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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緣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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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緣淺(七)

這水牢比她往常呆過的牢房更加腌臜,且陰暗寒冷。

她之前只是聽說過,卻從未見過。沒有人告訴過她,這裏究竟有多恐怖,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陰惻惻的水流聲充斥著邪氣,水面沒過胸口,陸沈棠眼神空洞,眼皮子半張半合,看著她,也不說話,一舉一動如此陌生,仿佛不認識她似的。

陸雪緣嚇得三魂去了兩魂半,仰頭看向吊梁上生銹的鐵鎖和白骨,沾滿了血,這種環境下,她一個魔修都瘆得慌,更何況陸沈棠失去了金丹,形同常人。

她抹掉兄長臉上的汙漬,眼眶盈滿了淚水,徹底繃不住了,顧不得顏面,眼淚大顆大顆地落進汙水裏,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哭聲穿透墻壁,震耳欲聾,連門外的守衛都聽得清清楚楚。

方才來的路上,她不是沒有心理準備,畢竟是伴過惡鬼殺過魑魅的魔修,不至於一點膽量沒有,然而讓她無法忍受的,是親眼見到兄長受此淩-辱,自己卻無能為力。

“來人啊!有沒有人!救命——”

陸雪緣攀住陸沈棠身上的鎖鏈,冀圖將他拉出來,可是鎖鏈卻十分活泛,一陣黑色靈流催化下,將人纏得越來越緊,她越是用力,兄長就越往下沈,最後整個人都沒入水中。

縱使陸沈棠如何掙紮,都無濟於事。

“不要!哥,哥!”

她嗷嗷哭喊,驚呼道:“不要這樣,不要傷害我哥,秦熄,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你出來吧,我什麽都聽你的!”

話音剛落,鐵鎖周圍的黑色靈流消失了,陸沈棠從水裏冒出頭,他不停幹嘔著,“噗”地一聲咳出了血,想伸手去撫摸她的頭發,可惜身體被鎖著,根本摸不到。

“雪緣,你叫雪緣嗎?”

陸雪緣心痛如絞,握住兄長血肉模糊的腕子,想放進懷裏,卻怎麽也握不住,只是抓了滿手血。

她哭得聲嘶力竭:“是,我是雪緣,哥,你看看我,你沒事吧,哥……”

陸沈棠怔怔地看著她,隨即噴出一口鮮血,無數紅點子濺出來,少女蒼白的臉頓時有了血腥的色彩。

“姑娘,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陸雪緣大腦一片空白,看著那張臉,猶如一輪滿月,即使還是那樣美得不可方物,可惜,已經不認識她了。

她楞在原地,眼淚仿佛哭幹了,流不出來了。怎麽會這樣,為什麽,為什麽哥哥不認識我了?

這時,鏘鏘巨響,水牢的大門打開了。

她最不想見的男人走了進來。

“本座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你的兄長比你命長。”男人白了一眼陸沈棠,“看到了嗎?他還活著。本座說過,輪回香裏的東西,不介意讓他再演一遍。”

陸雪緣聲線平穩,不回頭也知道來者何人,“城主,放了我哥哥吧,如果他真的違反軍紀,罪無可恕,那麽我替他在這裏受罰。”

“什麽?”秦熄雖然無心去摻和他們兄妹情深,只是覺得好笑,眼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聲調都變了。

陸雪緣跨步而出,拖著被汙水浸泡的雪白裙擺,走到秦熄面前,二話不說,就跪在地上。

秦熄手持香爐,深邃的眼眸隱在幽暗中,裊裊煙霧擦過高挺的鼻梁,刀刻般的下頜線,他薄唇微啟,冷冷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陸雪緣任由濕漉漉的墨絲貼在臉上,她跪在秦熄面前,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我在求你。來吧,你用弒魔鞭審判我吧。”

陸沈棠的目光落在秦熄眼裏,在少女看不見的地方,兩個男人用眼神你來我往地交流著,卻沒有註意到少女搖搖欲墜的身體,如紙片一般輕盈。

“本座謹遵律法,陸沈棠犯了錯,就該受到懲處,軍令如山,這個道理,陸小姐難道不清楚?”

陸雪緣深吸一口氣,氣若游絲:“隨便你怎麽樣,只要你放了他。”

秦熄半蹲,托起她的下頜,“隨便怎樣都行?”

她看向他,眼神是確定的,心裏卻很惶恐。

她不明白,他為何這般薄情。

他的眼眸沒有溫度,情緒是冷的,就跟沒有心一樣。

秦熄真的沒有心嗎?他是冰做的人嗎?

“從今日起,”他起身,好整以暇地睥睨著她,“不要妄想逃離這裏,讓你哭你就哭,讓你跪你就跪,本座要你拿出忠心,煉出香爐的最高心法,但只能聽命於被本座一人,敢洩露半個字,你和你兄長的腦袋就別想要了,明白嗎?”

雙拳緊握,陸雪緣咽下所有不甘,道:“明白。”

說完,她眼裏的光暗了,視野模糊不清,四肢無力,神識混亂,最終撐不住深陷昏迷。

平靜的水面黑了一片,伴隨著滾燙的黑煙,冒出汩汩的泡泡。

卻見陸沈棠瞳孔變成血紅色,下一刻,胸口炸出嗞嗞電光聚攏在一起,融合成一顆晶瑩剔透的黑色魔核,氤氳的黑霧溢出,在整個軀幹處肆意環繞。

一股強悍的力道剎那間擊碎了冰冷的鎖鏈,從水裏淩空越起,穩穩地落到不遠處的地面上。

*

少女躺在榻上,兩個醫女頂著黑眼圈正為她更衣。由於她身體虛弱,照顧起來很困難,倆人一夜未眠。

陸沈棠走過去,將兩只沈甸甸的金釵交到醫女手裏,一人一個。

看不出一絲受過折磨的樣子,渾身散發著淡淡的桃花香,整個人芝蘭玉樹,猶如滿月的面容沒有一丁點瑕疵,雪白道袍更是純凈無垢。

美中不足的是,他以白紗遮羞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柳葉眸子。

南湘城副城主從不在旁人面前暴露容顏。

醫女開心壞了,見來人是陸沈棠,紛紛謝恩:“多謝副城主!”

陸沈棠笑得很溫柔,他對其中一個醫女說:“聽說你母親病了,家中無人照看,這可不行,有病還是要吃藥的。”

醫女感動哭了。

陸沈棠安撫著她,隨即看著陸雪緣,問了句:“這姑娘身上有沒有傷口,發炎了嗎?”

醫女不懂他在說什麽,連忙附和道:“副城主多慮了,姑娘身體已無大礙,明日就會醒過來。”

陸沈棠拉開簾帳,探了探她的額頭,半響,才放心地點點頭。

醫女走後,陸沈棠終於摘了面紗。

秦熄道:“沈棠,這些日子,有沒有記起過去的事情?”

陸沈棠坦然地搖搖頭。

當年金丹被挖,他被趙曳混進玄龍營地,做了衛兵們的活靶子,兵營也是個看人下菜碟的地方,像陸沈棠這種沒了金丹,淪落賤籍的廢物,只能幹最低賤的活兒,挨最毒的打。

一場瘟疫過後,原本應該死在營地亂葬崗,結果被巡邏的顧城寧發現,帶回了城主府。

見秦熄坐在榻邊,讓昏迷的少女靠在自己懷裏,陸沈棠不解地蹙起眉,用稀松平常的語氣問:“這女孩是誰?”

秦熄笑了笑,表示他演得不錯。

陸沈棠撇撇嘴,少女虛弱的樣子,引得他愧疚不已:“……她還好吧。”

“只是被嚇到了,修養一下就好。”

自從被秦熄救出玄龍衛兵營後,陸沈棠這些年做的全都是提心吊膽的事。

眼下木已成舟,他們兩個大男人合起夥來把一個姑娘騙成這樣,著實是夠混蛋的。

陸沈棠也不再多言。

秦熄摩挲著少女的發絲,言語淬冰:“這犟脾氣,也不知道隨誰了。”

“沈棠,”秦熄說:“這些年,你將體內的魔核用得駕輕就熟,本座愈發認為,自己當年的選擇是對的。”

陸沈棠淡笑著,目光卻沒有離開陸雪緣。

是啊,若不是秦熄,大概他早就死了。

“魔核本就是魔人的臟器,你一介凡人,不僅揣著魔核在魔域臥底十年,還做了我父親身邊的大護法,本座甚是欣慰。”秦熄道:“交代你查的事,有進展了嗎?”

陸沈棠攤開一張土黃色的紙。

秦熄接過黃紙,這是魔域的地形圖,三大魔鄉分別是:陰山,荒淵,南洋。

荒淵山烏雲蓋頂,迷霧重重,還時常發出兇獸的嚎叫,那是一片猩紅血幕下的廝殺。山谷幽暗,巨坑深不見底,一座座丘陵拔地而起,每座山頂都插著不同勢力標識的旗子。

陰山相對華麗一些。至於南洋,與陰山隔著一條河,海的對岸終年開花,形狀各異的植物雜交成精,放眼望去色彩斑斕,妖氣彌漫。

“太子蕭鶩確實被魔族人附體,那人時常在陰山邊境活動,行蹤非常神秘,查不出是誰。”陸沈棠說,“不過,此人身上有個特別的東西。”

陸沈棠四顧了一下,湊到秦熄耳邊竊竊私語。

秦熄一怔:“黑蓮邪種?”

秦熄自幼在魔域長大,成為神官後在仙京修煉多時,也曾聽前輩提過此物。

陸沈棠:“經上記載,黑蓮邪種共有七顆,該魔物的創始人,是魔域第一大宗師。”

“虞星連……”秦熄突然攥緊拳頭,指關節被他捏得嘎吱響。

秦熄很難不詫異。

因為陸沈棠所說的魔宗師,正是他那被封印在陰山邊境線的表叔。

魔人修煉分境,同樣魔物也從幼魔期起步,進入初魔期後,再從成魔期到玄魔期,就已經封頂了。極少有升到魔神期的。

陸沈棠也才剛過玄魔期。

而黑蓮邪種,屬於魔神期的法寶,威力十分強悍,共七顆。

就事論事,即便突破魔神期,也並非是真正的魔神。魔神期只是修成魔神的第一步,還需要魔神期法寶相佐,一同修煉。

若是魔宗師將七顆黑蓮邪種全部湊齊,才有可能成為魔神。

“虞星連在玄魔期間,以自焚為代價,重塑肉身,只為來日修成魔神。”陸沈棠道,“好在他突破魔神期之前,無法以真身入世,但他的魔魂卻極度活泛,定是吸取了凡間怨氣的緣故,我猜測,這南湘城中就有他的眼線,興許他不久還會附身凡人,與你正面交鋒。”

“黑蓮邪種由七朵黑蓮花進化而成,每一朵黑蓮花都有花咒,花咒又與邪種出世密切相關。如今邪種已出世三顆,再此之前,定是有過預兆的。若阻止魔神出世,除非破壞花咒,只要七顆邪種無法順利降生,虞星連就成不了魔神。”

秦熄道:“魔宗師的花咒就像香爐神君的心法,豈是那麽容易得到?”

陸沈棠想了想:“倒也未必。據我觀察,黑蓮邪種的七條花咒,源於三界某些重大的奇聞事件,而虞星連早在三百年前就墮魔了,他墮魔的時辰,正好是第一顆黑蓮邪種出世的時辰,那時你在神界,就沒有聽過什麽大的案子?”

突然,簾帳內傳出咳嗽的聲音。

走到榻邊,少女側臉上那條鞭痕格外刺眼。

陸沈棠摸了摸陸雪緣的頭發,嘆氣:“你說這好好的姑娘,要是落了疤,就太可惜了。”

秦熄看了看陸雪緣,又看了看陸沈棠,心中不解。

陸沈棠面如滿月,俊朗不凡。即便體內有魔核,也壓不住他那與生俱來的謫仙氣質。

而陸雪緣卻是蒼白消瘦,平平無奇。

若不是看過族譜,根本猜不出二人是同胞兄妹。

“秦熄,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陸沈棠看著秦熄,“她叫雪緣,可是我卻不認識她,那她為什麽叫我哥哥……還有,像你這種人,竟然允許姑娘躺在你的床上,莫非你對她……”

窗外一陣風呼嘯而過,吹滅了琉璃燈。

房間驟然暗了下來,空氣中陷入詭異的沈寂。

“沈棠,下個月回魔域吧,你體內有魔核,在凡間待久了,遲早會暴露的。每日行蹤還是要註意,記住,不許讓任何人發現你身份。”秦熄斜睨著陸雪緣,“至於她……”

她是什麽?

一個招搖撞騙滿手血腥的魔修?

秦熄躊躇了一下,道:“她說的話不可信,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放在心上,秦熄,你說這話,也太冷血了吧!”陸沈棠道,“你搞這麽一出,究竟是何目的,你難道看不出來,她真的很害怕,很傷心嗎?”

秦熄坐到榻邊,給陸雪緣掖了掖被子。他當然有私心。

三百年前的一切歷歷在目,這一次他再也不要看到她拒絕自己。

陸雪緣心思縝密,狡黠機敏,他很怕哪天她突然跑掉,除了以兄長的性命來威脅她,還有什麽辦法能將她留在身邊呢。

而且陸沈棠的副城主之位其實就是個掛名,真實身份和行蹤,需要被保護。

畢竟魔核不是他的,且他的名字也出現在殃榜,既然南湘城是屬於神界管轄,就不許這裏的百姓隨便入魔籍。雖然頂風作案的比比皆是,但如果是神官親自包庇,並給予凡人魔核,那罪過可就大了。

想到陸雪緣那個沖動不計後果的模樣,秦熄就腦殼疼。

她那麽小,就敢潑趙宗主一臉豬肘,長大後,對於權勢滔天的合歡宗長老,也是說殺就殺。

萬一她知道真相,不慎將陸沈棠的身份暴露給旁人,那他們都會遭殃。

這些年陸沈棠以鎮守邊境為由,常年不在城中,還保留了賤籍,就是為了掩人耳目,方便在魔域為秦熄臥底。

陸沈棠心裏清楚,秦熄身居高位還未飛升上神,又身世覆雜,在渡劫期間,天上地下不知有多少人對他虎視眈眈,企圖破壞他的歷劫計劃。

陸沈棠腦子中一閃而過水牢裏的場景,少女跪在地上請求秦熄降罪。

“秦熄,你的事我無權過問,可是……真的要用弒魔鞭傷她嗎?”陸沈棠內心不忍,“她現在這個樣子,肯定承受不住的。”

秦熄波瀾不驚:“你想替她求情?”

話音未落,門外一陣長長的通稟聲響起,陸沈棠回頭,看到一個頭頂鵲尾冠的人。

那人負手作揖:“參見城主,副城主。”

陸沈棠呆住了。

這裏是城主秦熄的寢殿,沒有傳召斷不能進來,而葉蒲衣在侍衛通稟過後,大搖大擺闖入,只有一種可能,是秦熄讓他來的。

前些日回到城主府,陸沈棠就聽到府上下已經開始討論秦熄的婚事了。

據說錯過了祖訓的城主選妃日,就在他消失的這段日子,各路官員聯名上書,眾人一直認為,葉家女兒葉嵐,是最合適的城主夫人。

也就是葉蒲衣的妹妹。

只見葉蒲衣平身之後,看清了榻上之人的臉,頓時一驚:“夏聆町?”

秦熄看著陸沈棠,笑著說:“葉閣主切勿聲張,蕭太子的事,本座會讓她在眾人面前贖罪的。”

陸沈棠終於明白了。

難怪秦熄非要把這姑娘抱回來,合著是準備給葉蒲衣下馬威呢!

葉蒲衣像看主人家的狗一樣,看了陸雪緣一眼,問:“城主,她為何會在這裏?”

大部分人都分不清陸雪緣和夏聆町,不同的是,陸雪緣精通音律器樂,而夏聆町更擅長調制香料。

看到低賤的爐鼎女躺在城主榻上,簡直不成體統。葉蒲衣臉色難看得很,卻不敢直言。

與陸沈棠不同,葉蒲衣對秦熄的忠誠充滿了畏懼,很喜歡出風頭,奈何沒有自主意識,完全一門心思撲在城主身上,為他鞍前馬後,鞠躬盡瘁。

三界自古以來,家族聯姻屢見不鮮。

為了上位,許多官員都會迎娶富貴人家的女兒,同樣的,葉家一心攀附權貴,不惜將最小的女兒推出來獻祭。

若是得寵,就家族振興,若不得寵,便是家族的罪人。

秦熄貴為一城之主,又是神官後裔,深知城中的小姐們都削尖了腦袋想嫁入城主府,從此平步青雲。

可是見慣了送上門的肉,反而會麻木,更何況他有情劫在身,對於娶妻一事,從未想過。

秦熄遞了個眼神,陸沈棠心領神會,轉過身笑了笑,言語間彬彬有禮。

他說:“葉閣主,令妹冰雪聰慧,天生麗質,能有此女,定是葉家教導有方,不過事關重大,城主夫人一事,還得城主細細考量。倘若葉閣主實在等不及,可先給葉小姐一個侍妾的身份,您看如何?”

聽到“侍妾”二字,葉蒲衣停頓了一下,很快又恭敬地說:“全憑城主決定。”

隨即離開了。

陸沈棠道:“秦熄,你要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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