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敗名裂(四)

關燈
身敗名裂(四)

因為她看到了,蕭鶩正在給夏聆町燒紙!

沈塘西說:“荒唐啊,魔宗師允許屬下在緬因山做這樣的事嗎?”

更何況夏聆町死了那麽久,他為何現在燒紙。

陸雪緣“噓”了一聲,繼續偷聽。

只見蕭鶩披頭散發,身上的藏藍色道袍被燒了好幾個洞,他懷裏抱著一堆零散的翡翠,完整的人魂附著在上面,若拼湊起來,好像是一個翡翠美人雕像,美人的臉與陸雪緣九分相似。

“我本來以為可以覆活你,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蕭鶩歇斯底裏地嚎叫,“我那麽努力去覆活你,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不成人形!!!!”

淩亂畸形的翡翠拼湊在一起,確實是一具女人的身軀,陸雪緣一眼便能認出,此女是夏聆町,而附著於上的人魂,是陸雪緣的。

“天哪!”沈塘西險些叫出來,被陸雪緣捂嘴,隨即低聲道:“那不是聆町嗎?”

夏聆町的身體,陸雪緣自然認得,也知道蕭鶩將那盞令她放魂的翡翠燈打碎,制造了一個夏聆町的身軀,就是為了覆活她。

蕭鶩當年懇求她捐出人魂,救活夏聆町,只要她照做,就幫她坐上朝陽宗主之位。陸雪緣也確實守信,用人魂澆灌了翡翠燈,可是眼下事情卻沒能如願。

曾經陸雪緣只想覆活夏聆町,寧願舍命也不在乎。後來和秦熄在一起,她也開始怕死,然而眼下她要覆活的不是普通凡人了,也許是有著上古神族血統的靈芝神女……

可是她分明記得,自己的人魂已經被完全抽出來,夏聆町為何會不成人形?難道是她貴為神女,凡人的人魂配不上?

血色的月光灑在池邊,天色黑蒙蒙的,染毒的枝條一根根垂下來,遮住了蕭鶩的大部分身影,只能聽見哭聲。

陸雪緣也不想窺探人家的傷心事,正要拉著沈塘西走,忽然池水中響起撲通的水聲。

水花聲越來越大,足以證明落水者在撲騰掙紮,不像是輕生。

兩個少女走近一瞧,發現水裏有一只八顆腦袋的妖獸正在與蕭鶩糾纏,雙方用了十成的法力相互對擊,魔息繚繞,打得不可開交。

蕭鶩和九嬰怎麽打起來了?

陸雪緣不明白他們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好歹同為魔宗師的下屬,面子上也要過得去,打成這樣,殺父仇人也不為過。

見陸雪緣不出手阻攔,沈塘西那捉弄人的勁兒起來了,說:“你看的下去嗎?為何不幫他們一把?”

陸雪緣:“怎麽幫?”

沈塘西:“我知道你看那只妖獸不順眼,這霽安殿下又是你弟弟,咱當然是幫親不幫理嘍。”

說完,沈塘西從小腿上刮了幾塊鱗片,在指間一彈。

九嬰發出痛苦的吼叫。

只見他軀體上驟然出現幾塊鱗片,覆在表皮死死粘連,相貼處長出滿滿的荊棘刺,往肉裏深深紮進去,吸食他的法力。

看著九嬰血流不止的樣子,沈塘西笑得合不攏嘴,指間繼續掐著訣,與陸雪緣說笑:“我的姐妹,你是希望他再痛苦點,還是讓他歇會兒?”

果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當初阿鮫做水神的時候,被妖獸九嬰拿捏的死死的,而面對現在的魔鮫沈塘西,卻被毫無防備地偷襲。

陸雪緣斜了沈塘西一眼,拍拍她的俏臉,輕哂道:“跟阿鮫比起來,自然還不夠痛。”說罷,握著一根簪子盤好發髻,“只不過,你這是偷襲,收斂點懂不懂?”

“收斂個屁!”沈塘西高傲地擡了擡下巴,“如今我是魔鮫了,難道還要守著女仙的三綱五常?身為一個魔女,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我沒有道德,誰能管得了我!更何況,這只妖獸也是罪有應得吧!”

陸雪緣點頭:“有道理,若不是他奪走水神的官位,鮫族也不會遭遇重災,你就不會成魔了。塘西,下死手就好,千萬別留情。”

沈塘西:“我同你一樣,最討厭欺騙女人感情的男人,這種男人死得其所,我們為三界除一個禍害而已,合該被裁入史冊!”

掙紮了沒多久,九嬰的血染紅的池水,陸雪緣和沈塘西沒有管他死活,只是撈了蕭鶩上來。

蕭鶩躺在草地上,吐了好幾口水,鮮紅的月光投下來,照在他濕透的藏藍色道袍上。

“你醒醒。”陸雪緣拍拍蕭鶩,“別睡這裏。”

其實蕭鶩並未昏迷,只是身心痛到極致,導致短暫的神情呆滯。

一旁的沈塘西調笑道:“霽安殿下和景王殿下也算血濃於水,卻是毫無相像之處。”

“他都成這樣了,你少說兩句吧。”陸雪緣瞥了蕭鶩一眼,“為何跟九嬰打架?”

沒有回應。

見他失魂地在草地上滾了一圈,腰帶都滾得松動了,左右現在四下無人,道袍敞開的瞬間,竟然露出好多瘡疤,有些地方已經露骨頭了,骨頭都是黑的。

陸雪緣臉色一變,後退兩步。

蕭鶩仰面朝天,說:“我變成這副鬼樣子,都怪九嬰和虞星連。是他們把我害成這樣的。”

陸雪緣問道:“什麽?”

突然,蕭鶩號啕大哭,立馬起身抱住陸雪緣的大腿:“嫂子,求你疼我,幫我偷那星盤,我要讓他們全部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原來胸有成竹,以為可以覆活愛人,想不到卻是功虧一簣,難怪他如此瘋魔。陸雪緣問他:“那麽恨九嬰和虞星連?”

“我身體裏,有他們種下的毒情蠱。毒情蠱發作,生不如死。這一切都拜他們所賜。”

蕭鶩涕淚橫流,滿臉泥濘,往日眉眼處的狐媚妖孽風情瞬間被這場大哭洗凈,“然而,縱使我用你的人魂助聆町覆活,可她的魂魄依然是不成形……怎麽辦,如果沒有了她,我會被毒情蠱折磨死的!”

陸雪緣一頭霧水,見蕭鶩哭成這樣也有些不忍心,“毒情蠱是什麽東西,跟聆町有什麽關系?”

“夏聆町,她是我最愛的人。我不管她是神女還是邪祟,不管她和魔宗師什麽關系,我只想知道她的選擇!!”

“可是……”陸雪緣道,“傷害已經造成了裂痕,你如何與她破鏡重圓呢?”

“她憑什麽不與我破鏡重圓,毒情蠱,是九嬰身體裏的魔骨,虞星連在南洋的情蠱池裏泡了九十九日,這種東西會跑到我身上的,都是拜她所賜!!”蕭鶩哽咽聲越來越重,雙手捂著臉大哭,“若我無法在她身上獲得同等的愛,毒情蠱就會發作。嫂子,救救我,我好痛,我不想死……”

聽到蕭鶩說到自己最愛的人,陸雪緣頓時拉下臉來,聲音冷得如一塊冰。

“我救你?人活著的時候不珍惜,死了又百般追憶,聆町那麽愛你,不是你把她逼到絕路的嗎?因為她的死,你記恨秦熄,不惜在魔域放邪種咬傷他,可是你有想過,聆町當年的死,也有你的一份!”

“不,不,不是這樣的!她不愛我,如果她愛我,她為什麽會騙我!為什麽會逃走!”

蕭鶩抱住頭,“你不知全貌,不會明白的。無人愛我,無人懂得我有多痛!這三界宛如千年不融的冰川,世人知只我是龍鼎之子,卻不知我這一生都活在別人的權利裏,所有人都一樣,包括聆町。”說完又哭。

粗糲的哭聲攪得陸雪緣心亂如麻,翻江倒海的怒意氣得她胃疼。

簡直就是個胡攪蠻纏的孩子,她實在不想多說什麽。

也許這才是真實的蕭鶩,可想到他的處境,陸雪緣還是極力保持鎮定,“好吧,對於你的過去,我無權論斷什麽。可是即使你偷到了星盤,殺了虞星連,毒情蠱依然在你身上,你的痛苦並沒有解除呀。”

“聆町一日不活,我就痛苦一日。”蕭鶩眼裏盡是絕望,“但我不能坐以待斃,哪怕是下地獄,我也要拉著虞星連和九嬰一起!”

這時,水池邊的九嬰身體抽了一下,幾顆頭漸漸擡起。

陸雪緣看著九嬰撲騰,不知是不是傷口泡在臟水裏太痛,他拼命想往岸上爬,卻一次次掉下去。

她走過去,一腳將九嬰剛爬上草地的兩顆頭踹進水池。隨即割破手指,以血為媒,在地上畫了個陣法。

這陣法是魑符組成的,秦熄教給她的。

陸雪緣沖九嬰翻了個白眼,下意識道:“臟東西。”

隨即又說,“蕭鶩啊,九嬰當了虞星連那麽久的走狗,或許他知道星盤的秘密,這次不是我要幫你,是需要你自己幫自己。”

“九嬰體內的魑魘果,憑他自己無法取出,只要魑魘果一日糾纏他,他便會生不如死,現在他重傷,行動不便,你若有本事將九嬰拖入我的陣法,我自己有辦法幫你對付他。”

九嬰渾身一陣一陣抽搐,撕破了嗓子喊道:“你敢!”

陸雪緣沈著氣:“我有何不敢?”

她走近九嬰,扯掉他身上的鱗片。

這魔鮫鱗片已經與他的皮融為一體,強行撕扯與扒皮無異。

原本只是想讓他痛,然而幾塊鱗片脫落後,陸雪緣側眸一看,瞳孔一縮。

她知道這是沈塘西搞得鬼,正想訓斥幾句,回眸一看,這只頑皮的魔鮫不見了。

陸雪緣嘆了口氣。

看著九嬰觸目驚心的傷疤,每塊被鱗片附著的部位連接在一起,都是幾個字。

遠遠望去,宛如刀刺成形。

那幾個字分別是:綠王八,狗彘,花柳病,該騸……

這些全部印在了九嬰身上,永遠去不掉。

陸雪緣扶額,不忍直視。

可憐的九嬰卻不知她在難堪什麽,隨即唇角艱難地勾起一抹淒苦般的笑,他噙著淚:“陸雪緣,你是不照鏡子嗎?為何不看看自己那一雙眼睛,如今跟魔頭有何不同!”

陸雪緣平覆了情緒,繼續陰陽著九嬰,“這樣連皮帶肉扯下來,人會痛不欲生的,我想,當初的阿鮫也是這樣。”

“我知道,因為阿鮫,你日日咒詛我,想置我於死地,如今你身上的烏光味道越來越重了,咒詛術也精進了不少,可是這些法力都是宗師給的,沒有了他,你什麽都不是。”

“那你呢?”陸雪緣說,“你為他鞍前馬後,從不敢有二心,最後不也成了一個隨時可以被替代的奴才。”

陸雪緣想起白鳳凰曾告誡她的一句話:若是二人靈肉相通過,生命就會產生千絲萬縷的連接,一方黴運纏身,也會連累另一方,想斬斷難如登天。

她原本是不認同的,但是想想阿鮫的遭遇,又覺得合理了。

也是阿鮫命苦,愛上誰不好,非愛上一只沒有感情的妖獸。

“蕭鶩,別猶豫了。”陸雪緣指著陣法,眸中閃著銳利的寒光,“把他拖進來。”

陣法已經發光發熱,幾道魑符釋放出滿滿的魑文,只要九嬰的身體接觸一點點,身體裏的魑魘果就會興奮。

九嬰怕極了,撕心裂肺地大喊。

“不要!陸雪緣,你太跋扈了!你不能這麽對我,難道你忘記了,當初你落到宗師手裏,是我暗中幫你,如今你這算什麽,恩將仇報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