,還用指尖夾著晃了晃。

好像下一句話就是【吶,給你。】

心裏被水浸泡到發黴的角落,照進了一束光。

祈願正站在離溫不語一步之遙的地方,右肩上還背著書包,陽光打在他半邊身子上。

光束下,細小的塵埃飛揚。

他瞇著眼看向遠處,目光轉向對面走廊的墻上。

溫不語接過,慌忙擦了擦眼角的淚。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她見他盯著教學樓對面發呆,便也將目光移了過去。

身邊少年盯著“披星戴月,不負眾望”的紅黃橫幅,插在褲兜的手指動了動,眸光微閃。

他彎了下眉眼,沈默了許久,突然間開口:

“看見對面的話了嗎?”

溫不語盯著橫幅,悶聲點點頭。

以為他要鼓勵自己,溫不語看著對面那幾句話,撐著臉認真想著。

要是心靈雞湯,那可能對她不太管用。

她這人吧,心理的那點毛病,她是最清楚的。

可沒想到,少年微揚著下巴,淺笑一聲,似是不在意這種“雞湯”。

“人人都披星戴月的。”他說。

“可不是每個人都能不負眾望……”

他越說,聲音越輕,眼神卻很堅定,像是在陳述一個普遍到不能再普遍的事實。

少年的話在她心底落下,潮濕的角落被光照得發亮。

回去的那天晚上,溫不語在自己給祈願的草稿本裏,看見了他的塗鴉。

少年的塗鴉有些亂。但是純白色的紙上有許多小花,或紅或藍交簇在一起。

溫不語楞神,輕手輕腳翻看著紙頁。

看見略顯粗獷的“小野花”,女孩不難想到,少年拿著藍紅筆趴在桌上小心翼翼的、一筆一劃地在本子上作畫的場景。

下面還有一句話:

【希望讀這句話的你要開心】

溫不語唇角帶著笑,鼻尖發酸。

直到她再翻動,才發現右下角處還有一句別的話,【我派小花來監督你】

指尖驟然停滯,她看了好一會,才將這頁紙整整齊齊撕下來收藏。

那是花,燦爛、無瑕,開在她的苦難之上。

是溫不語想要一生珍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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