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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冤相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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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冤相報(七)

少女說:“不要惹怕死的人。”

這段時間她也看明白了,無論怎樣,秦熄都不會放過陸沈棠,既如此,她何不帶著哥哥離開,即便投奔魔族,都比就在秦熄身邊強。

秦熄曾被邪種所傷,傷口久久不愈,能堅持著肉身不腐已是難得,如今又被吞噬邪種的黑貓咬傷,饒不是他過於沈穩,恐怕早就殺了陸雪緣了。

他臉色略顯蒼白,施法止血,心道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竟然敢偷襲他!還是用吞了黑蓮邪種的貓!

“你要去哪?”

“我要離開你,我要去救我哥哥。”陸雪緣把黑貓架在肩上,“我要自由。”

她已擺脫賤籍,可隨意出入南湘城,還意外獲取了黑蓮邪種,如果黑貓能夠進化,她會努力把它餵養成法力強悍的邪獸,所以,憑什麽還要受這窩囊氣?

陸雪緣道:“現在,帶我去水牢。我要帶陸沈棠走。”

“自由?”秦熄笑道,“你好天真啊,離開這裏,你就自由了?”

“是,我受夠了你的虛偽,秦城主,神官殿下,你只是把我當成你的一個玩意兒而已。”陸雪緣咬牙切齒,懷裏的貓也是呲牙咧嘴,開始流血淚,“不陪你玩了,現在,我要見我哥!”

有邪獸壯膽,她就有底氣騎在他頭上,用邪種來威脅他,滿足她的需求。

雖然陸雪緣沒有親眼所見,但她能猜到,當初秦熄在魔域傷得不輕。神魔相生相克,他體內流著神族的血,被魔物邪種襲擊兩次,損傷可想而知。

“讓玄龍衛退下,不許任何人跟著!否則,我的貓咬死你!”陸雪緣用看仇人的眼神看著他,絕不放過任何趁火打劫的機會。

秦熄沈默了一會兒,隔空畫了一道符咒圖,橙色的火光,在少女的半張臉上閃爍著覆雜的紋路。

良久,男人單手一收,符咒消失了。

他說:“滿意了嗎?”

少女抿著幹裂的唇,肩膀上的貓似乎感應到什麽,跳到男人臂彎,死死抱住。

只要她意念成訣,貓就會發瘋地咬他。

陸雪緣冷冷道:“去水牢,我要見我哥。”

*

殿門破開,偌大的院子格外空曠,看來符咒真的驅散了玄龍衛。

水牢與城主寢殿相隔很遠,少女帶著黑頭巾,跟在男人身後。看著他忍痛與獄卒交接,模樣冷靜自若,完全看不出在隱忍。

二人路過典獄長寢房外,水牢隔間的鑰匙交到男人手裏,他問少女:“你真的要走?”

陸雪緣說:“我有什麽理由留下。”

秦熄問:“那晚去朝陽宗,你都做什麽?”

陸雪緣心道,都這時候了,他還有心思關心她,簡直可笑。

她陰陽怪氣道:“告訴你也無妨,趙宗主害死我父母,挖了哥哥的金丹,害得我家那麽慘,你覺得,我會讓他舒坦嗎?”

秦熄看著她:“你從未放棄報仇。”

陸雪緣毫不掩飾:“這是我活下去唯二的目的。”

“唯一的呢?”

“……”陸雪緣楞住了,隨即笑了笑,說道:“繼承你的遺產。”

此話一出,秦熄忍俊不禁,難得與她說笑:“別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你是不是以為,離開這裏的魔修,就能去魔域做官了?”

陸雪緣瞪了秦熄一眼,沒有回話。

“不要忘記,你還是個凡人,連個魔核都沒有,沒有香爐你什麽都不是。”

秦熄道:“魔域一貫排外,凡間各國對魔修也並不包容,自立門戶難如登天,但凡哪個長老看你不順眼,請個神官下界清理門戶,到時候你連投胎的地方都沒有。”

“我的事,用不著你操心,你是在留我嗎?”少女捂嘴咯咯笑著,暧昧地勾上男人的脖子,“那建議城主換個人,給你講個故事,還記得小時候,尋春閣的老鴇養過一個藏獒,後來因為不聽話,被活活打死了。”

“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花魁敢逃了。只是她千算萬算,沒有算到一個受盡欺辱的花魁,連全屍都不給她留。”

“我從小就被當成狗一樣訓,但凡忤逆,就會被鞭子抽,這種方式,跟城主將我鎖在屋裏,結果是一樣的。”

“……”

陸雪緣沒有顧及什麽,張口就來:“這個世界上,有的是男人想把我當作狗,但他們都失敗了,只要我不願意,誰也別想讓我聽話!”

她冷笑,握住他受傷的地方。

臂彎的傷口滲著黑血,皸裂的皮膚黢黑可怖,深深的牙印,看起來十分猙獰。

強烈的痛感襲來,男人呼吸一滯,隨即笑著說:“你和陸沈棠,真的不像兄妹。”

少女望著男人額頭的汗珠,擡起手,嘗試與他觸碰。她沒有表情,眼眸卻氤氳著一層霧氣。明明不想哭,淚水卻止不住湧出。

她看著他的傷口,又看了看黑貓,托著男人的手臂,緩緩跪在地上,仰頭道:“小時候我爹經常說,哥哥代表善,我代表惡,所以,他做不了的壞事,我會替他做。”

秦熄撫過她的臉頰,按住她的雙肩抵在墻壁,說:“你確定要進去嗎?”

陸雪緣頷首。

秦熄道:“有時候真相比想象中殘酷,如果陸沈棠不願意跟你走呢?”

“綁起來,拖走。”

“……”

“跟你學的。”

陸雪緣笑了笑,只要意念一動,黑貓就張開滿是獠牙倒刺的嘴。

陸雪緣湊到秦熄耳邊,輕聲道:“現在城主的命在我手裏,你那居高臨下的樣子,收一收。”

秦熄望著她,睫毛輕顫,喉結上下滾動,深邃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冷,似乎完全不把她的威脅放在眼裏,“你確定要進去,不後悔?”

陸雪緣說:“開門。”

秦熄不再跟她廢話,手一揮,反手握住一把鑰匙,打開了水牢大門。

正當少女以為即將與兄長團聚時,入目竟是一具死屍,四肢被鐵鎖吊著,鐵腕扣部位白骨森森,血液汩汩往下淌。

陸雪緣臉色一黑,也顧不得對方是誰,就瘋了似的沖過去。

“哥!”

鎖鏈碰撞出嘩啦啦的聲響,少女瞬間被淋成落湯狗,她拖起屍體的臉,摟在懷裏,失魂落魄地哭:“怎麽會這樣!不,不!不要這樣!”

這張臉已經面目全非,渾身潰爛,瘦得去骷髏架子,若不是身上這件素衫,她絕對不會把眼前這個鬼認成自己的兄長。

秦熄沈聲道:“他死了。”

男人躬身捏住少女的肩,企圖將她從浸泡半身水裏拖出來。

少女絲毫不領情,反而一巴掌拍開了他。

隨即抱著屍體,怒目而視,卻還是自欺欺人地吼道:“你走開!他沒有死,沒有!”

陸雪緣不明白,陸沈棠究竟犯了多大的罪,能讓秦熄殺了他。

這麽久以來,她在秦熄面前低伏做小,因為她懂得識時務,不願得罪不該得罪的人。

但她依稀記得,第一次見面,這個男人就用毒鏢傷她,又在尋春閣的夜晚,一刀捅進她的小腹。

在她癸水時強行冰療,為她套上隨時會引爆的金環,還有顧城寧那一鞭,以及琴弦上的倒刺……

她再痛苦都沒有和他計較。

可是他明明知道,陸沈棠是她的命,卻眼睜睜地看著哥哥就這樣死在自己面前,他安得什麽心?!

她大哭,不停地抽噎,此刻她多麽想告訴陸沈棠,自己已經拿到他的金丹了,可以幫他恢覆靈力,他不再是殘廢了……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陸雪緣嘶聲道:“現在你滿意了吧,我哥死了,正合你意對不對!?”

若是平時她對秦熄的恨只是發洩情緒,而現在,她是真的想跟他同歸於盡。

見陸雪緣哭個沒完,秦熄收了手,猶如一顆高高的松柏,立在那裏。

這男人本就沒什麽耐心,經過這麽一鬧,也被磨得差不多了。他抓起哇哇叫的貓,捏碎了喉嚨,取出一顆紫黑色的邪種,在手裏盛開出黑蓮花。

他說:“我最後再問一遍,要不要跟我回去?”

陸雪緣怒視他,歇斯底裏地喊叫:“我讓你滾!”

“好,你硬氣。”秦熄說,“那你就呆在這裏,永遠別出去。”

話音未落,游隼破窗而入,叼走了主人臂彎裏的貓。

秦熄眼眸閃過一絲精光,骷髏瞬間化為齏粉,全部落入水中。

陸雪緣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怔忡之時,竟沒有註意到,骷髏身上的鎖鏈漸漸繞後,霎那間,鎖住了她的脖子。

“唔……秦熄!”

一瞬間,水花四濺。

窒息感陡然襲來,陸雪緣眼珠子都快爆炸了。

她被鐵鎖往下拖,她想掙紮,可是鎖鏈越纏越緊,嗆了好幾口水,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緊接著上半身竄出水面,哇地一聲,鮮紅的血水從口中噴出!

少女氣若游絲地垂下腦袋,感覺渾身血液都要被抽幹了。

這狼狽的樣子刺傷了男人的眼,他艱難地呼出一口氣,半蹲下來,撫摸她的下巴,“這滋味好受嗎?上次你跟蹤本座,暫且放過你,怎麽這次死性不改,學會偷襲了?”

“讓你躺在榻上,還不知足,非要受這罪嗎?還是說,陸小姐就向往這種地方。”秦熄起身,睥睨著她,“那好,本座成全你。”

既然寵物不聽話,那就關一晚上,讓她懂得人間疾苦,擺清自己的位置。

這時游隼飛回來,張開喙,一顆黑蓮邪種吐到男人掌心。

“何時不發瘋,何時放你出來。”男人轉身要走,有時不忘提醒她,“三日後,夏聆町會被弒魔鞭公開處決。”

“秦熄!!!”

身後傳來少女尖銳的嘶吼,男人頓住腳步,背後砸過來一塊石頭,生疼。

陸雪緣帶著哭腔,喉嚨出了許多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憤恨著,怨吼著,一聲比一聲大,從崩潰到絕望,最後啞到說不出話來。

“我也不求你能愛我。”

秦熄一如既往地冷漠,“等你坐上我這個位置,才有資格批-判我的處事方式。”

說罷,“鏘鏘”兩聲,鐵門被重重地關上,他出了水牢,留她一個人被困於此,還有一只死貓。

*

秦熄回到寢殿,發現有人已恭候多時了。

游隼見到熟人也不自在,甩掉開膛的黑貓,清脆地鳴叫兩聲,它知道主人受傷了,整只鳥都非常敏感,喙上沾染的血,就是最好的證明。

顧城寧看到秦熄一身瘴氣,也不知他去了哪裏,掃了眼旁邊的游隼,立即忐忑後退。

游隼與主人心連心,它的情緒代表主人的心情。此刻游隼一臉兇相,想必他主人也好不到哪去。

秦熄用受傷的手臂,拖起游隼,問道:“有事?”

自從上次地牢裏那件事,他們已經好幾日沒有說話了,再見到都是尷尬。

然而,這一面卻是非見不可,否則秦熄就要將一個花魁封為城主夫人了。

顧城寧帶著百官的上書,前來忠言勸誡。

眾人私下裏早已議論紛紛,城主不顧禮節,與花魁女子廝混,而葉嵐又是指腹為婚的城主夫人,他這般不知收斂,著實是壞了禮數,有損祖宗名聲。

原本胸有成竹,如今有些後悔來了。

因為游隼的樣子令人心脈不暢。

顧城寧吞吞吐吐地說:“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你和雪緣……府上都傳開了,她近日在你的房裏?”

秦熄揪下兩片樹葉,放在手裏揉成粉,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顧城寧幹咳一聲,說道:“我父親說,下個月就是先城主的生辰了,先城主臨行前囑托,您一定要為秦家開枝散葉。”

掌心的樹葉碾成綠粉,落在草地上。

顧城寧說:“城主,您打算娶葉嵐嗎?”

秦熄背對著顧城寧,冷冷地說:“不娶。”

顧城寧道:“即便你不娶葉嵐,也不能跟雪緣在一起!”

晴空一陣霹靂響起。

沈寂猶如萬物雕零,霎那間籠罩過來。

似乎察覺到聲音過大了,顧城寧閉上眼睛冷靜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嘆息:“我不是傻子,看得出來。”

秦熄半張臉深陷黑暗,幽幽的眸子,仿佛撕開後能發現什麽見不得的事情。他勾著紅繩,將那塊紫玉佩呈到顧城寧面前,“知道這是什麽嗎?”

顧城寧楞楞的,看向秦熄。

“本座的玉佩。”

“……這……”

“那日在地牢,她見你站在身後,便將其吞下。”秦熄收了玉佩,面無表情地回看顧城寧,“看到了吧,你和陸沈棠,都不了解她。”

*

陸雪緣是被水潑醒的。

午夜,一陣窸窸窣窣過後,她睜開眼,面前出現一根粗壯的編織麻繩。

弒魔鞭!

看不清是什麽材質的,但是上面清晰可見的倒刺,但凡接觸到皮膚,準能割掉二兩肉去。

幾個獄卒將她拖出來,強行按壓在地上。

她緩緩出聲,嗓音無比沙啞:“誰……”

不可能是秦熄,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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