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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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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戲

我們繼續來說川和豐的事,自那日他在房間地板上醒來後,終日惶惶不知所措,心裏覺得是自己做了對不起岱的事,卻又在夢中得了岱的幫助。他跑去碧峰峽的青山寺裏找老方丈解夢,老方丈告訴他並無泰山娘娘這位神明,又問他這幾日睡眠如何,川道:“自我噩夢驚醒後,就整日心煩意亂,無法整夜入睡。”

老方丈捋著胡須告訴川,這夢可能是警醒他近日多有勞累焦慮,在青山寺裏請一些安神的香點上就能緩解。

川聽了也不置可否,謝過老方丈便踏出了山門,在拐角處啐了一口,“狗屁!”

旋即,臨湖市的豐在吉祥飯店裏接到電話,“餵,吉祥飯店為您服務,請問是來咨詢夏秋食補會員套餐的嗎?”

“是我,我是上次來過的,川,我有問題要跟你說。”一聽是老客戶,豐從躺椅上躥起,“當然當然,解答您的疑惑也是我們分內之事!”

此處茄子留下批註: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兒不找朋友,不找家人,反而找一個飯店認識的陌生人的。

若是遇到橋之前的川,可能的確會找柳浪訴說,但自從橋離開以後他就沈浸在動物內臟粘膩的口感和電視上各式各樣的養生秘方當中,柳浪早就不是他傾訴的首選了。

此處茄子留下批註:嘁。

不論如何,川都回到了臨湖市的吉祥飯店,重新在那個裝著落地窗的大廳裏落了座,聲情並茂地對豐訴說自己和岱的情誼,以及自己這幾日是如何的煎熬。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主編先生,您和大姐的姐弟情誼任何人聽了都要為之動容,聲淚俱下啊。我看那青山寺的老和尚也是個不明理的,空有六根清凈的虛名,真遇到了事兒還是沒多少用。”

川連連點頭,“就是啊,這夢顯然是我阿姐托給我的,只是她現在已登仙道,理應斷了塵緣往事,要與我說話多有不便,才令她門下這些靈獸入我夢中,幻化出這一遭。唉,只可惜我機緣太淺,無法解這夢。”

豐眼睛又骨碌碌轉了兩圈,腦海裏生出新的想法來,“大主編,在下不才,依我拙見,這是您的大姐在提醒您呢!”

“提醒我?提醒什麽?”

豐一邊搖頭晃腦,一邊緩緩擡起右手,最後用食指點了點自己張開的嘴唇,“提醒這個。”

“這個?”

“您想想之前那個夢。泰山娘娘是如何回到您身邊的?”是菜市場砧板上的血腥氣,是廚房鐵鍋裏熱油的滋啦滋啦聲,是餐桌上盤子裏噴香的佳肴,是口中唇牙咀嚼時的快感,是動物內臟落入肚腹之後的悠長回味。川想起自己第一次吃下一整盤炒豬肝時的感覺,那是岱的一小片靈魂,通過他的咀嚼回到了他的身邊。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您明白了就好!大主編,接下來我們吉祥飯店會為您量身定制專屬的食療套餐,一方面解了您與大姐天人永隔之苦,另一方面保您夜晚安眠,如何?

“真的?”

豐一把摟住川,“當然是真的了,大主編,您今天能來找我那就說明您對我無比信任,而我們吉祥飯店的宗旨向來是以顧客為上帝!您就說,我之前有沒有騙過您?”

當然沒有了,此時一股熟悉的豬油味又鉆到川的鼻子裏,順著他的毛細血管深入腦神經,他的耳邊充斥著紅細胞的叫囂:“沒有!沒有!沒有!”

“沒有!當然沒有!我的阿姐啊——”

吉祥飯店二層走廊盡頭的隱秘大廳裏,此刻二人摟抱在一起,正正好在落地窗的中央,他們沒有註意到,窗外正飛過一群白鴿,其中一只落在窗臺上,看了他們一眼。

此處茄子留下批註:就這樣?那位大主編就這樣被他騙得死心塌地的了?

“就這樣。”

“你要不說他以前是《新日》的主編,聽起來就是個沒文化又封建迷信的老頭子。”

不可否認,茄子說的沒錯,“不過他會這樣也不難解釋。”“的確不難,我也知道。想靠著筆桿子出人頭地但才能不夠,抓住了橋這根稻草想走捷徑,徹底失敗後轉向虛無縹緲的精神世界,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他還算過得不錯的了。”

“看來你還是挺清醒的。”

“嘁,我那叫大智如愚懂不懂?你趕緊的,豐後來是怎麽死的,還有萬籟呢,她又是怎麽回事兒?”

不要著急。這當中我們無法繞過川的死。不知各位是否還記得,川前去臨湖市赴約時的那一通“老朋友”的電話。

那段時間豐又給吉祥飯店撈來了幾筆生意,正好琢磨著改換套路弄點新花樣出來,他喊上後廚的年輕人和經理一道吃酒,向他們告知接下來的打算,“你們知道眼下流行的是什麽嗎?”二人皆看向豐,“不知道。”

豐放下酒杯將三人的腦袋湊到一起,“我這幾天,搞到了一批活猴,接下來我就要推這個活猴腦!”

“活的!”年輕人大叫起來,很快被拍了腦門按下來,“大驚小怪的,喊這麽響要死啊!”

“哦哦哦!”年輕人趕忙用手罩住嘴,讓聲音從指頭縫裏鉆出來,“活的?”

經理在旁邊說:“我倒是聽說過,不過靠譜嗎?別弄出什麽事兒來。”

“絕對靠譜!我找的人嘴都上了膠,放心吧!”

“多少錢啊,咱們一直用的也不是這麽貨真價實的東西,怎麽突然要搞這麽大?”

“哈哈經理啊,看來你還是不懂這營銷之道啊。要讓顧客對你死心塌地又能財源滾滾,不靠百分百的真,也不靠百分百的假,而是真假參半,是非難分!假的太多難免引人懷疑,尤其是咱們手裏這幫大客戶,你不搞點玄乎的新花樣可滿足不了他們的嘴,給他們來點兒真玩意兒,效果絕對超乎你的想象!”

年輕人湊上來問他:“那我呢?我還沒做過這個。”

“不用你做!吃活猴腦講究一個新鮮,新鮮到什麽程度呢?

鮮到這菜呈到客人眼前的時候,那猴子還能活蹦亂跳的。”“那怎麽吃?”

“你的作用就在這時候。你只需要在後廚準備好一壺熱油,並把那潑猴的腦袋剝蟹似的精巧地打開,到時候服務員用小勺這麽一淋。”

“嘶——”年輕人不住地發抖,豐說的場面讓他感到害怕,他不斷搓著手臂上的皮膚,汗毛一片一片地飛下來。

“沒出息。你往南邊走一走,什麽三吱兒,活章魚,愛吃的大有人在,這算什麽。”

年輕人心裏還是發怵,經理聽著沒說話,只問豐這批猴子的進價。

“你就放一百個心吧,絕對不會讓你虧本。再說了,這幾只猴子日後給你帶來的長遠收益可遠遠超過現在這點成本。”經理和他碰了杯,活猴腦的事兒就這麽定下來。

這批猴子在兩周後就由一輛發黃的面包車裝來,豐大手一揮便在紙上落下幾道菜肴的名字,交給後廚的年輕人,“這幾天去把這些東西準備一下,咱們又要有生意來了。”

那一車猴子長途跋涉而來早已暈頭轉向,唯有靠近車門的一只還對著豐呲牙。

“喲,有一只有個性的,行,那就從你開始!”

三天後他的電話撥出,丹霞市的川應聲接起,成為他一生盡頭的號角。

這之後的事我就不作過多贅述,各位只要知道,川作為《新日》的前主編,在丹霞市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盡管退休多年,他家中每日也總不時要接待丹霞市文藝界的舊識。

因此,川的意外死亡也就成了丹霞市的大新聞。

川的車子帶著他在公路上空翻滾的時候,豐躺在搖椅裏架著腿,銜著一根牙簽哼歌。

經理走進來坐到他的對面,“今天又有進賬?”

“有啊,當然有,今天這還是個老客戶了呢。”

“不會出事兒吧,我看你現在弄得越來越大,那猴子,怎麽處理比較好啊?”

“哎呀經理啊,天下吃活猴腦的餐廳多了去了,查的過來?而且我們的渠道全都守口如瓶,那幾個錢兜子更不會說出去了,這秘密就和他們咽下去的東西一樣,死在肚子裏了。”

“我就怕他們會說出去。”

豐從椅子上直起身子,“經理,你會告訴別人你在和我做這樣的生意嗎?”

“當然不會。”

“那不就得了,他們也是一樣的。他們是怎麽來吉祥飯店的?”

“食補。”

“對啊,食補嘛,合理合法,他們用最簡單的方式獲得了權力體驗,再傻也不會傳給別人的。你願意把經理的位子分給別人試試嗎?”

“不願意。”

“對啊,所以經理你放心吧。退一萬步講,咱們只有猴腦是真的,其他的什麽四海鯨心湯,什麽醬爆虎膽,您也知道,就是豬心牛肚羊肝這些最普通的東西,出不了事兒。”豐說完往後一仰倒在躺椅裏晃悠,經理方才也把臉憋得紅如豬肝,現在也恢覆了正常顏色。

此處茄子留下批註:這個我知道,叫一語成讖,對吧?

是的。連地點也不曾變動,依舊在吉祥飯店的那家大廳裏,豐在躺椅上搖晃著等待下一位客戶,墻上的電視機開始播報新聞。身著淺藍色職業套裝的女主持開口道:“昨日,在臨湖市通往丹霞市方向的高速公路上發生了一起嚴重車禍,一輛小汽車突然失控撞向右側的大貨車,造成一人死亡。據調查,死者生前曾是著名雜志《新日》的主編,事發時他一人在車內,血液中沒有檢測出酒精和其他違禁品成分。下面來看詳細報道。”

“誰?”豐如同機械般呆滯地盯著電視屏幕——一個滿頭大汗的警察面對話筒說:“昨天現場的情況還是比較嚴重的,根據監控和目擊者提供的情況來看,是小汽車突然失控,撞向了大貨車,並且由於車速較快,碰撞之後被甩到空中,最後落在隔離帶上,導致小汽車的駕駛員當場死亡。”

一個露著肚皮的中年男人對著話筒說:“我看見了呀,從後視鏡看見的,但他速度這麽快,哐地就撞上來了,我根本沒時間讓,他一撞上我就剎車了呀,誰知道撞這麽嚴重。這下我貨也送不了,還要配合他們調查,真是*****。”

鏡頭一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法醫對著話筒說:“我們會對死者進行進一步的調查和鑒定,以便確定是什麽原因造成了失控。”

鏡頭再一轉,一個打著馬賽克的女人對著話筒連連擺手道:“我也沒啥好說的,我也不知道他去臨湖市做什麽了,就這樣吧,我們認命的。”

“先生?先生?”一只白玉般的手在豐眼前晃了晃,他回過神來,女服務員歪著頭,“先生,客人到了,在門口等著呢。”“啊,哦,讓他進來吧,你幫我把電視關了吧。”

此處茄子留下批註:謔,他還有心情繼續騙人呢?夠敬業的啊。

當然沒有。豐也覺得自己如同機械,將話術程式般地表達出來,那客人聽了也有諸多疑惑,豐一開口解釋卻是:“這和我沒關系,這和我沒關系。”

那人聽了害怕,沒等服務員把菜推進來就咒罵著離開了。

豐看到的東西天旋地轉,自己好像成了一個陀螺,被電視機裏各種聲音抽打著,轉得越來越快,他也越來越暈,那些聲音卻一點沒有消退,反而有著擴音喇叭似的一潮更比一潮響。他捂住自己的耳朵,眼睛卻開始充血,屋外四點的天驀地暗下來,那黑暗在大廳裏蔓延,從落地窗爬上他的褲管,最後將他吞沒。

在一片漆黑中,他見到了一只怪物,那怪物生著熊的四肢,豬的肚腹,蛇的脖頸上空空如也,怪物沒有頭。豐顫巍巍的聲音問道:“你是什麽東西啊?”

無嘴的怪物從四面八方發出聲音,“你知道我是何物。”“我怎麽知道你是什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有人曾向你描述過我的模樣,彼時我也曾出現在他的夢中,此人昨日已經逝去,輪回轉世去了。”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你是川夢見的那個怪物!”

“我乃泰山娘娘門下一靈獸也。”那怪物向前逼近了五步,“你可知我來找你是為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和我沒有關系啊!我沒讓他喝酒,他吃的也不是虎膽鯨心,就是豬肝豬心而已,我就是為了賺幾個錢,絕對沒有謀財害命的想法啊,是他自己撞上去的啊!”

那怪物又逼近了五步,“你可知我頸上為何漆黑無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你好好想想,我這頸上原為何物?”

“是,是猴子,是猴子腦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仙,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馬吧!我現在就去把猴子都放了,再也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那無頭怪物聽了不再逼近豐,身後顯現出朦朧的白光來將豐籠罩,身形也終於漸漸褪去。黑暗爬下了豐的身體,跟隨那無頭怪物躲進雲裏去了。他睜開眼,漫卷層雲積壓在落地窗外面,下一秒雨便“嘩啦啦啦”倒下來,豐嚇得一路爬進了經理的辦公室。

“你這是怎麽了?我剛還想找你呢,服務員說上一單沒成啊,怎麽回事兒?”

豐顧不上回答他這些,只說:“快點,把那些猴子都放了,快放了!”

“啊?那都是你說有賺頭我大費周章搞來的,為什麽又要放了啊?”

“你聽我的,快點放了就是,不然,不然我就要沒命了!”經理皺眉,“你亂七八糟說什麽鬼話呢?怎麽就沒命了?我跟你說啊,你有什麽事兒別往我頭上推,我可什麽都沒做!”

“我也什麽都沒做啊!但是那些猴子!猴子你一定要放了,不能再吃了!算我求你行不行?”

此處茄子留下批註:現在知道害怕了,早幹嘛去了。

現在說這些也為時已晚,總之經理按照豐的說法在一個月亮很圓的夜晚悄悄處理掉了,那些猴子們爬上遠郊最高處的那棵樹,沖著月亮發出尖細的吼叫。經理拿西裝領子包住下半張臉,在猴子的吼叫中跑走了。

那天之後經理就沒有再見過豐,他在經理放走猴子的那個夜晚就在收拾行李,將所有的東西裝進皮箱,扔掉了吉祥飯店所有人的聯系方式。我之所以說是扔掉,因為豐多年來深谙行騙逃亡之道,從不在電子設備裏存儲任何人的聯系方式,而是用鉛筆寫在香煙殼子上。

那天晚上的月光清白,從他住處的玻璃窗裏透進來將房間一半照亮,他忽而聽見遠處的高空中傳來尖利的長嘯聲,他嚇得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嘴裏念念有詞道:“大仙饒命!大仙饒命!猴子我全都已經放了!您放過我吧!我馬上就走!我馬上就走!”

於是在一個月亮很圓的夜晚,臨湖市遠郊最高的那棵樹上,有兩只猴子目睹了豐拎著兩個大皮箱滾出了家門,攔下一輛出租車往城市東邊去了。

而東邊正是常歌市。

豐的心臟在胸腔裏如彈力球般來回蹦跳了數月之後,常歌市大劇院開始籌劃建市三十周年的特別演出,許多常歌市本地的表演團體都收到了邀約,萬籟所在的繁星也在其中。

後來的事情各位都有所了解,老校長安排歸鶴代表文學院和繁星共同編排一出新的舞劇作為周年慶典上的演出。萬籟將自己走過的路都編排成舞劇的情節,在周年慶典上她的事業到達一個階段的頂峰。正對著大劇院的天空中正等待著一場盛大的煙花表演,歸鶴與橋一起編織了謊言以為能夠留下萬籟。

那天夜裏的煙花放了很久,看過的人皆讚不絕口。在煙花表演的尾聲,萬籟在天橋上將花環扔上高高的天空,自己和煙花一同落下天幕。

那時候豐正躲在五月河邊棚戶區的小屋子裏,他並沒有出門觀看煙花的興致,他一直覺得棚戶區距離大劇院太近,如果不是想等拆遷改造的時候多拿一筆錢,他不會在這裏住這麽久。他自然也不知道那晚在天橋上發生的事情,他的房間裏只有一臺廣播在播送著一些舊聞。

迷蒙中,豐蜷縮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聽到屋外傳來了警笛聲。警笛聲,這不速來客瞬間讓豐回想起自己離開臨湖市的原因——那正是他想要躲避的東西。屋外的警笛聲越來越近,好像正朝著這邊趕來,可是怎麽會呢,川的意外死亡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怎麽還能找到他呢?吉祥飯店的猴子都已經處理了,怎麽還會來找他呢?川明明是自己撞上去的,怎麽也怪不到他的頭上,警察怎麽還能來找他呢?

豐用被子蒙住頭,但警笛聲沒有減弱反而愈發的近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竟然在棚戶區這邊停下了。

一定是來找我的!可是我和川的死沒有關系,是他自己撞上去的,是他自己撞上去的!和我沒有關系!警車停在我的家門口了!他們為什麽還要來找我?是吉祥飯店的事情暴露了嗎?不對不對,經理已經把猴子都處理掉了!有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們在敲隔壁的門,他們在問話,他們一定是來找我的!一定是來找我的!怎麽辦!怎麽辦!我在五羊嶴的事,我賣假藥騙錢的事,我在臨湖市的事,怎麽辦!

咚咚咚!

他們敲我的門了!他們敲我的門了!他們找到我了!他們找到我了!

屋外,一隊警察在門口舉著燈等待著屋主開門,但是許久也不見人來,一個年輕的警察喊道:“有人嗎?問您點事兒!”旁邊有人探出頭來,“這戶經常不見人影,今天就沒看見他,估計不在。”

敲門聲又響起數次後便漸遠了,警察在隔壁的門口進行例行提問:“這個人見過嗎?”

照片上是萬籟過去演出時在臺上面對觀眾的笑臉。

最先發現這屋子空了的,還是抄電表的小夥子,他輕叩房門卻發現根本沒有上鎖,屋子裏方桌橫在地上,搪瓷杯子扣在櫃子上,床褥淩亂得好似菜市場裏肉攤上的肚腸,就這麽團成一堆倒在床上。值錢的東西一樣都沒帶走,角落裏擺著一個木刻的神像,底座上四個大字:纏花娘娘。

至此,吉祥飯店少了個能賺錢的經理人,常歌市的道路上多了個老瘋子。

這老瘋子並未在常歌市任何一家福利救助機構的登記名冊上,他雖有著人的樣貌,但見過他的人都說他更像一只猴子。以至於常歌市的小孩子們的有一段時間都聽大人說:要是不聽話就會被猴子變成的老怪物抓走,變成和他一個模樣的小猴子。

豐本人變得極度敏感,並且好像失去了正常行走的能力,只會用猴子般的姿勢跳躍著前進。

此處茄子留下批註:他要跳去哪兒?

起初我也不知道,站在豐的視角,他的精神狀態混亂,難以理出清晰的思路。但他的嗅覺尚且靈敏,一股果香整日縈繞在他的鼻尖。

豐一路往南邊跳去,一個水果攤上橙子柚皮發出的清香讓他口水直流。這老瘋子竟然站起身來,大搖大擺地闖到水果攤前,用他滲著血的手掌抱起兩個柚子就跑。

“抓小偷!小偷!”水果鋪子的老板抓起手邊的家夥往豐腦門上砸,他不斷叫喊將街邊商鋪裏的人都吸引了過來。

“我不是!不是!行行好吧!我太餓了!”話湧到嘴邊經也是猴子般的吼叫,豐尖嘯著抱緊柚子蹲在大馬路上。水果鋪子老板的一截甘蔗“嘭”地拍在他頭頂。

甘蔗甜美的汁水沿著豐的臉頰淌下,眾人腳踹手砸的感覺都消失了,他放開了手裏的兩個大柚子,任他們骨碌碌滾到人群之外,豐抓住那稈被他的硬腦殼撅斷了的甘蔗大肆吮吸起來。頭皮上的血和甘蔗汁混合著流進嘴裏,豐坐在水泥地上,感受到從未嘗過的甘甜。

“呸!這老瘋子是真瘋了!”水果攤老板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走吧走吧,東西不要了,真晦氣。”

人群如麻雀般散去,陽光“嘩啦”地潑到豐的身上,他條件反射似地抽搐了一下,拖著甘蔗縮到電線桿旁邊繼續啃食。

豐算是徹底成了一只猴子,他繼續聞著果香味蹦跳著前行。他的手掌在水泥和瀝青路面上留下了點點血印,腳上破鞋從冬到夏,從春又到秋,在一個月亮圓了又剛缺的晚上,豐聳聳鼻腔,聞到了海浪般湧來的葡萄香氣。

那味道太香了,比他過去在胖男人家門口聞到的鮑魚還要香,比在吉祥飯店的後廚品嘗過的每一道硬菜還要香。他在路邊直起身子,關節都發出和木偶老頭類似的吱嘎聲,他的精神變成了猴子,身體卻還是不折不扣的人類,豐感到渾身的疼痛,但那些疼痛已經無法阻止他向香味的來源奔去。

大落鄉,大落鄉,那是滿地葡萄的地方,一望無際的葡萄海,那是屬於他這猴怪的黃金夢鄉!

豐大叫著讚美天上高懸的月亮,撲進了這片掛滿葡萄的田地裏。

他抓下一整串葡萄塞進嘴裏,如此香甜,如此美妙。葡萄果肉迸開果皮爆出汁水沿著豐幹裂的皮膚流下,他感到自己身處一眼甘泉,渾身血脈皆被打通,氣血順暢直通天靈蓋,宛如新生。

咕嘟。一顆葡萄,連皮帶肉落進豐的肚子,渾身的疼痛消失了,他立馬仰起頭對著月亮發出嚎叫。

咕嘟。又一顆。豐的視線變得清晰,他擡頭看到大落鄉的夜幕上,月亮也是一顆飽滿的葡萄,月亮葡萄流下汁水,豐張開嘴去接。

咕嘟。第三顆。豐的聽力登峰造極,他聽見西邊的山林裏傳來同類的尖嘯,他也張開沒牙的嘴回應他們。

咕嘟咕嘟咕嘟。如此吞入了七十八顆葡萄之後,豐從心到身都成了一只猴子。我不再能從他的思想裏讀到人類的思維邏輯,他的眼球更加突出,體表生出長毛。

豐抓起第七十九顆葡萄咽下喉嚨,這一顆卡住了他的咽喉。哪怕成了猴子,求生的本能是不變的,他痛苦地抓撓脖頸,卻無法將葡萄吐出。

天上的葡萄月亮變得越來越模糊,他柴火棍似的手伸向天空企圖抓住月亮。天上的葡萄越來越大,最後竟落入他的眼眶成了他的眼珠。

有著一對葡萄眼珠的豐終於咽下了喉嚨裏的最後一口氣,第七十九顆葡萄還安穩地卡在他的咽喉。

太陽升起,倒黴的葡萄田主人終於發現了此地的亂象,和地上躺著的半人半猴的怪物屍體。

“天老爺,地老爺,我是做了什麽孽?你要用這怪物屍身來懲罰我?”他朝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分別叩拜,並向金仙廟的功德箱裏供奉了一大筆香火錢。

這事兒在大落鄉小範圍內起了一點波瀾,便以山裏猴子破壞了葡萄田而結束。那猴怪的屍體在葡萄田主人拿到村裏給的賠償之後就被兩個男人擡走,順著金邊河沖進東海裏去啦。

時至今日-

我看見晚山棠皺起眉頭,“有點惡心。”

“抱歉。”

她搖搖頭,“和你有什麽關系。我覺得是他自作孽,報應不爽。” “你說報應,那你認為命運是存在且註定的了?”

她很認真地回答我:“是啊,我是這麽認為的,但也有所不同。你們談到宿命論的觀點的時候,總是覺得命運是既定的一條道路,不可違背,不可改變。可是並不一定是這樣吧。命運其實是一組樹狀圖,比如你的人生會有確定的四千八百六十三萬種可能,而這四千八百六十三萬條道路上 會發生的事都是已知且既定的,你走上哪一條則取決於你的個人選擇,但你再怎麽選擇,都不會逃脫這四千八百六十三萬條道路,這算不算是一種宿命論呢?”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

晚山棠也沒有等待我的回答,她擺擺手,“你繼續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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