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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緣淺(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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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緣淺(十一)

陸雪緣道:“城主,可是……”

“彈。”

秦熄穩坐如山,瞳色晦暗。

在黑夜的陰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望見那如泰山一般的身影,高不可攀。

她抿唇落淚,閉上眼睛,自虐似的彈了起來。

指肚搭在倒刺上的瞬間,少女屏住了呼吸,隨即急促地喘了起來,看著男人的眼神滿滿的示弱求饒。

奈何秦熄裝瞎,對她的痛苦視若無睹。

曲調高低起伏,偏離的旋律,透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哀怨。

門外呼嘯的風雨蓋過琴聲,陸雪緣強忍劇痛,瞳孔愈發渙散,琴聲逐漸弱下來,斷斷續續的,卻沒有停息。

血,混合著少女的淚,大滴大滴地落在古琴板上。

少女再次咬緊蒼白的唇瓣,十指連心的痛刺激著她的神經。最終,她受不了了。

在指甲被刺的前一刻,用力撥了一下琴弦,做出孤註一擲的掙紮,發洩著心裏的憤懣。

“啊!”

琴聲被迫終止了。

陸雪緣頓了頓,垂眸,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低聲啜泣,狠狠地哭了出來。

秦熄捧起她的手,冷漠地為她擦掉眼淚,說道:“記住,這就是跟蹤我的代價。”

話音剛落,男人的臉瞬間鐵青,呼吸聲層層遞進,兩鬢冒汗。

陸雪緣還沒反應,被秦熄攥住手腕一甩,她倒在榻上,剎那間,天旋地轉,後腦勺撞上榻邊的雞翅木雕。

“城主,我的手好疼,疼死了……”

她仰面朝天,雙手抵在胸前,盡力避開與男人的距離,卻看到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仿佛火山爆發。

他傷得很重,甚至失去了理智,性情大變……

男人的手臂汩汩湧血,染紅了床鋪,仿佛止不住一般,創口出冒著紫黑色的輕煙。

“你,你還好吧……”陸雪緣看向他的手腕,又看了看他的僵硬的臉,似乎很痛的樣子。

汗珠簌簌落到,忽然秦熄冷眸一凜,單手扣住少女兩個腕子,按在頭頂,隨即緩緩施法。

察覺到他在為自己緩解疼痛,陸雪緣懸著的心稍微落下,感受這一股暖流從經脈中過濾,耳邊響起的聲音還是那般冷冽沈穩:“別動。”

陸雪緣閉上眼睛,不再看他,也沒有說話。

秦熄俯著上身,楞楞地看了陸雪緣半響,緩了好久放開了她,道:“櫥櫃裏有麻醉符,你去拿。”

陸雪緣點點頭,將秦熄推到身側,她時不時地瞥著他,生怕這只受傷的野獸一時失控,從背後扼住自己的脖子,生生撕咬。

就這樣提心跳膽著,一陣叮叮咣咣地翻找後,她伸出指甲縫滿是血的手,將麻醉符交給秦熄。

“拿兩個,給自己也貼一張。”

陸雪緣攥著麻醉符,手指的痛慢慢退去。看向受傷的秦熄,卻與他擡眸時撞了個正著。

驀然間,男人雙眼輕輕瞇著,那一瞬間釋放的深意使人腿發軟。

紫黑色的輕煙徐徐升起,氤氳了視線。

秦熄貼著麻醉符,開始運功解毒,良久,黑色的指甲滿滿變淺,趨於原色。

看著黑指甲褪色,說明毒已褪去,陸雪緣終於松了口氣。

可即使隔著煙霧,她依然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堪堪後退,恐懼湧上心頭,正要轉身走人,卻被死死抓住手腕,“去哪。”

她嗅到了他眼目中的兇悍,比鷹得爪子還要鋒利,她用力掙紮著,冀圖擺脫,然而一回頭,少女瞪大了眼睛。

“城主好好修養,我告辭了。”

說完,她用力推開了他,可剛走幾步,忽然背後一涼。

耀眼的光芒裹挾著陣陣寒氣從整個屋裏蔓延開來。

這是陸雪緣第一次見到龍族的真容,盡管只是半身,但那種震懾力,足以令一個凡人少女畏懼。

一條龍膽藍鱗片的巨大龍尾大幅度擺動著,仿佛能席卷萬物,眼睜睜看著比大她身體好幾倍的龍尾纏住自己的腰肢……

窒息感籠罩過來,一陣拖拽後,冷冽的懷抱壓過來,下一刻,頸部傳來撕扯般的痛。

“城主!”

陸雪緣仰面倒在榻上,瞳孔一縮,下意識摟住男人的肩。

秦熄……在咬她。

腦海中無數片虛幻的殘影接連乍現,她不知方才他經歷了什麽,或是經歷了一場混戰,或是遭遇了偷襲。

雖曾經從傳奇話本中讀過龍族的威力,可如今親眼看到,只覺得話本裏描述的還是含蓄了。

其實無論是神族還是魔族,若身體受到威脅就容易失控,變回獸形之態是本能。

就像孔雀開屏是因為恐懼,相當於在危險面前,展示出自己最勇猛的一面,以這種方式保護自己。所以此刻的秦熄看似兇悍,實際上是很脆弱的。

“城主……”

陸雪緣等秦熄冷靜下來,直到野獸的獠牙離開她的脖頸,將上半身撐起一點距離,她才註意到,他咬了滿嘴的血,還在往下滴落。

“這毒沒解……”秦熄說,“只是暫時不那麽痛。”

男人手掌劃過被褥,最終雙手扶上少女的臉頰,狠戾嗜血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如此溫柔。

因為陸沈棠的原因,陸雪緣從未如此近距離看清這個男人,此刻這蠱惑的感覺仿佛被催眠了似的,看著他眼尾泛起紅暈,瞳孔蒙上一層水霧,神色褪去了往日的銳氣,多了幾分繾綣的深情。

殿內的紅燭之火映過來,男人五官周正,棱角分明,光束掃過下頜線和鼻梁,使他的臉一半明亮,一半神秘。

距離如此近,他的睫毛一顫一顫,都能掃過她的眼皮。

她一只手抱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堪堪擡起,目光落在他的喉結處。

這裏有一塊月牙狀的白色倒生鱗片。

如今秦熄是半人半獸之態,雖保留了一大半人身,卻多出了幾個獸形肢體。

他的長發變得黑藍,更長更密,下肢化為龍尾,眉心處多了一枚龍膽藍色印記。而偏偏是這倒生的鱗片,吸引了少女的註意。

她的手懸在那裏良久,還是摸了上去。

最敏感的部位被侵犯,男人瞳色一變,渾身顫栗,仿佛受到了威脅,猛地捂住少女撫在他喉結處的手,“做什麽!”

她在幹什麽?她在往哪裏摸!她竟然……碰他的逆鱗!

龍之逆鱗,觸之必怒。

可是為什麽,她還活得好好的!

心臟是空的,秦熄不明白這種感覺。他拿著她的手,停在那裏不動,呼吸聲起起伏伏。

無意中的觸碰令他的心突然癢了起來,他面對面地凝著她,往日裏眼神中的威懾和銳氣減了一大半,竟多出了幾分柔和。

他緩緩靠近她,鬼使神差地貼上她的唇。

陸雪緣一怔,想著書裏看過的,這樣做可以療傷止痛,便決定一試。她輕輕回吻,雙手摟住他的脖子。

這一吻猶如最強的止痛散,血腥從唇齒間溢開,男人流血的手臂一垂,沈重的身體癱在她身上。

陌生的觸感與二人交錯的呼吸融為一體,男人頓了片刻,隨即閉上眼睛,撫摸著她的頭發,與少女貼得更近。

陸雪緣做了多年花魁,其他事都可做,但她從不與來客親吻,而此刻,她卻放任他對自己深入探索。

這是什麽樣的感覺……

腰肢發軟,血湧小腹,眼淚止不住地流淌。

舒服、安心、有止痛和麻醉的功效,宛若溫柔鄉,甚至夾雜這一種甜蜜的感覺。

難怪古安國十大禁書中的男男女女在雲雨前會先親吻!

少女的心要被融化了。

很快反客為主。

超級上道。

深更半夜。

一閃而過的金光弄醒了她,身後的秦熄環抱著她,胳膊還搭在她的腰肢,與她親密無間地貼在一起。

陸雪緣看著手腕上的圓環,冀圖摘掉,然而皆是徒勞。

近日她感覺到了身體的衰弱,自從經歷了癸水之日的冰療,體內的寒氣就再也排不出去,她時常感覺腰酸胃痛,而且極其畏冷。

陸雪緣知道是秦熄害的自己,若非他不肯停下,執意冰療,自己也不會受到傷害。

有些事她不想回憶,但是忍不住。

陸雪緣撫摸側臉的鞭痕,看著眼前恢覆人形的男人,心中的恨意持續激增。

她伸出雙手,以掐握的姿勢,扣住了男人的脖子,想用力,然而眼裏淚光打轉,看著他手臂的傷,怎麽也下不去手。

身上套著圓環,門外有守衛,秦熄的手段她不是沒見識過,要是硬闖,或者動了城主一根汗毛,一定會死的很難看。

那日在輪回香中,蕭鶩說她會為秦熄而死,足以見得,這圓環是個不祥之物。

陸雪緣暗暗下決心,將來若尋到機會,定拆掉這惡環。

悄悄從秦熄懷裏鉆出來,她跳下榻,趁著守衛打瞌睡時,跑出寢殿。

然而她沒有看到,枕邊的男人在她不經意間,睫毛微顫,緩緩睜開眼。

他看著她為自己包紮的手臂,秦熄嘆了嘆氣。

不知方才是怎麽了,為何那般沖動,還好他足夠克制,原身沒有傷害到陸雪緣,若是不小心將龍鱗刮在她臉上,那後果不堪設想。

秦熄捏了捏眉骨,心想:若陸雪緣真的是香爐神君,鳳凰神女的平安符認主,定會幫她抵禦弒魔鞭的傷害。所以即便她挨了鞭子,也不會痛苦的。

他覺得自己安排的嚴絲合縫,沒有半點不妥。

而且千古以來女子受傳統約束,讀書和修煉的機會極少,仙京的女神官占據了女人的高位,性情淡薄,一個個都是高高在上不染塵埃的,唯有她們落難時,才容易被掌控。

好在即使淪落凡塵,他也有辦法識別她的身份。若陸雪緣是香爐神君,他更要把她綁在身邊,讓她依賴自己,對自己言聽計從。

這時,陸雪緣渾然不知,她按照印象中的路線,走到水牢,本看看典獄長的罪犯冊,卻想到十年前殃榜上的兄長。

既然陸沈棠還活著,大概也不會用曾經的名字了。驀然,腳下被死死抱住,動彈不得。

“陸姐姐,救救我!”

陸雪緣心一顫,低頭看著哭喊的人。

這是一個少年。

她感覺好眼熟,可是少年被毀容了,聲音也嘶啞無比,雙眸也被剜去了,根本看不出來是誰。

糾纏之際,不遠處傳來一陣呵斥聲,幾個葉家修士打著燈籠,聽見樹林邊有哭聲,紛紛趕來捉人。

“傀儡跑了!秘閣的傀儡跑了!那可是葉閣主親自煉造的傀儡,連城主都蒙在鼓裏,快抓住他,城主看到就完蛋了!!”

陸雪緣立覺不妙,垂眸一看。

果然,盲眼少年頭頂那塊紅色標記,正是傀儡標記,她操控傀儡香爐,每制作一張小紙人,都會畫一次。

這個盲眼少年是被制成的傀儡?!

陸雪緣抓起少年的劉海兒,仔仔細細看他的腦門,目前這印記是灰色的,還沒有亮起紅點,說明他只是被標記了,並未被控制。等等......他的指甲竟然是黑的?!

秦熄中了毒,指甲變黑,這盲眼少年是怎麽回事?!

她想要扶那人起來,然而已經來不及了,葉家修士及時趕到,手裏抱著巨長的木杖,沒命地往他身上打著。

這血淋淋的場面,當真是……毫無人性。

“你你你、你是誰?”

陸雪緣耳朵一抖,有人喊她。

她回過頭,這才看清了領頭女子的全貌。此女眉心描著一朵梅花,一身翡翠鎏金,拖地粉嫩襦裙,顯然是貴籍之人。

陸雪緣面無表情看著她,脫口而出道:“……夏聆町。”

“對,我認識你,你就是合歡宗多號房裏的……”葉嵐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立馬收嘴,“對不起。”

陸雪緣笑笑,雙手縮進袖口:“無妨。”

“在下葉嵐,城主府秘閣的葉閣主是我兄長。”

葉嵐想不到能在這裏撞見老熟人,隨即道:“我們今後都是為城主做事的,不分尊卑,過去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說罷,掏出一塊腰牌,遞到陸雪緣手上。

“這是你的腰牌,每個人剛進來都會不習慣,適應了就好了。”

聽著葉嵐這話,再看看牌上的“夏聆町”三個字,她頓時明白,秦熄已經為她安排好一切了。

也許如今的陸雪緣,已經和十年前的陸沈棠一樣,躺在殃榜上了。

陸雪緣不在意她的有口無心,看了眼地上五花大綁的盲眼少年,詢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明明這麽似曾相識,卻怎麽也想不起來。看來把他弄成這樣的人,是註定要將死搞得面無全非,無法認出了。

葉嵐說:“他是我兄長藏在秘閣裏的工具,不知為何跑出來了。”旁邊的幾個葉家修士急忙拉她,“葉小姐快走啊,這是個傀儡,若被城主看到了……”

“會如何?”

男人沈沈的嗓音響起。

陸雪緣回頭一看,竟不知秦熄何時出現在身後。她瞪大了眼睛,無處可逃。

葉家修士嚇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

葉蒲衣背著秦熄,偷偷以活人煉造傀儡,這件事遲早敗露,只是葉家修士沒有料到,會這麽快。

秦熄抓著盲眼少年的劉海兒,看著他腦門的傀儡標記,微微蹙眉,隨即對葉嵐道:“讓他們將這個少年帶回去。”

葉嵐一楞:“啊?真,真的嗎?”

秦熄沒有說話。

見男人神情凝重覆雜,卻沒有降罪與葉家修士,陸雪緣心中疑竇叢生,忽然靈光一閃,想起方才那少年腦門的傀儡標記。那標記筆畫繁多,正看是一只覆雜的蛟龍圖騰,若是倒過來看,似乎是一個生僻的魔文,能標記出這種記號的,想必不會是作為凡人的葉蒲衣。

只能說,葉蒲衣確實毀了少年的眼睛和嗓子,讓人無法認出他,以達到煉造傀儡的目的,但是一直還未將其標記,而真正操控他的主人,另有其人。且是一位,法力高強的魔!

秦熄拉著陸雪緣,回了寢殿。

一進門,就按住她的肩膀,懟在墻上:“長本事了?說跑就跑。”

少女雙腳離地,被他按得痛,只好求饒。

“城主,我沒有要跑,只是想去起夜!”

“鬼話連篇。”秦熄放開了她,轉頭坐到榻邊,一擡手臂,游隼正好落在黑腕扣上。

他看向她,冷眼命令道:“過來坐。”

陸雪緣悻悻過去,下一瞬手腕被攥住,順勢一倒,就這樣坐到了秦熄大腿上!

她瞬間繃直了上半身,卻見游隼的眼淚落在男人掌心,形成一顆聚影珠。

聚影珠內是一片幻象——

盲眼少年在三只嗜血蝙蝠的指路下,他腦門上的標記又紅又亮,一看就是被操控的傀儡狀,他每隔幾日,都會從秘閣走出來了,卻無人阻攔,甚至無人察覺。而且每次都會去朝陽宗。根據那些葉家修士的反應來看,對於這件事,葉蒲衣和他們都對此並不知情。

陸雪緣凝著秦熄,大膽猜測:“定是有法力高強的魔,用傀儡術在背後操控盲眼少年,葉閣主他們是凡人,無法察覺魔的舉動,也是情理之中。”

秦熄張開手掌,變出一本文冊,遞給陸雪緣。

“這是什麽?”

她打開一看,原來是南湘城失蹤人口冊。

失蹤人有四個,一個是老頭,還有兩個妙齡少女,一個弱冠少年,弱冠少年是他沒錯了。

秦熄說:“他叫素潔。”

陸雪緣怔楞住了。

因為這個素潔,曾經是陸府的勞工。當年陸家被出事,家裏的仆從跑的跑,散的散,有下家的就跟了新主子,那素潔呢?

這孩子一向本分老實,難道就這般不幸,不僅沒有一個好去處,還被打傷,淪為傀儡?

“別看我,你不知的,我也不知。”秦熄道,“不過有件事,你一定感興趣。”

“什麽?”

“尋春閣的土地財主,就是輪回香妖裏,挖掉陸沈棠金丹的趙宗主。”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可是他倆長得根本不一樣啊!”陸雪緣緩緩搖頭,猛地看向秦熄。

秦熄也回看著她。

這一刻,陸雪緣似乎明白了什麽。

普通易容術不可能天衣無縫,唯一的解釋是,他修了邪術!

秦熄一個彈指,一根銀釘穿過窗牖,半空中一只嗜血蝙蝠落在草地上,血液淋漓。

“整日做法,卻無法以真面目示人。”男人捋著游隼的毛,拍拍它腦袋,“餓不餓,去吃了吧。”

游隼飛出窗,落到草地上,精精有味地啃食蝙蝠屍體。

陸雪緣懂了。

秦熄懷疑南湘城有眼線監視他,因為他不止一次看到嗜血蝙蝠了。

陸雪緣問:“城主懷疑葉閣主嗎?”

秦熄搖頭,他並不知道。

“陸雪緣。”

“?”

“你恨死朝陽宗了,對吧?”

“城主想說什麽?”

“三日後,朝陽宗的拍賣會,我想那操控盲眼少年的魔,定會有所行動。你去盯著他。”秦熄說,“本座帶你去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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