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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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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墜落現場相當慘烈。

受到來自千百米遠的高空的重擊,方圓百裏的白沙發生龜裂,整體下沈了數十米深。

原本隆起的沙丘慘遭削減,掀起的白沙形成了三層樓高的海嘯,朝著四面八方洶湧襲去。

而在半徑百米的隕石坑的中心,七夜抖去身上的沙塵,緩緩起身。

對待一護就像媽媽一樣親切的七夜,當然不會以同等態度對待天鎖斬月。

在即將與地面發生直接接觸的關頭,她突然全力向後拉開頭部,宛如狠狠揮下的一記重錘,砸向了天鎖斬月的枕後。

然後,她鎖住差點失去意識的天鎖斬月的脖子,讓他以臉朝下的姿勢直接著地,就像插在蛋糕上的蠟燭,活活埋進了不再厚實的白沙中。

天鎖斬月和七夜的鋼皮硬度,並沒有脆弱到以這等高度和速度墜地就會發生破損,但是前者的面具顯然沒有堅硬到能夠耐受隕石墜落這種等級的沖擊。

啪嚓。

宛如咬碎一片薯片,空氣中響起了某種硬物破碎的聲音。

天鎖斬月只來得及對七夜投以滿懷殺意的一瞥,突然間停止了全部的動作。

他的面具逐漸破碎、掉落,並無聲地消融在了空氣之中。

在面具消失的一瞬,黑崎一護睜開了眼。

他捂住不知為何痛得要命的頭,站在原地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麽。

就在他拼命催動著模糊的記憶時,他的身前漸漸傳了鞋跟與白沙所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護警惕地擡頭一看,發現來人是七夜後舒了一口氣,肩膀也自然地放松了下來。

緊接著一護的衣領就以音速被抓了起來。

一護的視線慢慢地上擡。

七夜聖母一樣溫暖的笑臉,和她額頭來回滾動的青筋,同時映入了他的眼簾。

“你醒了嗎?”

七夜的聲音就像春風一般溫煦,聽起來卻讓人如墜冰窟。而她臉上的表情,就像從母親從抽屜裏發現了孩子藏起來的零分考卷,充滿了風雨欲來的強大壓迫感。

她到底怎麽了。一護心想,卻也只能膽戰心驚地回道:

“是、是的!請問有什麽吩咐,七夜姐!”

一只手依舊揪住一護的衣領,七夜用空著的另一只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接下來有時間吧,我要和你好好聊一會天,畢竟等會的一護,還有不少罪行要向我告解。”

說著,七夜松開了他的領子,耐心替他撫平,而被松開衣領的一護,就像被人按住了頸動脈,額頭和脖子流滿了汗水。

最終,七夜放下渾身僵硬的一護,雙手輕柔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不會問‘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嗎’這種誘導性的問題哦。一護一定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像這樣嘰嘰地顫抖著,準備向我誠心懺悔吧。”

她用完美到一看就知道是裝出來的笑臉說道。

“不用害怕哦,一護,七夜姐就在這裏,隨時都可以聽你說喔。”

被痛罵了一頓。

被從小到大看著長大的養母罵了個狗血淋頭。

當銀發破面滿臉帶笑地用閃閃發亮的絲線把他捆起來,再用他的靜血裝來回地磨她的斬魄刀的時候,一護是真的覺得自己死定了。

他無法得知七夜是如何將金剛怒目和慈眉善目融進了同一張臉孔,看到七夜鬼神一般的笑臉,他甚至覺得自己是被打入地獄正在接受審判的罪人。

在自己意識消失期間,頂替自己的虛到底做了什麽,現在又變得怎麽樣了?

一護無法從七夜的笑容中看出答案。

當七夜結束她不帶半個臟字的狂暴輸出,一護終於戰戰兢兢地問道。

“既然七夜姐還像以前一樣和我說話,我可以理解為七夜姐沒有和我為敵的打算嗎。”

“……為什麽你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啊。”

七夜似乎有些傻眼。

過了一會,她不太自然地別過臉去,用非常輕的音量咕噥著什麽。

“唔,實在太閃亮了,不管生前還是死後,我都對閃閃發光的聖母沒有絲毫抵抗能力。要是剪掉你多餘的指甲餵給薩爾阿波羅和亞羅尼洛吃,說不定能讓那兩家夥覺醒如指甲垢一般微弱的人性呢。”

接著,她輕咳幾聲,扭回頭去。

那張頗有怨言的表情在轉向一護的瞬間,一下子變得冷靜、坦然。

那是一護一直以來非常熟悉的表情。

是一個母親面對已經長大的孩子時自發顯露出來的表情。

“說吧,你想問什麽。”

“我想問的是……”

一護緩緩開口。

他盡量克制住自己,不要讓自己的聲音發抖,也不要讓自己的語氣過於激動。

“七夜姐,你真的和藍染一起,站在了毀滅的一方是嗎?”

聽著一護小心翼翼的聲音,七夜有一瞬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那不是一個幕後黑手被戳穿陰謀時的表情,它更像是一個母親被孩子發現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時的表情。

“讓我想想,該從哪一點開始向你說呢。”

像是要藏起臉上的表情,七夜微微地吐了口氣。

“在你看來,虛圈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一護不知道七夜到底想說什麽,但他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是一個很荒涼、也很悲傷的地方。”

“荒涼和悲傷……是嗎。”

七夜苦笑著說道。

“我原以為你會說,這裏是個絕望與墮落的地方。”

虛圈雖然占地廣闊,但是目所能及的地方,只有一望無際的白沙,就連歪斜生長的樹木,都是由沒有生機的石英構成。虛圈的天象永遠只有夜晚,天氣好的時候,會有一輪月亮懸在夜空,微微照亮了死氣沈沈的大地。光是行走在這樣的世界,都會感到絕望與壓抑,而能在這裏定居並活下去的,除虛以外再無其他生命。那些無法成佛的靈,就像被遺棄一般在這片土地上仿徨,而他們散去的靈子,也將成為無數的沙礫,擴充著這片荒涼的土地。

“我們是蟲,是驅之不散的惡意下來回爬動的蠕蟲,即使奮力地仰起頭,擡得比月亮還要高,映入眼簾裏的東西,卻始終只有悲哀的自己。”

就像燃燒過後的火焰,七夜臉上的表情忽然消失了。

“沒錯,在藍染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們就一直可悲地存在著,在絕望的世界裏,度過與昨天沒有區別的、絕望的今天。低等的蟲子就算口吐人言,懂得像高等動物一樣運用智慧,也無法跨越那道決定性的鴻溝。”

七夜的臉上看不見任何表情。

既看不見悲傷,也看不見憤怒。

一護從她的臉上,什麽也無法看到。

“我不否認藍染別有用心,但他確實給虛圈帶來了改變。在他利用崩玉制造破面之前,能夠自行破面的虛不足五指之數,我們就算吃下再多的同類,也無法扼殺源自本能的恐懼,因為那是我們已經丟失的自我。藍染不關心虛的所思所想,所有虛在他眼中,全都是不值一提的道具,但他的確讓我們擺脫了退化的恐懼,不再擔心一度得到的智慧不過是曇花一現。”

說著這些話的七夜,聲音也和平常完全不同。

她沒有做什麽特別的動作,更沒有露出什麽黑暗的表情,但是和她面對著面的一護知道,站在眼前的她,不再只是和他有過十多年交集的七夜·布倫史塔德。

她還是一個在這片白沙上徘徊了幾百年的大虛。

說實話,一護不知道七夜到底有著什麽不為人知的過往,也不知道她究竟在這裏度過了什麽樣的人生,但他還是緊咬著牙關說道。

“所以,七夜姐會站在藍染那一邊嗎?”

“難道因為對方是個很有反派魅力的男人,你就覺得我會有什麽要給對方提供特別幫助的理由嗎?”

七夜的反問讓一護不自覺“誒?”了一聲。

他呆呆地看著臉上寫著“你沒病吧”的七夜,像個孩子一樣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可是,你剛才的意思不是……?”

“屍魂界和藍染,我對哪個陣營都不感興趣,你也不用擔心‘七夜會幫哪邊’或‘七夜要和哪邊為敵’等問題,因為我不會成為任何一邊的同伴。”

一護一時半會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七夜給出的回答實在超出了他的預料,讓腦子凍結的一護露出了“你說什麽?我聽不見!”的表情。

“你前面還說你很感謝藍染用崩玉令你們破面……”

“一時半會的感謝又不能讓人跟隨一輩子,不然藍染也不會用武力打服所有的破面。”

七夜以冷靜到殘酷的語氣向一護說道:

“就連藍染自己也很清楚,要是他早點說出自己的目的,我反倒可能為了破壞而立即行動。”

這下連一護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你們……這也太奇怪了吧。”

“那就不要勉強自己理解樂子人的心理啦,會讓自己的心靈也變得扭曲的。”

七夜說著,背過身去。

“那就在這裏道別吧,一護,我會打開黑腔,把你和織姬送回現世,然後去虛夜宮找回你的同伴,把他們一個不落地送回去。”

正當七夜拉開可以連接現世的斷界時,一道聲音從背後叫住了她。

“七夜姐,不和我們一起嗎?”

一護擡起視線,以率直的眼神看向七夜。

“不止是我,就連媽媽和老爸也很擔心你,你不準備和我們一起返回現世嗎?”

“……”

如果是少年漫畫的角色,這時候應該怎樣回答才是正確答案呢。

就算在少年漫畫的世界裏度過了以百年為單位的人生,七夜依舊無從知曉普通人類應該做出的選擇。

她緩緩閉上眼睛。

“不。”

再次睜開眼,七夜給出了身處最強等級才能給出的回答。

“這邊還有需要處理的事情,我要把遠征虛圈的死神盡快清掃出去,我不會讓外來者在這裏亂來。”

一點點地。

她那沒有表情的面孔漸漸變得柔和。

就像被手掌觸碰著、逐漸融化的冰塊一樣。

“別擔心,肯定會回來的。”

轉過身來的七夜,用一護非常熟悉的表情笑著。

“嗯,那就去吧!”

看見七夜自信的笑容,一護接受了她的道別。

他聳了聳肩膀,同樣笑了起來。

“我也要趕在藍染制造更多的破壞之前,盡早阻止他才對。”

一護叫上織姬,向著背對著七夜的方向走去,而七夜朝著與一護相反的方向邁出腳步,再次踏進純白的世界中。

一護沒有回頭。

正如七夜也沒有回頭一樣。

他們在同一點交錯,然後擦身而過,在看不見對方的情況下,僅揮一只手向彼此告別。

“接下來——”

七夜走到了她該去的地方。

她只用了不到幾秒,就來到了黑發破面的身旁,蹲在他的身邊,用食指撥弄著他沾了沙子的腦袋。

“這邊還有優先度更高的事情,也就是不適合給小孩子看的、成人之間的情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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