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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因之戰(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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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因之戰(九)

虞星連本體是黑蛟。

在萬獸之中,蛇乃是罪的象征,不僅誘人犯罪,還陰險狡詐,善於欺騙蠱惑人心。而蛟雖吸收過千年靈氣,洗刷掉表面的汙濁敗壞,比之高位,但仍舊是褪不掉本性的邪惡,縱使再潛心修煉,受到天規律法的約束,也只是停留在表象罷了,不然龍鼎帝君也不會跌落神壇了。

這時,一個人從蜿蜒曲折的蛟身處走下來。

秦熄當然是認識此人的。

不過此人渾身千瘡百孔,雖然繃帶拆了,但依然能夠看出每一根骨頭都是通過魔氣接上的。

“城主。”

那人露出兇惡的魔妝,對秦熄言語挑釁。而秦熄只是盯著那只黑蛟,對方的言語侮辱並不在意。

“想不到吧,你我主仆二人,會在這裏相遇。”

秦熄沒有說話,看著黑蛟。

“哦,或許說,我如今該稱您為,景王殿下。只可惜,以你現在的法力,根本無法與魔界大宗師抗衡!我只恨自己曾經瞎了眼,跟錯了主!”

是葉蒲衣……

看清此人的容貌,陸雪緣後背一陣發涼,本能地往秦熄背後縮了縮。

雖然換上了魔兵的鎧甲,但他內裏的欲望依然能從眼神裏溢出來。

當年他就是怨恨秦熄的不重用,才選擇投奔虞星連的。

陸雪緣想起在稻香城時,她以咒詛香爐將葉蒲衣推下懸崖,如今卻親眼看著他覆活,這中間少不了虞星連的關照。

在虞星連那裏只要拼命效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位分,正是葉蒲衣想要的。

她下意識回眸,看著閃爍著金燦燦光芒的聖池。

白鳳凰曾說過,聖池的純粹容不得這世間人心的汙穢。

陸雪緣非常清楚眼下的處境,現在小船破了,以她和秦熄本性裏的罪惡程度,若他們以身入池,恐怕得渾身潰爛抽搐而亡。

突然,黑蛟尾巴一擺,烏黑的瘴氣蔓延過來。

秦熄巋然不動,眼眸中銳氣逐漸暴漲。

她顫抖地攀上他的手臂,秦熄反手握住她的手。

陸雪緣說:“有件事我沒有告訴你,葉蒲衣是我殺的。”

秦熄“嗯”了一聲,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眼神交流之間,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們賭一把。”

陸雪緣瞪著秦熄,又看了眼波光粼粼的聖池,“你瘋了?”

“難道白鳳凰沒有告訴過你,聖池可以懲罰罪人,也可拯救罪人。”

緊接著,就在黑蛟巨尾再次揚起的時候,秦熄抓住陸雪緣的手腕。

二人驟然騰空。頂著瘴氣撲通一聲,跳了下去!

就在陸雪緣以為他們可以越過瘴氣之時,突然,無數支箭矢橫空飛出,猶如暴雨般向她襲來。

一片鮮血染紅了視野,她睜開眼睛,只見男人抱著自己,背後早已身中數箭。

“秦熄,不要——”

陸雪緣瞳孔一顫,她來不及思忖,掏出黑色曼珠沙華,將其徒手碾碎,花粉全部倒入爐口,香爐瞬間釋放出詭譎邪惡的幽光……

她嘔吼一聲,祭出香爐:“虞星連,接招吧!!”

金黃色的星星灑下點點花火,裊裊的白霧,粉嫩的雲朵,許多光系仙靈溫柔地環繞在身旁,只是光照她,而非傷害她。

這一瞬間的寧靜使她忘記了三界浩劫,仿佛這裏是可以安息的樂園,緬因山的一切戰爭都與她無關。

明明跳進聖池了,竟然毫發無損,她翻開緬因薄,環顧四周,頓時心情愉悅。

難道真的像秦熄說的那些,聖池可以懲罰罪人,也可拯救罪人。

陸雪緣怎麽也沒有想到,就因為秦樂安在聖池裏洗過腳,留下了一小片光魂流到他們身上,所以她和秦熄竟然過關了?

可是秦熄在哪……

在光魂的引導下,她一步步向前走,直到看到了一個人影。

也許不是人,但是他身旁閃閃發光,還有許多潔白的羽毛。

陸雪緣回眸一望,背後竟然是萬丈深淵,漆黑一片。而她再次回望,那個發光的人依舊站在那裏,對她笑。

“你是誰?”陸雪緣問。

光系仙靈的身體是透明的,聲音空靈:“他是我的主人,他之所以會來,就是為了拯救這場浩劫中的生靈。他是來愛你的,因此,派我來愛你,助你度過這場浩劫。”

陸雪緣心道,這仙靈說一堆廢話何用,簡直是浪費時間。

她走近一看,原來這光系仙靈是有實體的,然而,它的實體不是人,而是一把……琵琶!!

琵琶弦隔空一顫,發出天籟之音,  “只有樂安郡主這樣良善之人,才能承受光魂之力,你落入聖池,原本應該死在內心的罪惡中,可是樂安郡主留下的光魂讓你重生。”

陸雪緣從不否認秦樂安的良善,但她同樣也相信,秦樂安的良善歸根結底來源於她自幼生長的環境,有人照拂,有人依靠,若她們將命格交換,這種良善恐怕早就消磨殆盡了。

“這是第六層機關區,虞星連已經將你和景王抓獲,如今要你做出選擇,是跟隨光魂的引導,還是繼續被怨氣所利用。”

“只要你一句話,放棄成魔這條路,就再也不用獨自面對魔宗師那個惡魔,也無需終日誠惶誠恐。”

“孩子,記住,邪不壓正。”

“跟隨光魂的引導……放棄……”陸雪緣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摒棄烏光,不再使用怨氣,甚至作為魔修的法力都要丟掉?”

琵琶說:“還有你手裏那株花,這些東西只會害了你。”

“為什麽?”

“如今的凡間,被邪魔之氣侵染,已經無法生長出白色曼珠沙華了,可是你知道,黑色曼珠沙華花語嗎?”

琵琶說,“白曼陀象征著純潔與美好,以它的花粉做薰球,因此香爐才可成為上古神器,可若倒入黑曼陀的花粉……”

“黑色曼珠沙華象征著死亡,以及不可預知的黑暗,若你以黑曼陀代替白曼陀來操控香爐,恐怕你未來的命運,會如著花語一般悲涼……”

陸雪緣道:“老天使,我乃罪人之軀,配不上您的主人。興許這黑曼陀才是最適合我的。”

魔宗師還在聖池堵他們,若沒有香爐傍身,她就沒有法器了,上戰場不帶法器,找死啊?

“陸姑娘,在我主人眼裏,他將你視作珍寶。”

“我曾殺人。”

“你也曾救人。”

“我身體裏有虞星連種下的烏光,一旦怨氣郁結,身上就會開滿苦毒之花。”

“那就不要活在苦毒中。”琵琶道,“三界的一切都會過去,何必苦苦支撐,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陸雪緣冷笑了一陣,她覺得很可笑。

“美好的東西雖然珍貴,但它如水中月鏡中花,並不落地。眼下緬因山上的修士還在浴血奮戰,我實在無法相信,憑著秦樂安身上的一點點光魂可以幫助三界,而且我不能丟棄法力,我必須利用虞星連給我的東西,爭取我想要的利益。縱使我不敵他,也要拼死一試!”

琵琶聲驟停,沒有反應,也沒有因為她的拒絕而動怒,只是傳遞著主人的話。

“陸姑娘,主人尊重你的選擇,若你認為自己可以阻止魔宗師,大可以試試。若將來你願意回頭,我都在。”

陸雪緣問:“你叫什麽名字?”

琵琶道:“我叫雅鴿。”

如泉水般叮咚的聲音響起,仿佛來自遠古的悠韻。

看著仙靈的雙翼中有金粉簌簌下落,她只覺自己更加汙穢不堪。

於是,她倉皇逃離。

第六層機關如幻夢一場,仿佛陷入夢境不想出來,就會永遠困在裏面。

不可以,戰爭還沒有結束。

在這亂世之秋,她要為自己爭取利益。

陸雪緣控住黑曼陀,烏光肆虐,魂識中一閃而過女帝流姬的臉。

轉瞬間,陸雪緣看到了南宮旭在牢獄中救出籬歡公主,並對她說:“籬歡,你冷靜聽我說,我雖舍命護駕,但救她並非是我本心,我其實真正的目的,是殺她!”

南宮旭為了徹底把魔修趕出孤魂國,所以先利用流姬殺了南宮博。

南宮博不好對付,而流姬登基稱帝,並沒有殺了南宮旭,反而將他囚禁起來,並強迫他伴駕。

南宮旭看得出來,她對自己動情了。

她既然愛他,就有了弱點。

南宮旭頂替了南宮博的位置,成了國師,並利用流姬的愛,屢立戰功,卻始終不願意娶她。

得不到想要的愛,只留了個空殼在身邊擺臉,女帝流姬想殺了南宮旭的心都有。

她掣出劍架在他的脖子上,“你到底在想什麽,為何在同一個屋檐下,你半句話都懶得和朕說,國師當真厭惡朕至此?!”

南宮旭看都沒看她,好整以暇地放下毛錐,站起身,“皇上垂愛,在下惶恐。”

一大滴一大滴淚,從流姬的眼眶中溢出。

她緩緩放下劍,神情恍惚地側眸望著他,聲線都在顫抖:“你究竟怎樣,才能理理我?”

“只要陛下,將操控黑曼陀的口訣傳授於我。”

此言一出,流姬怔怔地站在那裏,下意識搖頭:“不,不,不可能,你想都別想!”發現自己語氣重了,她調整了情緒,道:“你想要別的,朕都可以給你,金錢,官位,都行,可是黑曼陀不行……”

黑曼陀是她的法器,也是她唯一可以保護自己的東西,被她藏在心魂裏,若將口訣傳授給旁人,豈不是將自己的心交到旁人手裏了嗎?

她不相信南宮旭真的愛她,南宮旭討厭她,從來不會好好待她,只要她一個不註意,他就會拋棄她!

這個結果,南宮旭不意外,他滿不在乎地笑道:“隨你便。若陛下連這點誠意都沒有,以後就不要來找我。”

說完,他轉身就走。

看著最愛的人的背影,年輕的女帝心如刀絞,她倒在龍榻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最終繃不住了,號啕大哭。

哭著哭著,她睡著了。

次日醒來,禦前侍衛火急火燎地通稟:“陛下,國師不見了!”

很快,士兵全軍出擊,奉命追捕國師。

流姬在養心殿痛哭流涕,而南宮旭卻藏在煉器房裏打磨一把長而鋒利的斬.馬.刀。

作為屠魔山主,從小看過的仙書千千萬,他知道心魂是感知情愛的源頭,也是怨氣爆發的根本,像流姬這種心魂虛弱又具備修魔天賦的人,最容易走火入魔,禍亂蒼生,

因為心魂虛弱,所以只有將貼身法器藏在心魂裏才是最安全的。

若無人打開她的心,她就會倚仗法器,繼續稱王稱霸。

但這個做法最大的弊端,尤其是心魂虛弱之人。他們一旦愛上一個人,就再也護不住保命的法器,生命也就被拉入了地獄。

神魔有神髓和魔核撐著,足夠強大,因此他們抽掉心魂還能活,但女帝流姬是凡人,失去心魂只會郁郁而終。

三個月過去了,南宮旭煉好了刀,走在大街上,進入一家客棧,剛剛叫了壺茶,追兵就趕來了

南宮旭束手就擒,唇角處勾起一條褶皺。

伴隨噠噠的馬蹄聲,他擡眸,遠遠的,看到身披明黃色鬥篷的女帝馭馬而來。

失而覆得的感覺湧上心頭。

流姬將南宮旭帶回皇宮,當天晚上就將操控黑曼陀的口訣全部渡給了他。

黑夜中,二人翻雲覆雨,顛鸞倒鳳。

最後流姬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她昏昏欲睡,忽然一道刀光閃過,心口一涼,滾燙的鮮血湧出!

“阿……阿旭?”

“我本來就是來殺你的。”

“不……”流姬張了張嘴,第二個字卻是再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南宮旭是不會給她喊醫師的,這一瞬間,腦子裏天馬行空,全部是她與南宮旭過往的一切,那些被欺辱被虐待被踐踏尊嚴,在腦海中浮光掠影。

黑色靈流從心口穿過,法力隨著鮮血逐漸流失。

心魂被抽,她的命沒了,心也空了。

在虛鏡的反噬下,她渾身開滿了苦毒花,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徹底將她淹沒。

這就是他們的結局。

三界皆知,南宮旭成了上古時期第一個神界帝君,而魔女流姬死在了她最好的年紀。

她到死都在悔恨,明明她那麽愛他,為何他還要殺她,既然不愛她,又為何要騙她……

陸雪緣腦仁疼得厲害,原來黑曼陀進入香爐的那一刻,會將前主的一切過往都呈現給她看。

她張開手掌,看著盛開的黑曼陀,那裏還有最後一縷魂魄的氣息。陸雪緣問:“女帝,你後悔嗎?”

流姬笑了:“後悔什麽呢?我想要的,從來都沒有得到,只是有件事令我驚喜。”

當年南宮旭抽出流姬的心魂,奪了她的法寶,但流姬並未當場死亡。南宮旭惶恐,便讓人將她化妝成宮女,丟出皇宮,淪為乞丐。

而過了許多年,流姬竟然長出心魂?!

陸雪緣驚訝道:“原來心魂被抽,還能重新長出來?”

太不可思議了!

流姬:“只要夠愛,就能長出。”

陸雪緣:“可你這不是愛吧,已經成恨了。”

流姬微微一笑:“沒有恨哪來的愛呢?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兩情相悅,地久天長,愛而不得,因愛成恨,才是人生常態。”

黑曼陀最終和香爐徹底融合,陸雪緣很快從情緒中出來,她一伸手,握住了香爐,一道強悍的紫黑色烏光炸出一朵苦毒花形狀的巨煙,伴隨著電閃雷鳴的的巨響,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倒在自己面前……

“秦熄!”

斑駁的血,濺在少女的純白道袍上。

瞳孔都變成血紅色,陸雪緣下意識去抓浸了血的裙擺,堪堪擡頭,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如此狼狽的模樣。

秦熄的唇周溢滿了烏黑的血,不知是被灌了什麽毒,他的左肩被一支銅鉤釘在墻壁上,血肉模糊的傷口處皮肉外翻,猙獰可怖。

那肩膀原本就有傷,被她自己咬破的地方還未愈合,如今又被釘入銅鉤,氤氳的魔息滲進血液,還不斷往外絲絲冒。

一眼望過去,只覺得不寒而栗。

少女咬唇,她很難想象,此刻男人該有多痛。

“我早就說了,你們絕對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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