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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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後來。

後來在南城飛往韓國的飛機上,林瓏曾經想起過這一次暑期集訓的開頭,那時飛機已經度過起飛之後的爬升期,平穩地航行在萬米高空之上。舷窗外是純白宛如雪原的雲層,美麗的空姐微笑著為每位旅客提供送餐服務。她剛要從靠過道的竇凱航手裏接過蘋果汁,忽然恍惚,沒有任何來由地,想起了他們七人當初在國家集訓隊第一次聚齊的那天早上。

竇凱航見她發楞,未曾伸手來接,將蘋果汁輕輕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輕聲問:“怎麽了?”

林瓏回過神,靜了片刻,彎起一個微笑:“沒什麽,就是想起了……我們當初和羿神薛神他們說要一起去世界賽的時候。”

這一年的夏天,在此後無數年回望的記憶裏,都裹著充實溫暖的濾鏡,時光長河裏的畫面一幀幀遠去,卻帶著明亮宛如晶瑩浪花的色澤。一切仿佛發生在昨天,裴毅站在講臺上,目光溫和地掃過每一張臉,不用話筒而聲音宏亮,他們每個人都聽得很清。

“集訓隊整體安排是上六休一,周一三五上午上課,下午完成作業或自由練習,周二四六下午訓練賽,上午補題。前三周按專題,具體課表待會兒發在群裏,我知道你們各自在隊內都有分工,但我的要求是,每人每天都必須完成每個模塊的訓練題目,聽隊友講懂也算,明白嗎?”

從數據結構開始,他們踏上了千千萬萬ACM人都曾會在暑假經歷的旅程,第一天上午全部在講樹,平衡樹、線段樹、劃分樹、歸並樹、動態樹、回文樹、前綴樹、紅黑樹……三小時下來,林瓏快要不認識樹這個字,下課了還在座位上想一道樹鏈剖分,後排白棣和周羿在討論Treap樹堆,薛陽寫著Splay伸展樹的筆記,一邊伸了個懶腰說“魔鬼生活開始了”。姚璐拉著沈步之問樹套樹,筆尖在一張畫滿鏈路的紙邊點邊說,吳升倚在講臺邊笑看這一片熱鬧,竇凱航跟在下課離開的裴毅後面出去了一趟,幾分鐘後回來問林瓏:“中午吃什麽?”

林瓏的心思大半還在樹上,這一上午的思維一直跟著裴老走,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擡頭看他:“隨便吃點……中午還回去睡嗎?”

竇凱航抿一抿唇,還沒說話,林瓏終於徹底回過神,被他監督大半年的自覺性回籠,舉手投降:“好好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白棣順口就接了一句:“——好好變老,好好和你一起看夕陽晚照~”

“……”林瓏差點沒拿穩本,筆戳在他桌子上。白棣無辜地眨眨眼:“這不是最近很火的歌嘛,大街小巷都在放。”

周羿微笑,沈步之和姚璐好奇地看過來一眼。林瓏內心寬面條淚,她那句話出來其實是無心,但估計越描越黑沒法解釋,索性當個玩笑,應和著薛陽興致勃勃的“回頭一起去ktv呀”,等大家都收拾好後幾個人一起出門。中午休息的時間確實寶貴,晚上估計還要留下加班,因為裴毅臨走前,微笑著將一份文檔投影到屏幕上,離開的背影像康橋上吟游的詩人,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青處漫溯,揮一揮衣袖,留下了33道題。

連沈步之都不敢相信上來就這個強度了,三十三道題,還都要寫解題報告,那意味著三十三篇代碼和文檔分析。但是吳升在底下一片沒忍住的倒吸氣裏,笑瞇瞇地開口說:

“下一次上課是周一上午,你們有三天的時間。另外,集訓隊的作業不會檢查,也沒有篇幅限制,一切按你們自己的情況來。”

林瓏明白,這是將主動權完全交給隊員,比如誰的平衡樹比較輕松,就可以只寫AC代碼,誰的線段樹相對吃力,就連帶著知識點一起整理並展開。當然也可以直接偷懶,但是教室裏這些人,顯然都是自我要求極強的主,每份解題報告各不相同,但絕對是寫一份有一份的收獲。

吳升反正是沒去管紀律的事,只是囑咐說:“選站的事你們也要記得。七月十一日亞預賽開放報名,也就是一周後了。”

中午林瓏還是回去睡了一會兒,房間嚴嚴實實地拉著窗簾,雖然是白天也安靜而昏暗。兩點的時候起床,再次來到訓練室。

竇凱航已經在了,一篇報告寫到中間。下午裴毅一般不過來,吳升負責答疑,坐在裏面那間教室裏,把外面機房留給眾人。

林瓏把包放下來,加入電腦前敲鍵盤的隊伍,前兩個小時大家基本都在不出聲地奮戰,後來寫完一個階段中場休息,漸漸有了閑聊。

薛陽在整理今天上課的PPT發給韓泉,翻到某一張的時候嘖了一聲:“又見凱旋樹~某人要不要出來說兩句,這可是你大本營。”

他屏幕上是一張算法圖解,是前綴樹的一個變種,世界上在役選手尤其是華國賽圈的人對它都很熟悉,甚至早已有了廣泛研究,因為這是竇凱航高二那年,自己創造的一種實現多路字符串高效匹配的思路。

ACM競賽的領域浩如煙海,考察的知識點數也數不清。可以說一踏上這條路就浸泡在世界上科學家前輩們創造的無數著名算法裏,但有些算法和數據結構,是ACM大神們自己在平時訓練甚至是在賽場上創造而出。

在某些出現了天才閃光的領域裏,競賽圈領先學術界。

林瓏第一次聽說這種算法的時候,還是去年暑假剛開始學C語言,那會兒韓泉在集訓隊一周回來一次,平時她一個人在家裏自己看書。J大校隊成員們線下見過她幾次,都吃過她做的小點心,彼此也算熟悉,那段時間有一個音游特別火,可以組隊打排位,這幫競賽尖子們有手速沒樂感,晉級賽經常拉林瓏來幫忙。她也是那時候跟著聽到不少圈裏事,有天晚上大家等一個隊員上線,她開著連麥安靜地看算法,聽著那些哥哥姐姐們在語音裏議論:

“啊~凱旋樹!國青賽他就是用這個板子秒了A題吧。”

“我第一次見到這個算法的完整代碼!之前網上一直搜不到,德威校隊的人都沒有誒。要不是他被找過來陪集訓隊打訓練賽,這代碼也流不出來。”

“這次的題蠻難的,這樣都能AK啊,把羿神都壓下去了,可怕。”

“今天那邊安排的是個人賽,這個領域他鐵無敵吧。”

“七月紅名賽又沒參加,合著還沒滿十八歲啊,整個圈子從年初就開始等了。”

“今年他就升組了,去新校隊裏會不會找人組隊啊。”

“不過Y大是CTF的霸主啊,ACM好像不太有競爭力的,不知道今年新生情況怎麽樣。”

夏日的寧靜的書桌前的夜,那些影影綽綽的閑聊飄進耳中。那一周她正好學到樹的部分,剛剛開始看平衡樹,聽到一個類似的名詞難免產生好奇,但將教材往後一直翻到了下一章圖論,都沒有見到叫這個名字的章節。耳機中的還在繼續,她安靜地聽著,很快就捕捉到了信息。

啊,這是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人,自己創造的厲害東西。

她筆尖頓在書本上,有驚訝也有欽羨,聽他們聊那個僅僅在只言片語裏就知道光芒萬丈的人。沒有聽到具體名字,很多事他們老選手之間都知道也不會再細講,她在無數句“啊對對”“我記得”“就是那次,太牛逼了”的交流裏聽得有點費力。直到最後那個隊員上線,所有人吆喝著開開開,有學姐看到了她的頭像,忽然反應過來:

“啊,安安妹妹也是去Y大誒。”

那時候有學長學姐笑問過她將來進大學以後會不會參加ACM隊,畢竟在這個同齡人都出去玩的暑假,能夠一直安安靜靜地預習課程,甚至能跟下來他們的訓練時間表,看上去簡直是和當初的韓隊定力一樣深。

她一直是搖頭的,只說自己願望是不掛科就好,在“啊——”聲一片的惋惜裏握著筆低眸。

但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收拾完白天用的書,也會悄悄在日記上寫:

[總覺得,創造屬於自己的算法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感覺是教科書上那些出名的人才能做到的傳說。但是原來,真有人上學的時候就這麽厲害,在圈子裏留下自己的姓名。]

……

姚璐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安安?安安?”

她回過神:“嗯?說什麽?”

“說今天晚上的紅名賽,凱神他們明天上午就不來了。他們幾個要早點回去睡覺了,你要不要跟我們再待會兒?”

林瓏恍然,淩晨三點的戰鬥還在繼續,又是新的一個月比拼了。她望向已經收拾好東西的竇凱航:“加油呀!”

他點頭:“晚上別回去太晚,明天記得吃早飯。”

她應了,他又把她桌邊吃空的餅幹包裝袋拿在手心:“順便幫你扔出去吧。”

姚璐也把喝空的奶茶杯子塞給薛陽:“幫我也扔了。”

薛陽笑嘻嘻的:“好說好說,你們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你趕緊走吧。”姚璐嫌棄地把他推出去了,周羿笑著也跟著出門。白棣剛從沈步之那兒問完題回來,見竇凱航還在原地,嘖了一聲,“就半天不見,走走走吧。”

竇凱航看看林瓏電腦屏幕上動態樹的解題報告:“那我走了,你——”

薛陽扒著門框探出頭來:“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罷休——”

竇凱航迅速上前一步把他拖走了,臨走之前朝林瓏揮揮手。林瓏有點莫名,思維還在薛陽那句荒腔走板的唱歌裏,姚璐跟白棣對視一眼,有點忍笑。

這種段位高還是薛陽高。

說誰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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