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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妖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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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妖狐(四)

陸雪緣一楞,不知虞星連為何要提到阿鮫。兩年前她在星盤裏看到了一切,當然也包括阿鮫過去。

“你有什麽資格提阿鮫?”陸雪緣惡狠狠看著虞星連,“阿鮫已經不在了,是你和九嬰害了她。”

“你以為阿鮫最恨的人是九嬰嗎?你錯了,她最恨的是鮫妃,是龍鼎,是那個在一眾公主裏見色起意、對她一見傾心的賈鎮江!”

虞星連說:“陸雪緣,我告訴你什麽叫討厭,你若真的厭惡我,就該像龍鮫對待賈鎮江那般,絕不是如今這副樣子!”

陸雪緣怒吼:“虞星連!!”

虞星連嗤笑一聲:“既然要走,為何不承認,其實你也愛過我。”

緬因之戰時,她在星盤裏看到了三百年前的仙京——

那時的她名為陸驪,已經拜鳳凰神女為師,後於渡劫中一舉奪魁,並受邀參加神魔大會,三輪比賽下來,成功蓋過景王殿下的風頭,被封為香爐神君。

羅文殿負責按照法力與招式技能等綜合實力,給參賽選手分配住處,陸驪、秦熄還有虞星連,三人穩居前三,實力相當,被安排在仙徒居小住。那時龍鮫已經被封為水神殿下了,有了明確的官位,參與渡劫和神魔大會只是操練而已,龍鮫時常粘著哥哥景王,又趕上和離後心情煩悶,無人訴說,因此與陸驪漸漸熟絡。

有一日,龍鮫帶著陸驪,倆人偷偷溜進羅文殿。

陸驪凡人出身,對神界法規還存有畏懼之心,戰戰兢兢靠在龍鮫身後,“殿下,我們這樣會被處罰的!”

“有本官在,你怕什麽?我可是水神殿下!”龍鮫公主拉著陸驪,將書架上一本冊子丟給她,“我來給你看,我寫的控訴文書。”

龍鮫過於出眾,對於她的和親大事,龍鼎和鮫妃十分用心。

經過精挑細選,龍鮫被龍鼎許配給神官賈鎮江,這是她的第一場聯姻。

龍鮫道:“其實我看得出,大哥很喜歡你,你對大哥也有好感,兩廂情悅實數難得,要抓住哦。”

陸驪幹咳掩飾:“殿下,您折煞下官了,他可是景王啊。”

“你如今是香爐神君,又是鳳凰神女的徒弟,位分不低於他,自信點好不好?”龍鮫說,“不僅是大哥,就連他那個庶出的蛟龍表叔,也對你有意思。”

“殿下說笑了,虞星連喜歡的是星師嬴煞的女兒,跟我只是同僚而已。”

“切,這話你自己信嗎?”龍鮫說,“他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我告訴你,本官有火眼睛睛,他就是喜歡你。”

陸驪陪笑:“......”

龍鮫拉著陸驪的手,“我就慘了。我爹娘就這樣把我賣了!你知道嗎,年幼時,我也心心念念將自己的元陰留給未來夫婿,從不與男子相處,直到那日殿前大選,我見到賈鎮江的第一眼,就有種難以言說的厭惡,我去告訴母妃,請求她終止這場和親。而母妃卻因賈家在神界的位份不低,強迫我出嫁!整個仙京這麽大,無人懂我,他們只會說我不懂事。”

陸驪有些不解:“那殿下當初為何要嫁?如果殿下不願意,這種事情也無法勉強吧?”

“是我的懦弱,我無能。我沒有本事為自己尋得一位知冷暖的夫君。所有人都和我說,龍鮫公主冰雪聰明,又漂亮,又是帝君的女兒,天下的好男兒定會俯首稱臣,而事實根本不是那樣!沒有人愛我,沒有人懂我。”

龍鮫眼角垂淚,信步穿梭於一排排書架,“賈鎮江娶我,是為了家族的榮光,為了對九五之尊的帝君攀龍附鳳,他在母妃夫帝面前裝出一副癡情種子的模樣,私下裏辱罵我輕視我,卻在旁人面前惺惺作態。”

“而母妃呢?只信他的一面之詞,對我也越發失去耐心,我若執意反抗,母妃就會哭天喊地,哭訴自己作為龍鼎的天妃有多麽不易,罵我是白眼狼,餵不熟的狗,控訴我能擁有這麽強悍的法力,全系鮫族溶解的所有法器,砸了無數天材地寶,堆砌在我身上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若不嫁給賈鎮江,不給賈鎮江生個孩子,就是對不起鮫族,愧對列祖列宗。”

“每次她這般控訴,我便無話可說,因為我的一切都是鮫族給的,也是父帝的恩賜,我就算在厭惡,也只能忍,忍上一千年,一萬年,可是陸驪,你知道跟不愛的人同床共枕,被他親吻是多麽反胃的一件事,直至我休夫、和離,但每每我噩夢中醒來,都能想起那段惡心的經歷,我真的好想自由自在地去愛一個人,哪怕被他傷害,為他死了,我也甘願!既然龍家的女兒生來就沒有自由,那我寧願為愛而死,也不要跟不愛的人生同衾死同穴!!”

原來龍鮫只顧著心疼母妃和鮫族,勉強妥協,忍受這場和親。卻不知道,自己日後會成為三界悠悠之口中,那個離經叛道風流放蕩的女神官,也奠定了她的一世悲劇。

陸驪不忍聽下去,內心翻江倒海的惡心,強忍著不將如此齷齪的聯姻與龍鮫公主連在一起。

和離後,龍鮫把自己多麽惡心的經歷編寫成冊,混入羅文殿的藏書閣。

結果被龍鼎和鮫妃發現了,被關在誅心劍閣三年。

從那以後,阿鮫開始到處下凡勾搭男人。哪怕這男人是個人渣都不要緊,只要對方可以懂她愛她,給她一個溫暖的家......

這時,魔域北部的夜空出現一群明亮的燈盞,宛如點點星辰。

陸雪緣的輪椅轉出去,她接住了一盞孔明燈。

今夜是元宵節,魔域北部淒涼,沒有節味,而彼時的仙京一定大不相同。

想到此刻秦熄在眾神仙親友的歡慶中度過,她心裏又歡喜又酸澀,還有些微堵。可這難道不是她所期盼的嗎?

秦熄是她心裏唯一的夫君,只要秦熄過的好,不管他愛不愛她,她都開心。

燈上有個紙條,看到紙條。

“秦熄......”

她突然捂嘴哭了,將紙條小心翼翼折好,放進貼身中衣的口袋。

隨即掏出血紅曼珠沙華放進池水裏,鮮血般的花語瞬間顯形:【別離】。

只有離別,禁情去哪了……難道?

將血紅曼珠沙華拿出來,仔細一看,竟發現這居然是半支花,另外一半,是假的。

少女泣不成聲,眼神無比堅定:“我要去陰山。”我要站起來。

此時,虞星連尋著她,也跑了出來。他問:“雪緣,你愛過我嗎?”

她說:“滾。”

他問:“你是不是特別恨我?”

她說:“是。”

他問:“你是不是忘不了他?”

她說:“是。”

見其哭得這般傷心,走到她面前,雙手按住輪椅扶手,就這樣跪了下來。

陸雪緣一楞:“你這是做什麽,起來!”

“雪緣,我求你了。”虞星連道,“如果你想去陰山,我陪你一起去,雖然你法力高強,可如今這樣子,肯定會不方便,讓我來照顧你吧。雪緣,我求你,別離開我......”

“呵呵,大名鼎鼎的魔宗師,是在求我麽?”心頭湧上一陣酸楚,伴隨著密密麻麻的痛,陸雪緣冷笑一聲,猛地攥緊他的衣領,含怨含恨地望著眼前的男人,這一刻,簡直咬牙切齒:“我當初是怎麽求你的,你還記得嗎?我的腿廢了,我被你綁在榻上,拼命哀求你救救我,你可有過一點點,憐憫我嗎?!”

即便知道他是被星盤操控,知道是嬴煞的惡魂作祟,虞星連無非是一把刀,甚至他走火入魔,成為魔宗師,這一切都跟她脫不了幹系,可是懂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那麽多人被虞星連間接害死,傷害是真真實實的,就算她能原諒,卻不能代替被他害死的生靈原諒。

“雪緣,我是混蛋!”虞星連瘋了似的,抓起陸雪緣的手,就抽在自己臉上:“你打我啊,雪緣,是我對不起你,我現在想彌補,好不好,讓我陪你一起去吧!”

“放開我,你放手!”陸雪緣哭得很累,連抽他的力氣都沒有,手腕在他的掌中掙紮,“你以為這樣有用嗎?”

“雪緣!你冷靜聽我說。”虞星連將她按在輪椅上,褻褲單薄,膝蓋抵在巖石上,磨出了血。

他的眼睛濕潤了,哀求聲帶著哭腔,已經卑微到塵埃裏,“你體內有我的蛟龍血,你身上的烙印,我已無法幫你清理掉……你能忍兩年,以後呢?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你能忍下去嗎?你隱姓埋名兩年,可知道三界的境況?你在緬因戰場上刺殺景王,三界無人不知,世人怎麽說你,神界又是怎麽寫你?那群烏合之眾,將你稱為賣主求榮的女魔頭,一旦入世被發現,你就像一只落入虎群的兔子,會被他們扒得體無完膚!”

手中孔明燈墜地。

聽著他的話,一種難耐的心癮從血液中蔓延全身,陸雪緣瞳孔渙散,魂識碎得一塌糊塗,本能地向旁邊傾倒,被猛地扶住。

這一刻,她的身體不由自己。

虞星連將少女接在懷裏,他知道,她體內的蛟龍血犯了!

趁著她四肢無力,虞星連將少女抱起,口中哀求不斷,“雪緣,我會放你走的,以後你想去找秦熄,我也不會說什麽,但是我求你,從了我這一次好不好,雪緣,我求求你了,最後一次!”

她想推開他,雙臂卻沒有力氣,咬緊後槽牙:“你想都別想!”

“我不想你痛苦,這兩年來,你的痛苦我都能看到。”他垂首,想親吻她,被她歪頭避開。

蛟龍血發作時,肩膀的黑蛟圖騰異常滾燙,冒出絲絲魔息,從靈魂深處直達四肢百骸,再到皮肉之間,反覆折磨著她。

太痛苦了,被放在炕上的一瞬間,她掣出蝴蝶刀,用尖刃對著自己,往身上割。

蒼白的皮肉被割出兩道血痕,很深很深。

“雪緣!”虞星連堪堪松手,恍惚道:“好,我不碰你……”

陸雪緣雙眼布滿血絲,用沾了血的刀對著他:“你再近我一步,我便與你同歸於盡。”

*

深夜寅時,月色全無,沒有星星。北部處於魔域風口,四季嚴冬,凜冽的寒風呼嘯而來,茅草屋裏的炭火逐漸燒完了。

虞星連猛地打起寒顫,蜷縮在冷似鐵的衾褥裏瑟瑟發抖,即使將全身包裹,身體也好似針紮一般痛。窗欞處映出一片幹枯的樹枝,屋外的松柏被吹得東倒西歪,落下簌簌白雪,極夜透著絕望的淒涼,猶如從寒霜中生出的怨靈,使這刺骨之寒深入骨髓,寒的不止是身體,還有心。

“雪緣,雪緣......”他驀然睜眼,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竟這樣醒了?

下意識摸了一下炕邊,空空的,什麽也沒摸到,但是炕上卻多出了一床被褥,一個枕頭。而被窩裏,除了一丁點溫熱,還有指尖殘留著暧昧的餘韻,以及淡淡的少女香。

“雪緣,雪緣,雪緣!”

虞星連精神失常,此刻仿佛萬箭穿心,柔軟脆弱的心臟被紮成刺猬,陣陣絞痛宛如一群如饑似渴的野獸,正在將他的心吞噬、撕咬、嗜啃、分割。

他顧不得褻衣單薄,從炕上跳下來。

庖屋裏炭火、銀錢、幹糧、火盆、薰爐、溫好的酒水、腌好的肉腸......全部都在,而且整整齊齊擺放得很好。櫸木桌上擺放著一包椒泥,也不知是她何時買的,存到今日都沒有動過。

從庖屋出來,一腳踹開對屋臥房的門!

少女的房間和櫥櫃空空如也。

輪椅沒了,香爐沒了,蝴.蝶刀沒了,純白鬥笠沒了,衣物和佩囊也沒了。

什麽都沒有留下,就像她從未存在過。

虞星連怔楞地立在臥房,即使炭火見底,他也感受不到冷,有時候,身體上的痛反而能壓制心痛,這種感覺,仿佛回到了兩年前,陸雪緣在他面前賣乖討好,步步為營,最後偷走邪種,將玉笛刺入他的心口。

那種痛,他真想再挨一下,為了掩蓋現在的心痛。

痛,太痛了。

他痛到窒息,冷得麻木,雙腿不穩,跪倒在地!

“有人嗎?有人在嗎?”虞星連喉嚨微甜,視野模糊,鮮紅的血星星點點噴在地上。

放在忍了又忍,還是沒有忍住這口血,他捂著兩年前玉笛刺入的胸膛,那裏有一道疤,“好疼,怎麽會這麽疼,碎了,我的心碎了,誰來......救救我......”

“我錯了,我不該欺負你,你可以騙我,哪怕騙騙我也好……法力給你,邪種給你,命給你……”

陸雪緣走了……

她真的走了,永遠離開他了……

這兩年來,他法力盡失,身子是陸雪緣在照料,尤其是一開始,他只能躺在床上,什麽都做不了。陸雪緣給他洗衣做飯,魔域北部這麽冷,炭火不夠用,陸雪緣都會把他的衣服烤幹,把最好的炭火給他用。

可是現在呢?

極夜的淩晨,猶如深海一般黑暗。

虞星連扶住炕邊,身子搖搖欲墜,很難站穩,半響,他十指頭扣緊了炕

她是有多恨他,才會連一封信都沒有給他留下……

“雪緣,雪緣,雪緣......”

淚珠簌簌落下,從一點一滴,滿滿積攢,最終如同江河倒洩、開閘的洪水那般洶湧。

魔域北部的邊境,漆黑寂靜的寒夜,一間茅草屋裏傳出悲痛而無助的哭聲,男人忍著窒息的感覺,開口唱出帶著哭腔的童謠。

這是兒時母親哄睡時唱的歌,他已經許久未聽過,也不敢唱,只有這一次,他緊緊咬著嘴唇,夾雜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宛如一個被拋棄的孩童。

陸雪緣真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是愛她的,可是她呢?

她愛秦熄,愛陸沈棠,愛白鳳凰,愛很多很多人,但是,唯獨不愛虞星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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