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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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林瓏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等了兩分鐘,以為他打錯了會撤回去,可是過了半晌,那三個字還是橫平豎直地躺在對話框。吳升在給張柯講題,沈庭謙和鄭景在輕聲討論剪枝搜索,邱博安靜地寫著一道B+樹,她飛快地看了一眼周圍,把手機又拉得離自己近些,回:[為什麽睡不著呀?]

……為什麽?

各種之乎者也統統在凱神腦子裏閃過一遍,一個理由也編不出來,只能耍賴。

[就是……睡不著]

林瓏楞了楞。

之前也沒聽說他有失眠的毛病,一般他中午也不會睡太久,他的性子也不像會為紅名賽緊張的人,難道是下午喝咖啡了?

她擔憂地蹙起眉。

[凱神你要不要聽點純音樂,或者閉上眼睛數羊,以後睡前喝杯熱牛奶,能助眠的]

嘖。

竇凱航挑了挑眉。

小姑娘太乖了。

他舔了下後槽牙,敲過去一句話:[行,你監督著]

像是春風湖畔的柳枝輕輕地撓了一下湖面,整片水域都打破平靜泛起波紋,林瓏的呼吸都因為這句話一瞬提起,卻又哪敢說是不是玩笑是不是自己想多。還沒等她處理好這些波瀾,屏幕上又出現了一條信息:[期末考完什麽時候回南城?]

許是默默暗戀一個人時總把和他相關的一切放大,一個簡單的問句都能輾轉出無數餘音,他是隨口一問嗎?還是有什麽深意。她要試探一句“怎麽啦”嗎?還是抱著那些起伏不定的心思先回應。林瓏不敢確定他為什麽問她離程,可還沒有走就已經生出了不舍得的情緒,她回:[總要等省賽結束吧,現在不是還沒有定日子,我等等再說]

[生日在家過麽?]

[嗯]

竇凱航其實也是明知故問,她的陽歷生日今年正好是大年初二,肯定是要走親戚拜年,農歷生日倒是離開學很近,但也沒有出元宵。雖然她父母初四就要帶團來北城開新春音樂會,但她高三以後基本算是退出了樂團,不再像那些走專業音樂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跟團巡演,應該也不會跟著來。之前聽她說會回老家陪外公外婆,過了正月十五再返校。

只是要面臨長達一個寒假的分別。所以問離程,再問歸期。

他吐出一口氣,微微無奈:[行吧,開學見]

聊天框對面林瓏捧著手機盯著這行字努力研究,心裏一秒能轉過又推翻八百個念頭,仿佛他就在身邊,斜靠著椅背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筆,京腔懶散恣意。她努力想要看清他臉上的神情,讀懂這句話背後的語氣,身邊突然有人叫她:“安安?”

“啊!”林瓏一嚇不輕,唰的從屏幕上擡頭,心跳在那一瞬間能飆上二百四,仿佛一個一直在變大變鼓脹的氣球被人突然一針下去戳爆開。張柯也被她嚇了一跳,張口結舌:“那個……我就是問問你有沒有凱神關於貝葉斯定理這塊的筆記……”

“哦……噢……”林瓏慢半拍地點了下頭,把資料找給他,張柯接過來,遲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旁邊的邱博,邱博微微搖了搖頭,張柯於是沒出聲,捧著筆記一步三回頭地回座位。林瓏整個人都沒緩過來,盯著聊天記錄呆了一會兒,埋頭給罪魁禍首發信息:

[十點啦,快睡覺!]

到底還是沒忍住加了個感嘆號,像抒發掉自己一晚上因為他幾句話而大幅度晃動的心情,發出去之前猶豫一下還是把感嘆號給刪了,怕顯得太生硬,怕增加他的負擔。於是就像軟軟的努力大聲的強調又變回了軟軟的牽掛擔心的叮囑,她撐著額頭。而他回得很快,應該從沒有她這邊一個標點符號都改來改去的糾結,依然利落幹脆,依然攜著風攪動無數漣漪。

[好,睡了]

[林安安,晚安]

-

但林瓏一晚上都沒睡好。

總是會從淺夢中驚醒,拿過手機看一眼時間,再迷迷糊糊睡過去。不知怎麽,她心裏對這次紅名賽總有特殊的預感,跟前幾次都不一樣,總覺得會有大事發生。她也判斷不出那種心跳劇烈加快的感覺到底是好是壞,就像搖曳的微光在天空中閃爍不明。

北城新生賽結束之後,他們平常打模賽就進入了新的階段,不再是純粹單人獨立分包解題,而會互相給對方WA的代碼查缺補漏。省賽的難度與市賽不可同日而語,尤其是身在競賽強省,壓軸題難度堪比國賽。隊友的意義不僅在於解題數的分擔,也在於一個人短時間內難以顧及那麽多覆雜情況時互相兜底,一起扶持著穿過迷霧。

從一開始他帶著她,慢慢的她也成為了他的後背,和他一起去面對競賽路上那些最高的山峰。

看別人的代碼是件挺難的事。因為每個人破題的習慣思路都不相同,要理解透旁人的程序並找出錯誤原因無異於鐵杵磨針,費時費力,在學校裏除非關系特別好否則不會花這個功夫,而在賽場上也因為耗時較長和效率偏低有一定風險。可她和竇凱航不存在這個問題。袁天曾說他們之間有特殊磁場,一個人快速表達的意思另一個人幾乎是瞬間就能掌握,又都擁有極高的編程素養,像雙劍,又像共生。

而林瓏想,這大概能追溯於他們從天臺開始的那些日日夜夜。

那次夜風裏推開陌生的門遇到的一方天地,也就此推開了一段攜手翻山越嶺的旅程,她已經數不清他們共同經歷了多少次日暮,又一起相伴了多久翻著書卷在燈下沈吟。在那些漫長的、如水一般流過的時光裏,他們是距離彼此最近的靈魂。

她遇見他,她追隨他,她最終懂得他。懂得他背負的東西,懂得他年覆一年的堅持,懂得他對勝利的渴望,就像她知道,新賽年開始後的第一次紅名賽、上屆世界賽結束後的第一次全球聚焦的舞臺,他必然也是承擔著壓力,紅名賽和周賽同樣有扣分機制,一旦失手,面臨的將是失去巨額積分。可他的性格,從來就不會陷在壓力裏,這路上一次又一次榮耀與風險並存的挑戰裏,他迎著風大步向前方。

而身後千萬人在等,等他如他的名字,凱旋歸航。

她就這麽在千頭萬緒的淺眠裏,從深夜到晨曦。

清晨起床時窗外光線透進,有不知名的鳥在樹上清脆啼鳴。宿舍裏是半明半暗間的安靜,室友們還沈在周末清早安寧的夢鄉。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在晨曦裏背著書包走向教學樓,時鐘離八點越來越近,她在等一個註定會來的終局。

今天是周日,一大早就過來教學樓的學生不多。她穿過連廊走到離機房最近的那條路,走下通往地下一層的樓梯。

而ACM論壇的推送就在這時而來。

她低頭看屏幕。

黑色印刷字體一瞬間沖入眼簾。

【見證歷史!!!ForTheCode一月紅名賽,竇凱航最後時刻反超歐文奪下世界第一!!!】

……

“臥槽!”走廊盡頭爆開一聲尖叫。

林瓏還陷在那條推送瞬間掀起的耳畔轟鳴裏,被這聲尖叫驚醒,倉促回眸,袁天定在走廊的另一頭,同樣死死盯著手機。

他嘴唇翕張,片刻後像是不敢置信般動了動身子擡起頭,一眼看見林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

“世界第一啊!!!凱神牛逼!!!”

自紅名賽制度設立以來,華國乃至亞洲不是沒有出過紅名選手,不是沒有登上過這一頂級賽臺,可每每都只是在中下游位置就折戟沈沙。也都是各隊捧在手心裏的天才少年,放到歐美一流強校培養出來的選手面前卻依然不夠看,一如歷屆世決獎牌榜上的愁雲慘淡,年年奮戰,卻年年黯然。

一直到近幾年,周羿薛陽竇凱航相繼湧現,國內賽圈才終於見到了一線帶著希望的曙光。

而這線希望,終於在紅名賽建制十五年後的一個秋日淩晨,被名為Kevin的賬號寫入現實。

華國選手,亞洲選手,歷史首次登頂第一!

這是林瓏在那一刻,因九州一同的國籍血脈而震蕩起伏的心潮裏,留下的唯一一句話。

至於更具體的感慨,早有高讚熱帖飄在首頁,帶著十五年來從未停止的祈望,經久不歇。

[不管未來如何,不管結局怎樣,請永遠記得凱神在今天帶給所有人的感動,個人賽的最高獎項,終於出現華國人的身影,打破歐美壟斷的第一步,終於由這一代昂首邁出。]

[今日能是紅名賽,來日也許就能是世決,總有一天,在遙遠的聖斯凱洛大禮堂,會有隊伍身披國旗站在世界矚目的中心位,高高舉起那座金光閃耀的冠軍獎杯。]

[我們願意相信,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是華國ACM歷經數十年的艱難跋涉、尤其是兩年前那段前所未有的至暗低谷後,終於走到了破曉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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