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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冤相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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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冤相報(九)

“滾開!”

少女蓄力一掌,拍散了鬼影。

誰知鬼影迅速聚攏,變成一個鬼面少年,張開手,掌心是一顆金丹。

“還給我!”

陸雪緣沖上去就搶,卻被一腳踢開。

少年戴著鬼面,陸雪緣根本看不到他的臉,面具之下,只有那一雙撩人的狐貍眼清晰可見。

鬼面像撿貝殼一樣,一點一點撿起地上的符咒,一眼就認出這是留音符,他一頓,陰郁地看著她:“你恨秦熄嗎?”

“……”

“我知道你恨他,你身上的弒魔鞭痕,難道不是拜他所賜嗎?沒有他的縱容,葉蒲衣哪敢這樣對你。”

鬼面少年說:“真是造化弄人,堂堂香爐神君淪落至此,竟然被凡人欺負,想當年你渡劫入京,與眾多神族後裔參加月師白燚的講學,景王殿下和魔宗師都輸給了你!”

陸雪緣一陣幹嘔,劇烈咳嗽。隨即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鬼面少年:“天機不可洩露,前塵往事不可追,一切都是命運。哈哈,你真是傻,以為攀上秦熄這個靠山就能平步青雲了,結果呢?”少年笑道。

“你到底想要什麽?”

陸雪緣說,“你現在在我面前,雖然是少年臉,但從你的眼神中便能看出你的偽裝,你的本體早已不是少年了,為何還要佯裝少年態?”

“我丟了一樣東西,你幫我拿回來,你不是會傀儡術嗎?”鬼面少年伸手,一只黑鴉乖乖落下,“那些小紙人多沒意思,它們都可以做你的傀儡呀。”

“雪緣姐姐,你的那些符,我帶走了,我幫你報仇,你幫我覆活夏聆町。”

陸雪緣如夢初醒:“你是蕭鶩?”

鬼面少年笑道:“你可以這麽叫我,反正都一樣。”

“你和景王,究竟是什麽關系?”

“這是我們的家事,與你無關。”

“留音符你可以拿走,但是賬本還給我。”陸雪緣半信半疑,“還有,你確定能覆活聆町嗎?”

蕭鶩道:“當然,她是我最愛的人。”

“最愛的人,可笑。”陸雪緣咬著一口血,冷笑,“她死了,夏聆町死了,你若真像你嘴裏說的那麽愛她,她又怎麽會死呢?”

蕭鶩一掌劈在陸雪緣後頸,幫她吐出那口瘀血,隨即踩住她的手腕,強行將金丹餵進她的嘴裏,“受了弒魔鞭逞能,真是犟死了,吃下去,不吃你會死。”

圓環發出金色的光芒,陸雪緣擡頭,茫茫黑夜中,一絲微光落在蕭鶩彎起的唇角,溢出殘忍而天真的笑。

手腕被踩住,根本抽不出來。

陸雪緣緊咬著牙,眼皮顫抖,“你說要幫我報仇?好,我要做朝陽宗主。”

“這有何難?”蕭鶩點了一團紫黑色魔火,火焰尖端染著一顆黑蓮花,輕輕一推,被少女接在掌心。

“黑蓮邪種......你要我修它?”陸雪緣怔怔地看著黑蓮花瓣聚攏,變成一顆黢黑的種子,“我們陸家因邪種之毒而死,我卻要修煉此物上位,呵呵,我這是為虎作倀......”

但陸雪緣知道,她別無選擇。

當她決定修魔,並將靈氣香爐煉化成邪術香爐的那一日,她就已經對不起列祖列宗了。

*

貴客雲集的堂屋內,琉璃燈火盈盈閃爍,靈氣香爐細口散著裊裊輕煙。

伶人上臺奏樂伴舞,每個人懷裏抱著一個嬰孩,都是剛出生的,在繈褓中哭鬧不止。

這場滑稽且荒謬的戲曲,詭譎地進行著,伴著啼哭聲,有種陰森的感覺。

羽童身為城主的侍從,接待前來的長老,端茶倒水一陣寒暄。

這些人是先城主在世時的元老,曾誓死追隨,昔日兄弟的生辰日在即,紛紛前來送禮。

但秦熄看的出來,除了緬懷弟兄,最重要的任務,還是為催促他迎娶新的城主夫人,這是先城主生前的遺願,故步自封的老一輩執意前來,給他準備盛宴。

羽童陪了幾杯酒,回到主座的秦熄面前,捂嘴悄悄說:“這些老狐貍,選的伴舞都如此可怕,恐怕這次,您是推脫不掉了。”

秦熄道:“本座不能娶妻。”

羽童默默無言。

他的主人可是神官,身上流著尊貴的血,區區凡人根本不配占他妻子的名分。

雖說許多渡劫的神仙,也曾與凡人成婚,但當他們位列仙班後,都選擇了拋棄親人。

這是飛升者們心照不宣的規律,到了仙京,凡塵的一切與自己再無瓜葛,根本無人關心兒女情長,或者親人離開他該如何生活。

凡人就像棋盤中的黑白子,存在的意義就是被邪魔利用,為神仙鋪路,棄之不可惜。

但即便如此,很多神仙在渡劫時,幾乎都有幾筆風流爛賬。

渡劫艱難,長夜漫漫,誰能耐得住寂寞呢。

突然,一句話打破了虛偽的祥和。

“恭喜城主,即將迎娶美嬌娘,在場那麽多女子供您挑選,城主好福氣。”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此聲陰柔發顫,三分邪氣傲慢,三分少年氣,剩下的令人浮想聯翩。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個鬼面少年跨入門楣,靈活白皙的雙手極速成訣,隔空施法,畫了個藏藍色的菱形。

菱形翻轉,緩緩倒放,無數清光細絲向下墜落,拼湊成一顆如人頭般大小,紋路清晰的紫色水晶石。

此物耀眼奪目,引起了所有人的註意,長老們也是頗有興趣。

秦熄轉了下扳指,冷冷道:“來者何人?”

鬼面少年福了福身:“暹羅使者前來獻物,此物名為探心石。”緊接著走過去,將紫水晶舉過頭頂。

羽童走下梯臺,雙手接物,呈給秦熄。

秦熄看著托盤中的探心石,晶瑩的石面上映出一雙鷹隼般的雙眼,隨即側頭望去,觸及到他的目光的那一刻,瞇起了眼睛。

即便帶著面具,卻壓不住娘胎裏的雋秀,而且眼神淡漠,身姿挺拔,臉部輪廓流暢,稚氣未脫的聲線略顯溫柔。

“探心石。”秦熄一擡頭,看到他的鬼面,心裏一緊,問道:“暹羅使者,請問有何用途?”

鬼面少年說:“這是一個游戲,可以映出每個人的心魂。只要將手放在探心石上,心裏存留的情感,就會反應出來。”

奏樂停了,嬰孩啼哭停了。

堂屋頓時陷入沈寂,眾人面面相覷。

雖說這非常不道德,但世人都有隱忍的卑劣心,這麽好的機會,內心中窺探欲頃刻爆發,像瘟疫一樣在罪惡的土壤裏滋生。

顧城寧站出來,拱手道:“城主,我先試。”

秦熄面無表情地點頭。

顧城寧把放上去,紫色探心石瞬間出現了有兩條。

一條很深的綠,另一條則是略淺的紅。

他臉色微變,隨即調整好情緒,緩緩釋放靈力,為探心石包裹上一層藍色膜。

遇上藍光,淺紅的線條慢慢變紫,與探心石融為一體。

“城寧。”

秦熄突然開口,點了點桌臺,道:“放上來。”

顧城寧急得一頭汗,心知方才那點破綻,定是叫那眼尖的人看了去。

顧城寧求助地望向秦熄,知道他是在救場,便立刻收了手,將它呈上,探心石觸碰到桌臺的瞬間,線條消失了。

眾人竊竊私語,眼神飄忽不定。

不過很快,在城主一個充滿震懾力的眼神下,他們住了嘴。

顧城寧是守城將軍,樂安郡主的夫君,城主的妹婿,即便腦子開了小差,那也是人家的家務事,外人膽敢論斷,那就是找死。

秦熄恢覆了平淡的神色,擡手放了上去。

在大夥聚精會神的註視下,探心石安靜地躺在那裏,沒有任何反應。

鬼面少年搖了搖頭,惋惜地說:“很遺憾,城主竟然是個無心之人。”

“此話何意?”白胡須長老道,“什麽叫無心?”

鬼面少年笑得很清脆:“就是沒有心魂。”

此話一出,長老們瞬間坐不住了。

凡間流傳著一種說法,沒有心魂的人,便會無心無情,無兒無女,一輩子孤獨終老。

若秦熄當真無心,那麽秦家豈不是要絕後?!

凡人的傳統,一肚子糟粕,沒有子孫後代,就是最大的不孝,也不知道誰規定的。

另一個長老起身就罵:“什麽探心石,我看是個假貨吧!城主要去葉小姐為妻,這是祖上定下的,怎可質疑?”

“先城主在位時,就曾與葉家攀親,如若城主不娶葉小姐,她就成了老姑娘,是要被浸豬籠的!”

角落裏的葉嵐聽到此話,恨不得一刀殺了說話的人。

“暹羅人滿口胡言,善於交鬼,搞占蔔巫術,最是信不得的。”白須長老甩著拂塵尾巴,勢必要將鬼面少年趕走,“滾出去!”

“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

鬼面少年不卑不亢,他高舉雙手,直言道:“大夥莫慌,辦法還是有的,不過,這就看你們的城主的意思了。”

長老們問道:“什麽辦法?”

只見鬼面少年低頭,擠出兩聲輕笑,緊接著走上桌臺,幽幽地看著秦熄,隨即將自己的手放在探心石上。

剎那間,一條深而粗的黑線蔓延開來。

“辦法就是……”鬼面少年譏笑,“你們的命,全部用來給秦城主陪葬!”

巨大的吸力過後,探心石漸漸滾燙,伴隨著黑線的攀爬,發出滋滋的聲音,很快就爆炸了。

五六只黑鴉拍打著翅膀飛來,叼起探心石就跑,落下大片大片的黑毛。

陰森恐怖的氛圍籠罩過來,淒慘悲涼的啼叫,像是在哭,在尋找同伴,那種威嚴且高貴的錯覺,使人心生畏懼。

長老哇哇叫:“他是魔,是魔!快跑啊!”

黑鴉越聚越多,叫聲不止。

啞、嘎、啞——!

伶人驚呼,抱著哭泣的孩童,眾人四處逃竄,現場亂成一團。

鬼面少年站在原地,白皙的手指施法,滿地黑毛如秋風掃落葉,在地上飄著,觸到探心石的紫色魔氣,瞬間精神抖擻。

下一霎,幻化成無數只黑鴉,伴著旋風盤旋在半空中,金銀盤瑪瑙瓷器被打得七零八落,琉璃燈接連倒下,燃氣熊熊大火。

古安國曾流傳著許多關於黑鴉的典故。黑鴉乃魔族鳥類,是不祥之兆,會給人帶來厄運,很多修仙者都敬而遠之。

然而,在秦熄眼裏,黑鴉無非是魔物工具罷了。

“城寧!”秦熄握緊扳指,安撫著懷裏不安分的游隼,“弒魔鞭給我拿來!”

顧城寧喊道:“秦熄,弒魔鞭不見了!”

“什麽?”

秦熄斂著眉,他看了顧城寧一眼,想說點什麽,卻欲言又止,最後施法寄出一道符。

哐——!

幾千名玄龍衛手持兵器破門而入,刀劍碰撞的“叮叮”聲響成一片,廝殺過後,很快在城主符咒的指揮下,斬殺了全部的黑鴉。

先鋒踏著鴉毛,走上前跪下。

“啟稟城主,已將黑鴉全部剿滅,那個鬼面人,屬下派人去追了。”

在場的玄龍衛完好無損,然而方才堂屋裏的長老們,卻倒成一片。

一個衛兵過去探了探氣息,趴在先鋒耳邊低聲說:“死了。”

秦熄頷首,隨即示意玄龍衛:“收一下吧。”

一炷香過後,地上的血已經擦幹。

偌大的堂屋,只剩下他們兩人和一地鴉毛。

秦熄問道:“城寧,你弄丟了弒魔鞭?”

顧城寧撲通跪下,慚愧地說:“屬下身為守城將軍,一直將弒魔鞭帶在身邊,不敢怠慢,誰知方才進府,竟不知是何人,扯開了我腰間的玉帶,所以……”

“來的路上,遇到過什麽人嗎?”

“城主府來來往往這麽多人,屬下……記不清了。”

秦熄瞳色晦暗,道:“這件事一定要保密,你先回去吧。”

咚咚——

敲門聲響起。

葉嵐走進堂屋,端著兩杯熱茶:“城主,將軍。”

顧城寧看了葉嵐一眼,拍了拍秦熄的肩膀,茶也沒喝,就離開了。

秦熄沈默了半響,突然想到了什麽,便問:“你哥呢?”

葉嵐端著茶,小心翼翼地遞到男人面前:"屬下不知,他說去處理一些事情,一晚上沒有出現,城主若有急事,可以看看用追蹤符召喚。”

秦熄沒想那麽多:“不必了。”

隨即接過那杯茶,放到嘴邊的時候,頓住了。

葉嵐道:“是這茶香,不合口味嗎?”

秦熄把茶杯放回托盤,對她說:“凡間的規矩,本座知你一向不喜,本座也不喜,你也不必刻意討好本座,做好你該做的。”

這話宛如一顆定心丸,葉嵐喜極而涕:“多謝城主!”

男人轉身點了一只香爐,轉過身,看到葉嵐還站在那裏。

“還有事?”

葉嵐躊躇了一下,拱手:“屬下有一事不明。”

秦熄沒有看她,沒有說話,而是直接坐在主座上。

葉嵐得到默許,隨即問:“城主,真的喜歡夏聆町嗎?”

此夏聆町非彼夏聆町。

秦熄吸食著香爐之氣,淡淡道:“她和你說了什麽?”

”她說會斬斷前緣,一輩子只愛城主。可是,城主只許她側室的身份。”葉嵐癟癟嘴,“城主,夏姑娘真的很愛您,甚至為了與您長相廝守,放棄了太子妃的尊貴身份,您要好好待她。”

“大膽。”

葉嵐嚇得低下頭,嘴邊卻閃爍其詞。

秦熄聲音沈沈的,使人毛骨悚然。

下屬竟然出言頂撞自己,也不知道那日在勾欄院,陸雪緣都跟她說了些什麽。

“她告訴你的,本座沒好好待她?”

葉嵐急忙道:“城主息怒,屬下不敢!”

她低頭不敢看秦熄。

“下去吧。”

“屬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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