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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官渡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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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官渡劫(七)

“滾,滾,你們都給我滾!”

陸雪緣怒火中燒,她“啊——”的尖叫一聲,絕望與崩潰雜糅的響聲穿透雷雲。

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巖石地,草堆裏全部是她的血。

即便這樣,還是站不起來,她只能攥住輪椅扶手,心裏堵塞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了。

龍川先生心裏刺痛,不由地落下兩滴淚,他走到徒弟面前,擡手想捋捋她的頭發,卻不忍心地放下。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敢再說什麽,生怕刺激到她。

半響,蕭鶩遣散了其他人,將陸雪緣推到離棋盤近一些的地方,讓她能夠看到陸沈棠。

蕭鶩看著陸雪緣痛苦的模樣,道:“在這裏說話,他們聽不見。”

陸雪緣面容枯槁,頭發都是亂糟糟的。明顯就是發過好一場瘋。

“眼下我們必須知道嬴煞星盤的口訣,你在虞星連身邊那麽久,一定清楚他的軟肋是什麽,就像大哥可以獲得香爐神君的最高心法,是一樣的。每個人的軟肋,都會暴露給最親近的人。”

陸雪緣面無表情的臉一崩,宛如熱流破冰,嘭地裂開了。

她冷笑道:“魔宗師那麽多女人,你說我是他最親近的人,不覺得可笑嗎?更何況,不見得所有人都像香爐神君那樣,將自己的軟肋作為打開私人法器的鑰匙。”

“口訣念錯三次,星盤就會自動引爆。我們的機會不多,但也不能什麽都不做。”

蕭鶩垂眸,嘆道:“如果你能恢覆記憶就好了,三百年前在仙京,也是你跟他走得最近。”

“怎麽,想說服我?”陸雪緣笑了笑,“三百年前的香爐神君還沒有入魔,如果她還活著,以她的正直良善,想必看到這屍橫遍野的緬因山,定是會動那惻隱之心,將自己的一切獻給三界。”

“嫂子,你就是香爐神君啊。”

“我不是。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香爐神君,只是個賤籍出身的花魁,一個魔女,又怎麽會憐憫蒼生呢?若是為景王殉葬,說不定我還可以考慮考慮。”

景王殿下重任在肩,怎能身隕,蕭鶩心知她這麽說就是為了惡心自己,一時無言。

陸雪緣冷冷擡眸,卻發現蕭鶩在盯著自己,她被盯得不自在,沒好氣道:“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

蕭鶩說:“還記得在南湘城的時候,那時的你不是這樣的。聽大哥說,你當年獨自經營地下香爐坊,就是為了給那些花魁一個安身之所,還會為了保護她們,給大哥下跪。哪怕後來接手了朝陽宗,你也堅持為受害者申冤,你曾指責大哥視人命如草芥,而今日三界陷入危機,大哥願意為蒼生斷尾,為何你……”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蕭鶩,我沒有變,只是我現在不光腳了。”

陸雪緣說,“我從來不是什麽心懷悲憫的良善之輩,我是魔女,當年在南湘城做的一切,歸根究底,都是我的怨氣作祟。”

“我要的,是尋找與我相同的苦命人,讓他們的怨氣過渡到我身上,再利用這些怨氣進境罷了。說到底,我要的報仇的快感,我憐憫的,只有我自己!”

說完,她放聲大笑,有一種終於解脫的爽快。

蕭鶩垂眸,聽她控訴,仿佛要將多年的憤懣傾瀉而出。

“若蒼生待我好,我自然義不容辭,但我自幼黴運纏身!你經歷過親眼看著爹娘被害,看著我的哥哥被人挖丹的恨嗎?你知道在暗無天日的青樓裏,被老鴇虐待鞭打,因為一次次侮辱身體導致無法結丹的痛苦嗎?你知道那日在稻香城,我被自己最愛的男人拋下,身上開滿苦毒花,在鬼樓苦苦等待,卻等來的都是絕望……”

蕭鶩扶額,眼眸憂郁。

少女的聲音越來越虛,臉色越來越白。

“如今是什麽情況?我什麽都沒有了,還要犧牲掉秦熄對我那少得可憐的憐愛,去換取三界太平。怎麽,我是什麽很賤的人嗎?三界一旦太平,大家日子好過了,誰還會想到我?”

“嫂子,其實……”

“秦熄是大龍女的兒子,龍鼎帝君的繼承人,他得到的一切從小被人餵到嘴裏,如今三界有難,他斷尾是他的責任,我陸雪緣有這個責任嗎……我自己都已經千瘡百孔了,還指望我為別人去死,想得美!”

最後一句話,一陣強烈的骨痛自雙腿蔓延到全身。

陸雪緣痛得面容扭曲,她用力喘息著,以求短暫的止痛,卻還是痛得渾身顫抖,冷汗直冒。

她的腿平時裏是沒有感覺的,只是偶爾會出現極端的陣痛,經常是夜裏睡覺被痛醒。

陸雪緣咬咬牙,對蕭鶩說:“推我回去,我需要止痛符……”

*

魔妃寢殿裏珠光寶氣,馥郁香甜。

白鳳凰一針一線刺著鳳凰於飛圖騰,那是民間詩經,原是講述一凰一鳳相攜而飛的畫面,白亮發光的絲線勾勒的翎羽,搭配橙黃色的錦布,使白鳳凰手中的刺繡光澤有質感。

小花妖一聲通稟,蕭太子推著輪椅,將憔悴的少女推到神女身邊。

白鳳凰手一頓,將完成一半的刺繡放到針線盒旁邊,“雪緣怎麽了?”

“有止痛符嗎?”

“還有。”

“給她一些吧。”蕭鶩看了眼痛到幾乎暈厥的陸雪緣,“她的腿。”

“這……”白鳳凰問道,“誰欺負她了?”

蕭鶩沒有回答,無奈地搖頭。

白鳳凰看著他莫名其妙的樣子,從香囊裏掏出兩張止痛符,貼在陸雪緣腿上,用手帕給她擦汗,“有沒有好點,還痛不痛?”

止痛符一貼,陸雪緣終於停止了抽搐,呼吸也慢慢平穩,但是她沒有說話,眼睛直直地看著白鳳凰。兩縷烏黑的發絲垂下來,遮擋了一半視線。

白鳳凰轉頭拿起刺繡給她看,“你看,好不好看,這是我繡給鳳兒凰兒的,我想以後我不在了,孩子也能知道自己的娘親有多愛他們。”

陸雪緣緩了好一會兒,她側睨著白鳳凰,語氣不善:“一定要這樣嗎?”

“你說什麽?”

“他們還那麽小,你要離開他們,是嗎?”

白鳳凰楞住了,隨即換了個柔和的笑臉,拉住陸雪緣的手:“不說這個了,你怎麽了,心情不好嗎?”她拿過鳳凰刺繡,“如果不開心,我們一起繡。”

突然,陸雪緣臉一沈,一把奪過來,舉起一旁的剪刀,紮破了鳳凰刺繡。

繾綣旖旎的一鳳一凰就這樣被分成兩半。

白鳳凰驚愕地臉色慘白,急忙護住刺繡:“雪緣!雪緣!你這是做什麽?”

“我做什麽,我做什麽,哈哈哈哈哈哈,你們在意過嗎?!”

陸雪緣從輪椅上摔下來,聲嘶力竭地哭著。

“你們所有人,有在意過我嗎?我告訴你白鳳凰,自私邪惡是我的本性,我是個魔女,不是神女!我為何要為了蒼生犧牲我自己,蒼生不配,不配!!”

看到她這個樣子,白鳳凰兩眼一黑,深嘆一聲:“雪緣,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他們跟你說了什麽?”

陸雪緣沒有理她,只是哭得嗓子沙啞:“白鳳凰,你守著鳳凰族的律法有何用!那些東西能救你性命嗎?你這輩子,除了為你的族人活,有為你自己想嗎?”

“為了你的族人,你嫁給龍鼎,最後淪為魔宗師的人肉血包,如今我身敗名裂,你也要涅槃了。白鳳凰,我就是覺得不公平,他們要我跟秦熄決裂,要我親手抽掉秦熄的心魂,可是我不想,我和他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我不想讓他恨我呀!”

“他們……”白鳳凰一怔,問道:“阿掣也在嗎?”

“不在。”

“雪緣,越是環境危難,你越不能這樣悲觀,你……”白鳳凰想去扶她,卻被一手推開。

“不要給我講道理!”

陸雪緣坐在地上,雙臂撐著身體,可是無論怎麽努力,都無法站起來。

兩姐妹四目相對,卻看不清對方,也無法共感。

忽然,陸雪緣抱住了白鳳凰的大腿,“鳳凰,我們不要涅槃了好不好?不要離開我,我們走吧,我不想在這裏!難道你舍得紫陵王嗎?”

“我可以離開他,就算他離不開我,也要面對現實。”白鳳凰說,“雪緣,很多事我不願意,但我沒有辦法。這世上有誰的人生是他願意的呢?哪怕我是尊貴的鳳凰神女,照樣身不由己。阿掣是這樣,蕭太子是這樣,龍川先生是這樣,景王和魔宗師也是一樣的,無論處於誰的位置,都有屬於他的難處,只是你不知道。你要仔細想想,是不是你自己根本就離不開景王。”

聽了這話,陸雪緣松開抱住她的手臂,緩緩闔眸。

即便是她自己,都不願深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她的虛張聲勢,無非是想掩蓋那些自己都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白鳳凰道:“如果有一個人,讓我拋棄我的信仰,我的胞族,去照顧他的感情,我會覺得很累,同樣的,如果你總是照顧那個受傷的自己,也會覺得很累。雪緣,這個世上除了你自己,還有更多的人需要你。”

“我不要,我不要憐憫他們,憑什麽?!”陸雪緣大哭,費了好大勁才爬回輪椅,“我要秦熄,我要秦熄!”

“雪緣,你冷靜點!”

“你以為我像你啊,哪怕自己愛的人日日在眼前,也是不會愛,不敢愛,你自己的情感都一團糟,有什麽資格指責我!”

鳳凰族有族規,若非拜過天地的男女,便不是正式夫婦,是不可行周公之禮的,所以白鳳凰和紫陵王一直沒有圓過房。

曾經因為此事,陸雪緣跟白鳳凰爭辯了好久。

白鳳凰說未成婚就行周公之禮是罪孽。

陸雪緣心想,如果這麽算,那她和秦熄是罪孽,跟虞星連豈不更是罪孽,一路走來,她為了報仇,刀下亡魂數不勝數,難道也要挨個清算,恩恩怨怨,能算清嗎?

罪多不壓身,陸雪緣早就不在乎了。

這時,秦樂安跨入門楣,她手捧著一朵枯萎的黑蓮花,懷裏抱著哇哇大哭的小顧柏。

原本這朵黑蓮花中間有花心,是一顆邪種,被葉蒲衣拿走後,花就枯萎了。

白鳳凰道:“樂安,出什麽事了?”

“姐姐,顧菖死了。“秦樂安眼裏盈淚,吧嗒吧嗒,一滴一滴落到枯萎的黑蓮花瓣上,“她化成蓮花了。花心也被拿走了。”

“樂安……”白鳳凰摸著秦樂安的頭,強忍著哭腔,“我們一早就知道是這樣的命運,所以對她格外呵護,如今這一天還是來了。”

陸雪緣看到秦樂安扶住白鳳凰的手臂,露出那只玉銅鈴。

秦樂安道:“夫君怎麽還不回來,顧菖也死了,我只剩顧柏了。”

陸雪緣眼眸冰冷,她將輪椅轉到二人身邊,面無表情地奪過玉銅鈴,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地一聲,玉銅鈴碎了。

“啊——!”

這一摔,方才還堅強的秦樂安,尖叫過後,便再也繃不住,眼淚泉湧而出。

陸雪緣瘋了似的笑著,隨即吼道:“別哭了,你在這裏哭有什麽用!顧城寧死了,死了!他不會回來了!”

秦樂安從未見過陸雪緣這樣,不由得害怕起來,她撿起地上摔成兩半的玉銅鈴:“你怎麽這樣,為什麽要弄壞我的東西!”

秦樂安十分憤怒,一把鼻涕一把淚,像一個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她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將破碎的玉銅鈴拾起來,嘗試在掌心拼湊,卻怎麽也拼不出來了。

“這是我和夫君聊天的工具,裏面存著好多夫君的聲音。”秦樂安嗚嗚哭道,“若沒有這些,我該如何度過這麽黑這麽冷的夜,你竟然……!!”

混亂的情緒之下,白鳳凰打圓場:“好了好了,雪緣,樂安還那麽小,受不得刺激,你少說兩句。”

說完,白鳳凰拍拍秦樂安的手,“碎了就不要了,顧將軍是你的丈夫,你們之間的情誼深厚,就算沒有這玉銅鈴,他的一切早就刻在心裏了,對不對?”

秦樂安還是嗚嗚不停:“不,我要這個,不然我就聽不到夫君哄我睡覺,聽不到他給我講故事了。就算我可以不聽,顧柏也會想爹的。”

“好好好,我幫你,姐姐幫你把它修好!”白鳳凰摟著秦樂安,“不哭了,不哭了。”

陸雪緣楞在一旁,只覺得腦子裏嗡地一下,身體從輪椅上脫落,在地上滾了幾圈,最後一頭撞在紫檀暗八仙立櫃上。

櫃門被撞開,一面琉璃鏡墜下,四分五裂的碎片紮在她的額頭。

白鳳凰扶起櫃門,看著陸雪緣額角淌血,目光卻依然呆呆的,反而癱在原地不動了。不管怎麽推她,都面無表情。

“雪緣,你別嚇我。”白鳳凰說,“你說句話啊,你別這樣憋在心裏。”

那雙柳葉眸子空空的,像是死不瞑目,宛如一個破碎的琉璃娃娃。

良久,盡管陸雪緣的身體還是僵著,好歹眼淚有了反應:“對不起……”她下唇輕顫,“對不起樂安,我把你的希望,都破壞了……”

秦樂安沒有怪她,與白鳳凰對視一眼,便過去抱住了陸雪緣:“陸姐姐,你怎麽了,你心情不好?”

陸雪緣也抱著秦樂安,淚如雨下:“樂安,對不起,我把玉銅鈴摔碎了,我會幫你修好的。”

她一下又一下抽噎,眼淚全部落在秦樂安肩膀,“可是樂安,我真的,好想好想他啊……但是我好害怕,你這樣苦苦等待,我害怕有一天你清醒過來,那個結果是你不能承受的……”

聞言,秦樂安幫她擦掉眼淚:“陸姐姐別哭,你很想大哥對不對?”

陸雪緣狠狠點頭,閉上眼睛的瞬間,兩註淚淌下。

“沒事的,我知道大哥失蹤了,我的夫君也失蹤了。”秦樂安說,“可是陸姐姐,別怕,你還有我,我會陪你一起聊他。你還記得嗎?在稻香城的時候,我也很想念夫君,但只要你陪我聊聊他,我還是很幸福的。”

秦樂安再次擁抱了陸雪緣,不緊不慢地拍拍她,“這只玉銅鈴是你做的,姐姐教我,樂安再陪你一起做個新的,好不好?”

*

深夜,蕭洛崖將陸雪緣推到緬因山頂。

呼嘯的風吹得她瑟瑟發抖,陸雪緣狠狠拍了兩下輪椅,這兩條不爭氣的腿依舊不動。

陸雪緣瞪了蕭洛崖一眼,“把我弄到這裏,想毀屍滅跡?”

蕭洛崖抱臂嗤笑:“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我犯得著嗎?”說完,向她走近。

陸雪緣擡手:“離我遠點,老娘是個命不好的人。”

蕭洛崖一把攥住她揮來的拳頭,道:你知道嗎?你殺了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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