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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前夜(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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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前夜(三十四)

這是發生在八千米高空的事情。

在和虛圈之王藍染惣右介的戰鬥中贏下一局的女破面七夜·布倫史塔德依靠著空無一物的夜色,交叉起修長的雙腿。以女破面的著裝來看,這毫無疑問是極為不雅的坐姿,但是自顧自松緩身體的女破面完全沒有在意透過布料縫隙展現出來的魅惑曲線,她好像在等待塗好的指甲油自然風幹一般,用打發時間的輕快口吻說道。

“不知您有沒有註意到您以男人而言相當強烈的存在感呢,藍染閣下……啊,我先註釋一下,這裏指的是靈壓而不是體味,希望您不要產生奇怪的誤解。”

“即便是我也很難理解你對敬語的使用情形到底存在著怎樣的誤解,而且你的笑話從見面至今似乎在向越發獵奇的方向進化,這究竟是人格的完善還是解體,希望你能告訴我一個確切的答案。”

天空上的世界在搖動。

在寬敞到無處可藏的世界裏,棕發飄蕩的死神就像電影剪輯中的多餘幀一樣出現在眼前。

如果以生死作為這場戰鬥的勝負,那麽雙方就是惜平。

而如果以流血作為勝負,那麽藍染就是這場戰鬥的敗方。

在與七夜的對決中,藍染已經意識到她的斬擊究竟有多麽難纏,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寄希望於用鬼道抵擋她的進攻。直面三百六十度襲來的白色激流,他使用鬼道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讓激光束般沖來的靈子之線在切開靈子屏障的同時,令其軌道發生些微的偏轉。抓住這一轉瞬即逝的時機,藍染通過瞬步拉開距離,等到死亡的絲線結束最後的狂歡,再若無其事地逼近。

無論是撤離的時機還是選用的鬼道都無可挑剔,即便如此,藍染也沒有完全扭轉女破面的全部攻擊。為了防護至關重要的鎖結、魄錘以及其他重要臟器,藍染確實用上了全力,其結果就是他的四肢無一不被絲線切中,而沒被切到死線已經可以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赤紅的液體靜靜地滲透出來,在白色的衣物上留下濃麗的痕跡。

漸漸擴散開來的紅色,甚至讓人感受到生命本身所蘊含的獨特之美。

然而藍染的意識沒有轉到流出的液體上。

他的舉止好像在說,只是這種程度,還不值得他特別註意。

“怎麽了,七夜,你收起斬魄刀,是覺得沒有拔刀的必要了嗎。”

藍染以閑聊般的口吻繼續道。

“還是說傷害到我的事實就這樣讓你自得,甚至於產生了近似懈怠的情緒?”

那沈靜優雅的嗓音,足以令任何一名聽者渾身發寒。

隨著藍染的話音墜地,緊張感剎時有如蛛絲般布滿四周,仿佛只要輕聲呼吸就會使其斷裂。

但是縱情舒展身體的七夜卻隨意彈開緊張的絲線,用流暢的聲調回應道。

“無謂的牽制就和男人一樣,只需淺嘗輒止即可,一味賣弄自己時長只會遭受白眼,你也是知道的吧。還有,如果是我搞錯,就容我先說一聲抱歉。”

“什麽?”

收獲藍染饒有興致的眼神後,七夜再次張開了口。

“出現在你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很放松啊,那是事後談天時專屬的表情嗎?”

“……如果你指的是‘暫時沒有交手打算’的話,確實是這樣沒有錯。”

“少年漫畫中常有被一頓暴揍後就會袒露靈魂放開身心的反派角色,同為反派角色的你在人物塑造上確實登峰造極,但在這一方面也保持著傳統反派的特征呢。”

“不管是死神還是虛,都可以對決戰的對手懷有敬重之心,因為只有立足於同一平面,我們才會發現彼此有多麽相似,盡管這一相似時常讓人感到憎恨。但你不應該包括在納入範圍之內,七夜,你的言談舉止既不存在輕蔑,也不存在尊敬,盡管輕浮得叫人難以忍受,但你在用貨真價實的平等姿態與我交流。”

藍染與其說是在和七夜對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浮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和遇到未知現象的學者極為相似。

“你從過去就不相信我是比你更為高等的存在,到了現在你也未曾相信我是比你更為低等的存在,無關從屬或者信仰,而是你從始至終都相信你和我身處同一境界。以過程來看,弱小的你傲慢到毋庸置疑,但以結果來看,強大的你有著理所應當的自信。”

“我倒覺得你陷入到了思考的誤區,這也是下一步棋就想到百步以後的聰明人常常幹出的蠢事。”

七夜的語氣聽起來很是歡樂。

“你的人際關系只有爪牙、走狗以及敵人,這樣確實單純,但也完全沒給朋友或者戀人留下餘地,一直以來都在用俯視視角的藍染閣下,自然不會知道平視看人是什麽樣的滋味,換句話講就是別玩手游啦,偶爾也用主機玩點其他類型的游戲吧。”

“那是弱者為求生存所必須掌握的技能,而我恰好不需要這種東西。”

藍染淡淡地笑了。

在他的笑容中,完全感覺不到正面或者負面的情感。

那看起來既像是開心,又像是嘲諷,是隨著見者的心情變化,甚至能發生一百八十度逆轉的不明笑容。

“人們口口聲聲掛在嘴邊的信賴和友誼既不能構成王座的基石,也沒有可以賞識的美麗,只有弱者才會將這些稀疏平常的石塊撿起,自以為是地為其賦予意義,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找到自身的意義,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明確自身的價值。他們並不知道,沙礫就算多出再多也還是沙礫,從始至終都不能發出光的東西,就算堆砌再多的數量也不能變為鉆石。”

“說出這話小心被馬斯洛打臉哦。”(註:此處七夜是指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

“不過七夜規勸的語氣倒是很熟練呢,以前也和特定的對象勸誡過嗎。”

“那是我還活著的時候發生的事。”

七夜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類似的對話,確實有和像你這樣的聰明人進行過一次。”

“聽起來似乎沒有導向完美的結局呢。”

“是啊,對方只是沈默了片刻,用俄語低聲說完‘再見了,我最溫柔的敵人啊’,然後就把我所在的地方一舉炸上了天。”

“確實是個和我很像的家夥。”

藍染微微一笑。

“不過你的聲音不像是在記恨,故事的結局肯定沒有到此為止吧。”

“那當然了,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七夜·布倫史塔德都不是什麽以德報怨的善人。”

七夜張開手臂,仿佛表示歡迎一般笑著說道。

“被我砍成這樣的藍染閣下,想必也很清楚我有多麽睚眥必報吧。”

某處,某人如此說道。

“要離開了嗎。”

然後某人如此回答道。

“嗯。大家都在等著我呢。”

在最後,畫蛇添足地補充一句吧。

向著不同方向轉身的兩人,不為任何人所知的結局——

“最後一個問題。”

某人先是沈默了一下,好似想起什麽似的發問道。

“你會如何定位那樣的家夥——從你回憶的口吻中,我沒有感覺到打從心底的憎恨。”

冷酷無情,精心算計,毫無人性。

隨口說出一堆修飾語的某人,突然變出一張大大的笑臉。

那表情仿佛在說,比起迄今為止的明爭暗鬥,這段簡短的對話反而更具價值。

“無關好壞善惡,他(你)其實也是一個浪漫的人呢。”

那聲音輕的如同耳語,卻又洋溢著說不出的愉快。

“為了反抗現有的體系,孤身一人向著冰冷的世界發起挑戰——這就叫做浪漫,是區分人類與野獸的本質區別。或許他(你)的行為無法稱之為正確,但是誰又能否認存在其中的浪漫的光輝?就算是帶來災厄的寶石,這世間也有收藏家想要一睹光輝,而我的鑒識之眼,恰好和約束世界的常理有所差別。”

回歸暗夜的天穹被寂靜籠罩。

“浪漫是嗎……”

藍染低聲說道:

“只有隨著反覆無常的興趣而行動的野獸,才會提出如此有意思的見解,還是說這樣的扭曲就是她的原點,而她只是從始至終地貫徹自我,只做看起來有趣的事情呢。”

即使如此。

在藍染嘴角悄然浮現出來的,卻只是一抹笑容。

要是有破面膽敢一窺他此刻的表情,肯定會被驟然釋放的靈壓碾壓在地吧。

正因身處無人可及的高空,這個沒有擊潰無禮之徒的統治者才會以玩味的口吻自語。

“不過嘛,這個問題就算向本人發問,也不會得到什麽正經的回答吧。”

他隨意接通了來自東仙的通訊。

“要,什麽事?……嗯,你說烏爾奇奧拉?”

他忠心的下屬匯報得很是窘迫。

明明沒有眼睛,但是瞎子抱歉的語氣卻像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黏黏糊糊的聲音……難以動刀的氛圍……還有看不見卻能感覺到的四面亂射的愛心……”

藍染的思考停滯了。

但是現實中的時間仍在流動,就在藍染沐浴著冰涼的夜風僵在原地之際,地上的事態仍在進展,就像點火的火箭一樣向著未知的領域突飛猛進。

“%¥&#@——!”

通話那一端突然傳出了足以打碼的奇怪聲音。

但那並不是因為慶幸自己雙目失明的東仙要突然間精神錯亂了。

“呼哈哈哈哈哈!為什麽要一本正經地否認呢,烏·爾·醬?你明知道口是心非的女騎士會回收什麽樣的結局,卻還表現出惹人憐愛的茫然表情,好了,現在我們有正當的理由,在只要留下一點液體就異常醒目的白色行宮,正式開啟第四十刃的專屬懲罰路線——”

七夜到底在做什麽。

藍染忍不住思考了一瞬,當他意識到自己到底在做什麽的時候,他立即中斷了思考開始擡頭望天。

“你所說的浪漫,難道就是這種東西?”

眺望遠方的藍染,無法透過漆黑的天空得到任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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