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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大亂(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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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大亂(九)

一陣悶聲打鬥從藥櫃的犄角旮旯出傳出,刺鼻的濃煙彌漫。

大半夜的,何人再此焚燒?

她想湊近一看,焦炭味越來越重,忽然,一塊拆卸的凳子腿丟過來,將她砸到在地,額角淌血。

“龍川先生,您砸到人了!”

聽到熟悉的哭聲,陸雪緣從疼痛中精神過來,緊接著,藥房燃起熊熊大火。

“來人啊!走水了!”

幾個魔使聞聲沖進來,揮著管子四處噴灑。

“天哪!糟了糟了,那麽多草藥,全完了!”

聽到龍川先生的聲音,陸雪緣楞了一下,隨即緊忙尋找窗戶,端起一個壇子,用力砸向窗戶,翻身跳了下去。

腳尖沾地的瞬間,背後一股燒焦的火焰氣味。

陸雪緣捂著鼻子咳了幾聲,煙霧久久不散,嗆得人格外難受。

她一直往前跑,跑到校場,本以為可以清凈些,想不到魔兵蜂擁而至,又是一陣鬼哭狼嚎。

“快去稟報大護法!它跑進來了!那個怪物跑進來了!”

“抓住它!抓住有賞!”

前方是魔兵團的方向,像是在搞什麽事情。

陸雪緣鬼鬼祟祟地蹲在井邊,只見一個個支起的帳篷中爬出許多士兵,每一件兵服上都有圖標,有的畫著蝙蝠,有的畫著九頭怪,還有其他形態迥異的妖獸。

正當他們高舉火把,前擁後簇,亂哄哄地吵作一團時,一只冷白的手撩開帳簾。

“大晚上黑燈瞎火的,造反嗎?”

慵懶的嗓音從帳中飄出來。

陸雪緣白眼翻到天上,覺得很好笑。

遠遠望去,九嬰半瞇著眼眸,懷裏摟著性感纖細的女妖,仿佛魂識還在夢裏游蕩。

單薄的中衣大大地開敞著,光滑的胸肌一覽無餘。

看著如此銷魂香艷的畫面,陸雪緣半蹲在草叢,拔掉一根狗尾巴草,嚼了嚼根部又呸呸吐了出來,自言自語道:“沾花惹草的男人會下地獄。”

想起可憐的阿鮫,她就恨不得一刀砍了這只怪物。

果然是妖獸本性致淫,若是換成秦熄,投胎幾輩子都不可能做出這種輕浮的舉動。

一個魔兵跌跌撞撞地沖到九嬰面前,跪拜磕頭:“護法,聽守門侍衛說,有一只妖獸翻墻入宮,混進戲班子裏了。”

九嬰幾根細發在晚風中飄蕩,他打了個哈欠,說話間帶著濃濃的鼻音:“什麽樣的妖獸?”

“報告護法,是四條腿跑的,沒有看清什麽品種。”

“跑哪去了?”

“報告護法,跑太快了,不知道。”

九嬰:“……”

深更半夜被吵醒已經夠煩了,尤其是從溫柔鄉中薅出來。

九嬰不耐煩地敲打士兵的頭,吼道:“那還楞著做什麽,趕緊去找!”

士兵們灰溜溜地四散開來,分頭行動。

陸雪緣離開了井,貓著身子,在雜草叢生的土堆裏爬行。

這片草地是訓練士兵的地方,環境艱苦惡劣,叢林茂盛,樹葉挨挨擠擠,尤其是夜晚很容易迷路。

旁邊傳來兵器碰撞的聲響。

“趕緊找!”一個士兵察覺到不對勁,“等一下,這裏是不是藏有人?”

“哪個不要命的,讓我來,殺他個措手不及!”

隨從手持長矛,哢嚓哢嚓砍著雜草。

一瞬間塵土飛揚,然而翻攪了半天,也沒聽到慘叫聲。

隨從頂著黑魆魆的臟臉,目光呆滯:“頭,沒人啊。”

陸雪緣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臥在一顆粗壯橫置的樹幹後面。

待士兵走遠了,她才鉆出來。

爬在地上徒手抓起泥土,捧起來嗅了嗅,又扔掉,繼續抓下一個。

野獸認主,尤其是巨狼,一生只認一個主人。

當年從南湘城跑出來,走得匆忙,將它遺棄在那裏,這件事陸雪緣不是不記得,是不敢想。她害怕看到巨狼那委屈的眼神,害怕它認為,主人真的不要它了。

陸雪緣在土堆裏糾纏了兩個時辰,巡邏的士兵都走遠了。

陸雪緣還未發出本能的尖叫聲,前方傳來野獸的哀嚎,一只碩大的巨狼狂奔過來,它抓起一根樹杈,一邊嘶聲亂吼,一邊將那物踩在土裏,用力攪動著。

“寶貝!”

巨狼猛地直起脊柱,兩只耳朵抖了抖,轉身的瞬間,一人一狼都楞住了。

兇狠的嘴臉變得委屈巴巴,眼淚吧嗒吧嗒滴進土壤,喉嚨裏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仿佛方才那只兇狠的巨獸不是它。

陸雪緣眼淚橫流,看著又長大三圈的巨狼,摟住它的毛茸茸的大腦袋,號啕大哭。

巨狼“嗚”了一聲,後腿乖乖蹲下,前爪搭上少女的肩膀。

陸雪緣哭得更厲害了。

既然她的狼可以進來,想必已經有人來救她了!!

“寶貝,你怎麽進來的?”她問,“蕭鶩把你帶進來的?”

巨狼扭了扭屁股,張著嘴叫喊:“嗷嗷嗷?”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陸雪緣撫摸著它頭頂的毛,抽噎道:“不是!不是的!”

巨狼:“嗷嗷嗷!”你騙人!

陸雪緣:“我再也不會把你丟下了,謝謝你,謝謝你還記得我!”

巨狼哼唧一聲:“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別以為你哭了我就原諒你!

嚎完,它乖乖繞到少女身後趴下,揮舞著尾巴,勾住她的腰讓她躺在自己背上。

“原來你藏在馬戲團了,寶貝,等他們走了,你回去,不要讓宗師發現了。”陸雪緣摸著巨狼的耳朵,“過段時間兇獸決鬥賽,我會去的,但時候我們一起跑。”

巨狼“嗚”了一聲,腦袋乖乖地垂在草地上。

她的狼來了。

有人來救她了!!

*

一直躲到後半夜,陸雪緣又回到了藥房。

這裏剛剛經歷了一場火災,雖然及時處理了,卻也被燒得烏漆麻黑的。

滿櫃的草藥是不能用了,她往裏走,竟看到龍川先生滿臉黑炭地縮在墻角,狠狠抓緊頭發,聲帶嘶啞,眼白中滿是血絲:“我該死!我對不起南湘城的父老鄉親,對不起我的徒弟們,可是,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日日煎熬!”

而旁邊的男人一身素白,面容很幹凈,一雙狐貍眼也缺少了往日的邪魅,看向她的那一刻,竟然變得溫柔了起來。

蕭、鶩,居然是蕭鶩……

他張開五指,一朵純白曼珠沙華盈著白靈流,緩緩盛開。純白的花,襯托著純白的人。

這張臉,是他,又實在不像他。

陸雪緣問:“你真的是蕭鶩?”

難怪狼可以找到她,原來是有他指引,可是不知為何,陸雪緣覺得這個蕭鶩怪怪的。

蕭鶩打量她一番,隨口問了句,“你嗓子怎麽了?”

陸雪緣下意識捂住肋骨,輕咳了兩聲:“傷風而已,小事。我來取些藥材,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好孩子,是你。”龍川猛地撲過來,瘋了似的拉扯陸雪緣的衣角,老淚縱橫:“稻香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對不對?淚繁背叛了陸家,她慫恿素潔在香爐中下毒,導致陸老爺和夫人喪命,還得你家破人亡。”

“雪緣,不要怪師父棄明投暗,我是一個先生,要為我的孩子們負責,若我不皈依,魔宗師就會將他們都扔進焚葬爐裏烤死!”

陸雪緣看了看蕭鶩:“你們倆怎麽會在一起?”

“我碰巧路過,竟看到龍川先生在此自焚,口中還在念叨你的名字。正好你來了,勸勸他。”

蕭鶩掏出一只重傷的黑鴉,捋了捋絨毛。

能看出來,這只是她被俘之時召喚的三只黑鴉之一,後被掛在鬼樓的房梁上。

另外兩只已經活不成了,只有它還有一口氣,因此,陸雪緣精心餵養它,每次練功過後,又將標記好的白色曼珠沙華花粉塞進黑鴉肚子裏,最後讓它藏在魔使的頭發裏飛出去。

更詭異的是,蕭鶩沒什麽表情,他道:“是你讓它來找我的。”

這些日子快要被魔宗師逼瘋了,又看到面前這個溫潤如玉的蕭鶩,陸雪緣一個頭兩個大,她急忙問道:“這些日子你……你可知秦熄在哪?”

果然,蕭鶩頓了頓,似乎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雪緣氣急了,直接開口威脅:“為什麽不說話,難道你想覆活聆町了嗎?”

蕭鶩依舊是一言不發。

而她卻從他眼中看到了擔憂,那是一種恨不能將她捧在手裏呵護的擔憂,根本不像他。

“你……”

“你臉色不太好。”蕭鶩呆呆地看著她,“你受委屈了。”

陸雪緣心一緊,懷疑他被奪舍了,猛地打掉他的手,警惕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之間,蕭鶩這才回過神來。他說:“放心,秦熄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當真?”陸雪緣道,“我就是那日與他走散,就再沒見過他,聽說他帶領玄龍衛在陰山苦戰,可有此事?”

“離開南湘城後,我就在京城四處游蕩,那時夜空異象,月色猩紅,紫星增多,我就知道秦熄渡劫的日子將近了,為了爭奪三界的香火資源,妖魔代替神仙掌管凡間就會變成現實。原本還想拖一陣子,誰知道龍鼎那麽不中用,他坐鎮的京城被虞星連頂替,控制了整個古安國,如今周邊的鄰國也淪陷了。至於魔尊慕冥,自從兒子去世後,他一蹶不振,九殿下繼承魔尊之位。”

陸雪緣不明白,蕭鶩不是虞星連的人嗎?為何還要怕他?

她問:“當初你讓我修煉邪種,依靠邪種的法力練出香爐神君最高心法,然後效忠主人,那個主人就是魔宗師吧。你一向不喜景王,如今三界打亂,豈不是正合你意。”

蕭鶩一楞,僵硬地垂眸。

沈默過後,說:“千百年來好不容易有人敢公然造反,在龍鼎的地盤搶食,甚至是取代他,只是我沒有想到龍鼎會真的輸給他……罷了,事已至此,我們只能等待最後的結果了。”

“什麽?”

“秦熄想要在緬因山上渡劫飛升,他就必須破開山頂的七道機關,虞星連肯定不想讓他得手。不過秦熄做城主多年,城中的香火供奉只是其中一個,私下裏他沒少擴張勢力,他的副城主臥底魔域,不僅暗中扶持九殿下,還陪養了數千萬魔東鐵騎,南湘城處於人魔交界處,山巒廟宇眾多,各路精靈仙怪集中在那,眼下雖然虞星連控制了諸多小國,但哪些是秦熄的勢力,哪些又歸於宗師,這一切還不得而知。”

陸雪緣不想坐以待斃,等待那個勝利者坐上天下共主的位置。因為這個勝利者,很可能是魔宗師。

陸雪緣:“你未免太看得起秦熄了,即便他再養精蓄悅,以虞星連的法力,足以對付他。”

蕭鶩點頭:“話雖如此,但他們之間還有個變數。只要這個變數存在,虞星連稱霸三界的夢想早晚會破滅。”

陸雪緣:“什麽變數?”

蕭鶩:“冥王殿下。”

陸雪緣一怔:“仙京還有漏網之魚?”

蕭鶩說:“冥王殿是唯一沒有遭劫的地方,有紅塵寶鑒在壓陣,易守難攻。”

紅塵寶鑒。

她依稀記得,當年從緬因山帶回城主府,沒多久體內的寄生獸就發作了。

秦熄將她帶到仙京療傷,就住在冥王殿。

想到那一根根象征著滾燙生命的紅燭,那時候她對紅塵寶鑒還是懵懵懂懂的。

陸雪緣眼眸一轉:“你不是蕭鶩,對不對?”

蕭鶩沒有回應,陸雪緣卻明白了。

繼續聽“蕭鶩”講。

“虞星連利用第四顆邪種殺上仙京,一場浩劫,神族死傷慘重,只有少數後裔可以活下來,棲身在冥王殿。為了抵擋虞星連的法力侵蝕,冥王以身獻祭,保留了神族最後一批血種。”

陸雪緣問道:“虞星連想得到他們,還有紅塵寶鑒?所以他預備在新邪種出世後,率兵攻打冥王殿。”

“沒錯。看來雖然虞星連勢力很大,但大部分凡人和仙者們依然心向神族,不願皈依虞星連,只要掌握了這些神族後裔,就可以掌控全部主動權。”

“陸姑娘,冥王的紅塵寶鑒一旦開啟,可以覆刻一個紅塵,開辟新界,到時候就不只三界了。說不定五界六界都是有可能的。”

陸雪緣說:“若是這樣,豈不是更好嗎?”這樣他們平均分配,就不用搶地盤了。

“這個世界上的法力是有定數的,瓜分天下無非是將原有的餅分割成幾份,總量都一樣。而且三界重新洗牌後,不知道開出什麽來,如果引來了新物種,容易毀滅原有的三界。”

“蕭鶩”繼續說:“虞星連認為黑蓮邪種可以控制一切,他很快就要離開凡間,準備率兵攻打冥王殿了。”

陸雪緣手腕被捉住,一顆霹靂彈落到手中。

黑乎乎的在皮包裹著,有些微微燙,時刻會引爆的感覺。

“蕭鶩”道:“虞星連囚禁你,無非是想要你的香爐心法,那就給他,換回自由身。”

“說什麽胡話?”陸雪緣驚愕道。

“有的時候,假的比真的管用。你身上有平安符,帶著它去找白鳳凰。她有辦法。”

“你確定此法可行?”

“你堅持幾日,虞星連身邊乖順些,別硬剛,時辰到了,自會有人接你出去。只要踏入稻香城,你在秦熄的領地就是安全的。”

“蕭鶩”拍了拍陸雪緣的肩膀,似乎在安撫,“藥我已經調好了,你的肋骨要好好修養,我先走了。”

魔修的直覺告訴她,他身上有施法的痕跡。他不是妖魔,而是跌落凡塵的謫仙。

“等一下。”

陸雪緣反扣住他的手,盯著那雙眼眸。

“……”

他的眼眸,朦朧的美感仿佛置身於叢林,仙氣裹挾著花瓣簌簌落下,有序地平鋪聚攏,形成一片純白的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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