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深緣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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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緣淺(二)

仙京浮雲相伴,寢殿檀香繚繞。

一只游隼劃破窗牗,飛到主人的紅木玉枕邊,張開喙,露出口中的黑扳指。

秦熄臥於榻中,重新戴上黑扳指,捋著游隼的絨毛。

游隼垂首,流下兩滴粘稠的淚。

淚滴中,聚集了一片片殘影。

那日在緬因山,附身蕭太子的魔人因香妖魂飛魄散悲痛欲絕,於是冀圖寄出詭道符咒同歸於盡,誰知玄龍衛及時趕到,破壞了他的陣法。

魔人本想讓秦熄破戒,結果卻弄巧成拙,最後只能躺下裝死。

作為神官,秦熄自知在神魔眼裏,凡人是棋子,他們的性命如同草芥。縱使太子身份尊貴,卻也只是個宿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凡人一旦被神魔附體,就是一具失去了獨立人格的皮囊,形同皮影戲玩偶。

下凡做城主的這些年,這魔人一直對秦熄窮追不舍,妄圖陷害,又多次被秦熄識破,失敗而歸。

花魁刺殺禦前侍衛之事,雖告一段落,但秦熄心裏明白,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世人不會明白,究竟是什麽樣的魔,有這麽深的執念。只有秦熄懂。

秦熄幽幽地盯著黑色扳指,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霽安,這些年你不累嗎?”

這時,銀魂進來通報。

“景王,冥王在殿裏,請您過去。”

秦熄點頭,“知道了。”

銀魂引景王來到冥王殿,隨即退下。

寶座上,一個身披華麗的銀藍重甲的神官,正是掌管三十三重天,擁有千萬審判兵的冥王殿下。

秦熄披風一掀,大跨步坐在琉璃躺椅上,飲了口備好的茶。

冥王道:“冰床上那位,是香爐神君?”

秦熄放下茶杯,冷冷擡眸:“大概吧。”

“三百年前,帝君就說她是個麻煩,景王,你竟還將其帶在身邊,不怕晦氣嗎?”

“我從不怕。”

“一切皆是劫數,這三界的東西就這麽多,有人得到,就有人犧牲,從鳳凰神女墮魔的那日起,就註定了她曾管轄的南湘城要跟著她陪葬,南湘城的命運已然註定,後來你坐鎮南湘,親口向帝君承諾,絕不插手凡塵之事,景王殿下果然守信,這些年你做得很好,帝君很欣慰。”

明明年歲相仿,且官位相當,冥王這些年卻總是一副“我是你爹”的樣子,很難參透他在想什麽。

“不插手凡塵之事對麽?”秦熄臉色一黑,眼眸如一把刀子,真想刮了寶座上的人,“神仙何等高貴,可平定凡塵,阻擋天罰,卻不顧流民之苦。”

冥王一臉不屑置辯,道:“景王不要忘了,三百年前,因為你神魔結合的身份,帝君與魔尊相爭,引起天裂,險些將凡間一國蕩平,是大龍女用身軀擋住天裂之刑,才護住一國民眾。景王想走大龍女的老路嗎?”

秦熄拳頭硬了,攥緊黑扳指。

“即便流民淒慘,可是你看看,凡人的數量不降反增。”冥王說,“景王,這些人吃著草根生飲獸血都能活,賤著呢。”

秦熄喝下茶,也懶得猜冥王的心思,話鋒一轉,“近日冥王可有觀察過星象,三百年前嬴煞星師預言,恐怕要成為現實。”

“景王多慮了。”冥王道,“星師說紫星吞噬赤星,乃魔神現世之兆,這不是預言,而是嬴煞的咒詛。秦熄,你乃神界儲君,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日後緬因山上渡劫,別死得太難看。”

不知為何,秦熄總覺得冥王殿下有事瞞著他,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如此不誠心,話不投機,秦熄也不想伺候,起身便離開了。

*

陸雪緣感覺自己快痛死了。

砭骨的寒氣無孔不入鉆進身體,渾身如同裂開了一樣,連骨頭縫裏都是痛的。

“冷,好冷……”

寒氣氤氳的冰室裏,一旁的銀魂續著法力,將少女籠罩在冰封的結界中。

幾個仙娥不停地給陸雪緣灌藥,給她的四肢熱敷,還一邊用手帕擦拭著她臉上的冰霜。

她前胸白衫是敞開的,紅色胎記在冰療的作用下,正在滲出瘀血,逐漸變淡。

秦熄進門,看到了這一幕。

陸雪緣置身與冰天雪地,手腳纏著鎖鏈,血漬順到冰床上,胸口的紅色胎記還在依依不舍地折磨她。

突然,仙娥尖叫一聲,“不好了,不好了!”

法力瞬間斷了,銀魂睜開眼,問道:“怎麽回事?”

仙娥面若桃紅,含羞帶怯地跪在地上,說:“陸姑娘,她來了癸水。”

秦熄斂著眉,疑狐地看向銀魂,卻被銀魂狠狠地瞪了一眼。

想到陸雪緣來了癸水,在冰床上躺了這麽久,造成嚴重的體寒,仙娥急哭了。

她瞄了一眼景王殿下,隨即被他冰冷的眼神嚇到了,只好求另一個。

“神醫,快想想辦法啊!陸姑娘她落紅了……血流不止啊!”

仙娥道:“可不可以讓她休息一下?現在女孩子是特殊時期,若強行冰療,她會很痛苦的。”

銀魂正要回話,秦熄卻道:“會死嗎?”

仙娥一楞:“不會,可是……”

“那就繼續。”秦熄說。

神官重返仙京沒有登記,秦熄多呆一刻,就多一刻的破綻。

銀魂氣得拍案而起,指著景王道:“你你你你你你,我說你什麽好,你簡直不是人!”

秦熄瞇了瞇眼,完全不明白銀魂為何罵人,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也懶得搭理他。

銀魂說:“這姑娘好可憐,景王,你難道就不心疼嗎?”

秦熄摩挲著黑扳指,道:“她受過很多傷,多一次又何妨。”

“……”

銀魂看著陸雪緣手腕的圓環,嘆氣搖頭,“你沒有心。”

說罷,銀魂問仙娥:“冰療已經進行到第幾層了?”

冰療總共十層,一層比一層艱難,一層比一層痛苦。

仙娥說:“還剩最後一層,不過,我擔心她會扛不住。”

銀魂看了秦熄一眼,沒好氣道:“你去按住她。”

秦熄直徑走過去,冰床上的少女蒼白無力,骨瘦如柴,唇無血色。

混沌中,陸雪緣感覺跌進了寬敞的懷抱。雖然不夠溫暖,卻足夠堅實可靠。

伴隨著寒氣再次入體,渾身的骨骼猶如嚴冬時的冰淩,一碰就碎。

雪白的霜花順著墨絲簌簌落下,她擡手攥住自己的脖子,鎖鏈發出嘩啦的聲音,下一刻,被男人緊緊抱住,任憑少女如何掙紮都被壓制得死死的。

紅色胎記湧出最後一波瘀血,從胸口處脫落。

陸雪緣渾身一顫,封存的記憶終於被撕開了————

她仿佛回到了那個悶熱的夏天。

………烈日當頭,隨著尋春閣相幫的一聲吆喝,薅醒了睡到日上三竿的花魁,在老鴇子的催促下,少女起床梳妝打扮。

突然,乍出一陣瓷器破碎的聲音。

藍色花紋的白瓶滾落在地,紅紅的玫瑰香膏溢了滿地。

見狀,花魁們沒有說什麽,自顧自地上妝。

今日是合歡宗重新開張的日子,老鴇要帶著她們去助興,若延誤了良辰,是要被關柴房餓肚子的。

夏聆町怯生生地蹲下,一片一片拾起碎渣,小聲詢問周圍的花魁,“可不可以,借香膏一用?”

幾個花魁掩飾道:“對不起夏姐姐,我的香膏見底了。”

“我也是,我也是。”

夏聆町剛來南湘城,被吊在柱子上暴曬,她的過去就逐漸傳開了。

有關她的書信被百姓爭搶,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攪和在一起,堅信夏聆町穿梭在幾個皇子之間謀事,絕對有臟病,被她賴上,是會傳染的。

從那以後,所有人都無比嫌棄夏聆町。

這時老鴇大搖大擺走過來,一腳踩過去,夏聆町痛得尖叫。

她的手被踩進瓷片碎渣,血流不止。

正當老鴇小人得志地笑著,突然粗壯的腰挨了一記狠腳。

陸雪緣踹了老鴇好幾下,瘋狂咒罵:“夠了,再動她一下試試!沒完了是吧?”

老鴇被踩了一圈熊貓眼,嘴裏罵得更臟。

陸雪緣全當她有屁沒地兒放,自顧自地走到夏聆町身邊,扯下裙擺的白布裹住那只手,又遞給她一瓶香膏:“去我房裏補妝吧。”

午後去了合歡宗,老鴇喝得興起,在達官貴人的煽動下,將陸雪緣推上臺,實行拍賣。

聽著自己被一聲聲擡高的價格,陸雪緣被丟進多號房之前,一陣迷香迷暈了她。

夏聆町出手相救,代替她在多號房受盡欺辱。

直到宴席結束,陸雪緣清醒過來。

看著那雙如同照鏡子的柳葉眼,她問道:“夏聆町,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都是入了賤籍的人,我不需要貞節牌坊。”

夏聆町笑著說:“沈不住氣,你以為身體只是皮囊?身體如同器皿,對於修煉之人來說,若器皿受損嚴重,許多功法是練不成的。”

陸雪緣訝異地看向她。

夏聆町道:“白天我見你房裏有一只魔物香爐,那是個好東西,你一直拿它修煉嗎?”

陸雪緣點頭:“不過沒什麽進展,也許是我法力不夠吧。”

自那以後,陸雪緣每次醒來,都能吃飯熱乎的飯菜。

每到立冬,夜晚,夏聆町都會先躺下,為她暖好被窩。

被客人扯開的破洞衣衫上,繡著花紋。

茶壺裏的水,永遠都是熱的。

陸雪緣覺得夏聆町身上有母親的味道,因為她十分貼心,任何事情,都能事無巨細地為你考慮周全。

夜裏,陸雪緣從浴桶裏出來,躺在榻上,抱著夏聆町調笑道:“你方才在這水裏洗過?”

“沒有吧,怎麽會……啊,好像,我忘記換水了!”

“不要緊,我喜歡你的味道。”陸雪緣說,“還喝了好幾口呢。”

“你這丫頭!”

夏聆町無奈地一頭倒在枕上。

陸雪緣也隨之躺下:“聆町,你怎麽燒飯那麽好吃?”

夏聆町說:“給皇子吃的飯,難吃是要被砍頭的。”

陸雪緣支起上半身,玩著夏聆町的頭發絲:“你真的伺候過皇子?”

她看了看夏聆町,不敢相信。

那些不好的傳聞,陸雪緣雖然心有餘悸,但並未放在心上,但關於夏聆町侍奉多名皇子之事,她還是有所懷疑的。

她們的容貌九成相似,身量體態幾乎重合。

陸雪緣自知自己不是什麽絕色美人,不是有高貴之人能瞧得上的,那夏聆町呢?

夏聆町笑了笑:“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其實後宮不缺庸脂俗粉,缺的是強者,越是德高望重的皇子,越喜歡難以征服的女人。”

“那你被征服了嗎?”

“沒有。”

“聆町,你有過喜歡的人嗎?”

“有過。”

“什麽樣的男人,長得好看嗎?”陸雪緣來了興趣,壞笑道:“快說,你若不說,我就撓你癢癢!”

“啊,不要,住手!雪緣,住手!”

夏聆町被她纏得沒辦法,一邊笑一邊求饒,“好看,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看的男人,尤其是他那雙狐貍眼,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陸雪緣摟住夏聆町的脖子,在她的側臉上親了一下,貼著她耳朵說:“那你……和他,好過嗎?”

“好過,就是太粘人了。”夏聆町破涕而笑,“一日能鬧個七八回。”

“七八……這是狼吧。”陸雪緣一驚,小聲說,“你們平時怎麽玩?”

夏聆町思忖了一下,說:“他喜歡我主動求他,喜歡將我綁在榻上,點上龍涎香,讓那輕煙滲進我的骨血,或是用紅燭,玉勢之類的,不過我不喜歡這些,我還是比較喜歡要他。”

陸雪緣恨不得捂耳朵,道:“什麽,他這個樣子對你,你為什麽還喜歡他?”

夏聆町撫上陸雪緣的頭發,讓她躺在自己略微鼓起的小腹:“因為他懂我。”

“聆町,你身上真香。”

“怎麽會?我今日沒有抹香膏。”

“我說的是你,你的味道,不是香膏。”

“喜歡嗎?”

夏聆町笑道,“喜歡就多聞聞,以後就聞不到了。”

她就這樣嗅著她的味道,半醒不醒地喃呢:“聆町,你愛他嗎?”

“愛。”夏聆町眼底透著光,“他是我最愛的人。”

“可是一個人,為什麽會愛上另一個人呢?”

“總會有那麽一個人,他的出現,能填補你內裏的空缺,如果遇到這麽一個人,即使為他死了,也心甘情願。”

雖然從未對男人動過心,但陸雪緣能清晰感覺到,夏聆町那種對心愛之人的依戀。

也許是她沒有體會過的幸福。

難道,這就是愛情嗎?

陸雪緣不知道。

二人相處了一陣子,夏聆町一如既往地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某日,陸雪緣發現夏聆町的影子是破損的,也愈發體弱。

夏聆町吞吞吐吐的,什麽都不肯說,最後在陸雪緣的追問下,夏聆町終於坦言,她快要死了。

陸雪緣問:“為什麽?”

夏聆町握著陸雪緣的手,聲淚俱下:“我沒有辦法,他在我身體裏寄生了一只怪物,這怪物有毒,會使人產生暈眩感,還有幻覺,日夜吸我的血,也許不久,我就會死……死得很難看。”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雪緣,不要問了好嗎。”夏聆町抹著眼淚搖頭。

看著她瘦削的臉龐,明顯是失血過多導致的,陸雪緣心痛不已,問:“那你說,我該如何幫你?”

夏聆町像抓住救命稻草,對她說:“其實很簡單,只要找到一個與我生辰和容貌相似的人,然後把怪物渡到她身上,幫我分擔一部分,就可以了。”

陸雪緣一楞,回過神來,猛地收回了手,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這一瞬間,竟感覺如此陌生。

夏聆町的掌心出現一塊蘑菇形狀胎記,邪光閃爍。陸雪緣如驚弓之鳥,“你要做什麽?”

夏聆町另一只手解開中衣,鮮紅的胎記露了出來,“你看啊,它就在這裏。”

陸雪緣低頭,發現夏聆町已然沒了影子,整張臉白得跟進了棺材似的。

“你……”陸雪緣後退兩步,“你變成了邪祟。”

“我也不想的,是蕭鶩把我變成這樣的。”夏聆町雙眼直直的,掌心的胎記散發著妖冶之色,步步緊逼,“雪緣,我們年齡相仿,容貌相似,還是同一天生的。我受不了寄生獸的吸食,就用香料與寄生獸融合,變成了現在這樣。”

夏聆町摸著臉,“可即便如此,我依然無法對抗寄生獸的侵蝕,所以……”

滾燙寄生獸彌漫出黑霧,宛如烙鐵印,看著越來越近,只要這掌心稍微觸碰到皮膚,她身上就會有一塊同樣的蘑菇形狀的胎記。

“雪緣,我真的很痛苦,只有你能救我。”夏聆町哀求的模樣令人頭皮發麻,“放心吧,打上這個胎記,寄生獸就會吞噬掉今日的記憶,你會忘記,就不痛苦了。”

“聆町,你……你別這樣!”陸雪緣想躲,但是腿已經被嚇軟了。

只能眼看著失去理智的夏聆町一步步靠近自己……

夏聆町是凡人,沒有高強的法力,但是她體內的寄生獸有。

強悍的魔氣壓過來,陸雪緣無法抵擋。被控制在原地,無法移動。

櫸木櫃發出哐啷巨響。

掌心按在她的胸口。

皮膚燒焦的味道混著血腥味,全部包圍了她…………

陸雪緣一聲尖叫,睜開眼睛,喘著粗氣,從血腥的回憶中清醒過來。

“你還好吧?”

耳畔是男人低沈的聲音,陸雪緣卻久久不能平覆。

原來秦熄說的沒錯,她一直活在謊言中,那紅色的胎記,真的是夏聆町給她印下的。

真相擺在面前,陸雪緣不得不相信。

夏聆町真的騙了她。

“你想起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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